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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霸主在岸上翻車了

作為一條正經的深海人魚。

我這輩子最丟臉的事,就是在發情期追著一個人類滿海灘跑。

我給他叼海膽,他報警。

我給他遞珍珠,他扔垃圾桶。

我把自己最漂亮的一片鱗摳下來塞他手裡。

他麵無表情地說:

「這位先生,海灘禁止亂扔垃圾。」

更過分的是,我都舔他手了,他還嫌棄地掏出濕巾擦掉口水。

後來,整片海域的魚都知道。

沈嶼礁那個冷臉男人的私人沙灘上,賴著一條攆不走的瘋魚。

可隻有我知道。

不是我賴他,是他賴上我了。

我叫紀瀾。

深海皇族血脈,戰鬥型人魚,從小到大沒輸過任何一場領地爭奪戰。

在海溝裡,我說話聲量排第二,沒魚敢排第一。

三百年來,沒有任何生物能讓我低頭。

直到發情期來了。

那天我正追著一群遷徙的藍鰭金槍魚,準備給自己加頓餐。

速度拉滿,尾巴破開水流。

馬上就要追上。

然後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從海麵滲透下來的。

是某種我從沒聞到過的生物信息素。

我的尾巴停了。

金槍魚群從我身邊呼嘯而過,我一條都沒追。

我抬起頭,看向海麵。

光從上方傾瀉下來。

那個味道的源頭就在岸上。

在聞到這股味道之前,我其實已經有三天沒睡好了。

身體燥熱,鱗片底下像有螞蟻在爬,脾氣暴得看什麼都想咬。

老一輩的人魚管這叫「潮汐熱」,每三百年發作一次。

據說一旦發作,不找到氣味匹配的對象,就會持續高燒到把自己燒死。

但那些都是傳說。

我不信。

我堂堂皇族,怎麼可能被幾個激素控製。

我不信邪。

然後我浮上了海麵。

然後就看見了沈嶼礁。

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亞麻襯衫,褲腿卷到小腿,光腳踩在潮濕的沙灘上。

手裡拎著一個采樣瓶,彎腰在礁石縫裡撈著什麼。

臉很白,五官很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就這麼個人站在晨光裡,被海風吹得襯衫貼在身上。

我腦子「嗡」了一下。

然後就空白了。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拖著尾巴爬上了沙灘。

嘴裡叼著一隻剛從礁石上薅下來的馬糞海膽,正朝他匍匐前進。

我他媽。

我在乾什麼?

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那股味道越來越近,我的鱗片全部張開,渾身都在發燙,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過去。

靠近他。

把東西給他。

「啪嗒」。

海膽被我吐在了他腳邊。

沈嶼礁低頭看了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我咧開嘴,試圖擠出一個友好的笑容。

但人魚的笑容在人類看來,大概就是一排尖牙朝你呲過來。

他後退了一步。

麵無表情地掏出手機。

按了三個數字。

「喂,海域管理局嗎?我的私人沙灘上出現了一隻不明異種生物。體長大約兩米,藍色鱗片,目前行為異常,疑似具有攻擊性。」

「……!!!?」

他在報警。

他居然在對我報警。

我紀瀾三百歲了,橫行深海一輩子,第一次被當成治安隱患。

管理局的人來了。

帶著電擊網和麻醉槍。

我不想惹麻煩,在他們到來之前就滑回了海裡。

但第二天清晨。

當那股味道再次從海麵傳來時,我又控製不住自己了。

這次我學聰明了。

不送海膽了。

海膽有刺,可能嚇到他。

畢竟他隻是一隻小人類。

我得遷就他。

於是我潛到最深的海床找了半天,挑出一顆圓潤飽滿、光澤溫潤的黑珍珠。

這玩意兒在深海裡能換三片領地,夠貴重了吧?

我把珍珠含在嘴裡,遊到淺水區,在他必經的那塊礁石旁等著。

等了幾分鐘。

沈嶼礁來了。

還是那身襯衫,還是那張冷臉。

我從水裡探出半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珍珠托在掌心,朝他伸過去。

他站住了。

看著我掌心裡那顆珍珠,又看看我的臉。

沉默了三秒。

然後伸手接過去了。

我尾巴一甩,差點把自己甩到岸上去。

他接了!他接了!!!

是不是代表——

我眼睜睜看著他轉身走了兩步,打開旁邊一個標著「海洋垃圾回收」的鐵皮垃圾桶,把那顆價值三片領地的黑珍珠,丟了進去。

「咣當」一聲。

和空飲料瓶撞在一起。

我的表情裂了。

第三天。

我想,也許人類不認識珍珠。

那就送點更直白的。

在我們人魚的求偶傳統裡,最高規格的禮物,是自己身上最漂亮的一片鱗。

相當於把心挖出來給你。

我挑了右側腰鰭上那片最大的、顏色最深的藍鱗,咬著牙摳了下來。

疼得眼冒金星。

血順著指縫往下淌,在海水裡散成粉紅色的霧。

但值得。

如果他收了這個,按照人魚的規矩,我們就算定情了。

我忍著疼遊上去,在他蹲下采樣的時候,把那片帶血的鱗片輕輕放在了他的手背上。

鱗片還是溫熱的,沾著我的體液和海水,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很好看的藍光。

沈嶼礁的動作停了。

他看著自己手背上的東西,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

他開口了:

「這位先生,海灘禁止亂扔垃圾。」

然後捏著那片鱗,扔進了旁邊的塑料袋裡。

和他剛撿的海藻樣本放在一起。

我整條魚都僵了。

那是我的鱗啊大哥!

那是求婚信物啊!

你把它跟海帶放一起是什麼意思!

但我不會說人話。

準確說,我會說,但發情期讓我的聲帶腫得不成樣子,發出來的聲音跟海象打嗝沒區別。

我張了張嘴。

「嗷嗚——」

沈嶼礁嫌棄地看了我一眼,加快了腳步。

連續被拒絕了七天。

七天。

期間我送過的東西包括但不限於:三隻帝王蟹、一窩海馬寶寶、一塊疑似隕石的黑色石頭、半截鯊魚牙齒項鏈。

他的反應永遠是那幾樣:報警、扔垃圾桶、繞道走,以及最絕的——假裝看不見我。

我那麼大的身子趴在淺灘上,尾巴甩出兩米長的水花,你跟我說看不見?

但更折磨人的是那股味道。

每次靠近他,那種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就像潮水一樣湧進我的五感,讓我渾身的鱗片都酥了,腦子裡隻剩下「近一點、再近一點」的本能。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病。

明明海域裡那麼多人類,路過這片海的漁船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我什麼感覺都沒有。

隻有他。

隻有沈嶼礁。

隻有他才能讓我這發了瘋的本能安靜下來,哪怕隻是隔著海水聞一聞他走過時留下的氣息。

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但我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我想,我是個有戀愛腦的人魚。

第八天。

我決定換個策略。

不送東西了,我直接表達誠意。

在人魚求偶中,除了送鱗,還有一個終極手段:用舌頭舔對方的手掌心。

這代表絕對的臣服與信任,因為手掌是人魚最薄弱的部位。

一般對方都會被感動到的。

於是我趁他蹲在水邊洗手的時候,無聲無息地滑到他身側。

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張嘴,從指根到掌心舔了一大口。

好吃。

不對,好聞。

整個人類都好——

「啪。」

沈嶼礁一巴掌拍在了我腦門上。

像拍一條不聽話的狗。

我愣住了。

他麵無表情地抽回手,從褲兜裡掏出一片濕巾。

仔仔細細地把掌心擦了三遍。

連指縫都沒放過。

全程沒看我。

我趴在沙灘上,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尊嚴碎一地」。

我堂堂深海皇族,主動舔一個人類的手,被嫌臟了?

任何一條正常的人魚,被拒絕到這個份上,都該走了。

但我走不了。

不是不想,是走不了。

每次我強迫自己遊遠一點,體溫就開始飆升,呼吸困難,鱗片下麵像是在流岩漿。

最遠的一次我遊出去不到三海裡,直接燒到昏厥,差點沉到海床上被底棲蟹當午飯。

這一定是個圈套。

是他身上某種東西在拴著我。

我不知道是什麼。

但我確定,這個人類有問題!

正常的人類身上不該有這種味道。

那種味道太像人魚出生時母體的羊水了。

可沈嶼礁怎麼可能有母人魚的味道?

正常人類的信息素就該跟白開水一樣。

什麼感覺都沒有。

可沈嶼礁,隻有他,聞起來像是我的整個海域。

第十天。

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那天的潮汐異常。

退潮時間提前了兩個小時,幅度比往常大得多。

我沒注意到。

因為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沈嶼礁身上。

他今天來得比平時早,穿了件黑色的防風外套,兜帽拉到頭頂,看起來像是沒睡好。

他走得很快,沿著海岸線徑直往北邊的燈塔方向去。

我在水裡跟著他,尾巴無聲地劃過淺灘。

跟著跟著,我發現水越來越淺。

淺到剛剛沒過我的腰。

但我沒停。

那股味道牽著我往前,像一根看不見的線。

直到我的肚皮磨到了沙子。

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海水已經退到了三十米開外。

我整條魚趴在乾燥的沙灘上,周圍是一片裸露的礁石和擱淺的海藻。

太陽剛升起來,溫度還不算高。

但以我對陸地的了解,再過一個小時,這片沙灘就會變成烤爐。

我試著往回爬。

尾巴拍打著乾沙,除了揚起一片灰塵,什麼用都沒有。

沙子太乾了,沒有任何摩擦力,我整條魚像條擱淺的鯨,隻能原地打轉。

更要命的是,離開海水後,我的鱗片開始急速失水。

五分鐘。

邊緣的幾片小鱗已經翹起來了,底下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火辣辣地疼。

十分鐘。

嘴唇乾裂,眼睛裡的保護膜開始模糊。

我看了一眼三十米外的海水線,那距離在此刻比三百海裡還遠。

完了。

我要被曬成魚乾了。

死因:追人類追到脫水而亡。

享年:三百零二歲。

遺言:這輩子再也不聞人類了。

我把臉埋進沙子裡,不想麵對這個現實。

太丟魚臉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尾巴上最外層的鱗片已經徹底翹起。

底下露出粉紅色的嫩肉。

被日頭一照,疼得我渾身痙攣。

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

這時候,一片陰影落在了我臉上。

我勉強睜開一隻眼。

沈嶼礁站在我麵前,兜帽還扣著,手裡多了個方形的黑色箱子。

他低頭看著我。

「追到脫水。」

「還真是個品種。」

什麼?

我沒聽懂。

但我沒力氣想了。

嗓子裡擠出一聲微弱的嗚咽。

沈嶼礁蹲了下來。

他打開那個黑色箱子。

裡麵是一排整齊的瓶瓶罐罐。

他取出一管銀色的膏體,擰開蓋子。

指腹挖了一塊,然後按在了我尾巴上翹起的鱗片根部。

冰涼的觸感像一道電流打進來。

我整條魚都抖了。

好舒服。

那管膏體接觸到我皮膚的時候,乾裂的鱗片竟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貼合回去。

這不是普通的藥。

這是專門針對人魚鱗片的修複製劑。

全世界能生產這種東西的實驗室,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他為什麼會有這個?

沈嶼礁一片一片地塗。

從尾鰭到腰鰭。

手指沿著鱗片生長的紋路滑動,不緊不慢。

我疼得偶爾抖一下,他就停兩秒,等我平息了再繼續。

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直到塗完了最後一片,他才開口:

「十五分鐘後潮水回來,你自己爬回去。」

他站起來,合上箱子,轉身要走。

我拚儘全身最後一點力氣,抓住了他的褲腳。

他頓住了,低頭看我的手。

「你……你是什麼人?」

沈嶼礁看了我很久。

他抬腳,輕輕撥開了我的手。

隻留下一句話:

「跟你沒關係。以後別再來了。」

10

潮水回來後,我像條半死的泥鰍一樣滑回了海裡。

我沉到二十米深的水裡,讓冰涼的洋流衝刷發燙的身體。

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為什麼會有專門修複人魚鱗片的藥?

還有他身上那股味道,不是一般人類的體味。

是某種比人類更古老的東西,藏在他的血液裡。

我在深海裡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

得出了一個結論。

沈嶼礁不是普通人類。

他身上有我族的氣息。

無論他是什麼,無論他讓不讓我靠近。

我都不能走了。

不是因為發情期。

是因為三百年來,我第一次在陸地上聞到了同類的味道。

哪怕隻有一點點。

第二天清晨。

我準時趴在了他家沙灘前的淺灘裡。

沈嶼礁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陽台上,一眼就看見了我。

他手裡的杯子停在嘴邊。

我衝他咧開嘴,用力甩了甩尾巴。

沈嶼礁放下杯子,拿起了手機。

「又打電話報警?」我扯著嗓子喊,「沒用的!我有合法居留權!公海屬於全魚類共有!你沒有權利驅趕我!」

他沒有撥號,手機對準了我。

好像拍了張照?

然後轉身進了屋,把陽台門關上了。

我一頭霧水。

他拍我照片乾什麼?

發朋友圈嗎?

配文寫「我家門口有條瘋魚」?

我思考了兩秒。

算了,隨他去。

反正今天我哪也不去。

我就要盯著他。

就這麼盯了他快三個月。

11

後來,沈嶼礁沒有再出現在沙灘上。

我還是每天浮出海麵,趴在淺灘裡等。

等到身上的沙都乾了,等到螃蟹拿我的尾巴當橋爬。

他的陽台門還是關著,窗簾一次都沒拉開過。

幾天後,我的發情期過了。

那種控製不住的燥熱、不斷湧起的靠近衝動,像退潮一樣消失了。

這也意味著我可以化形了。

潮汐熱發作期間,人魚的身體會鎖死在原始形態。

現在熱退了,封鎖解除。

我沉到海底,找了個沒有魚經過的暗礁縫,開始化形。

尾鰭正中間裂開一條線,從末端往上一直裂到腰,兩條腿從鱗片裡長出來。

等兩條腿完全長好,我試著站起來。

膝蓋打了個彎又打了個彎,扶著礁石站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一百年沒用過腿了,退化得比想象中要嚴重。

從淺水區走上岸。

我是光著的,人魚化形不附贈衣服。

沈嶼礁家前院晾著幾件忘了收的衣服。

我翻牆進去。

扯了一件灰色 T 恤穿上,又扯了條沙灘褲穿上。

又跑到窗戶前,對著窗戶理了理自己的發型。

金發碧眼,皮膚白皙,五官立體。

應該是人類很喜歡的長相才對。

沈嶼礁怎麼跟躲瘟疫一樣躲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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