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端盤子洗碗那種？”
“嗯……偶爾。大多數時候是泡咖啡和茶，學習……
厭惡吹奏樂的說法實在過於草率，她心知肚明：她又怎會討厭音樂本身以及那些泛著金光的樂器？她所反感的，或許是羽丘吹奏社的同學，是那激烈的吹奏比賽，是不得不追求的集體榮譽，是那些期望她沿著姐姐腳步前行的父母，是所有這一切的源頭——她麵前的椎名真希。
這太過複雜，遠非十七歲的椎名立希所能參透並說服自己的難題。此刻，她隻想儘快結束這場令她窒息的對話：“我沒有那種感覺，現在這樣我很快樂。”
她說的句句屬實，然而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隻會讓姐姐以為她在說謊。椎名真希放棄了，靠牆站定，在替她關上房門前說：“好吧，我該走了，下次再會，立希。”
心中還有無數話語想要挽留和解釋，但她隻是退後一步，輕聲說：慢走。
那天晚上，她突然很想找出小號，哪怕僅僅是放在腿上靜靜地凝視。雅馬哈，那黃銅色的樂器，是姐姐用舊後留給她的玩具。因為當初得到時曾被叮囑要用心保養，所以即便多年未曾吹奏，她依舊定期上油，將掉漆的表麵擦拭得宛如新的一般。父母偶爾會嘲笑她練習小號半途而廢，貪玩偷懶，放著如此優秀的姐姐不向其學習，也不懂得在社團中展示自己。她無言以對。
練習小號半途而廢的原因幼稚得令人難以啟齒，她無法向他人解釋：她害怕小號發出的聲音。
那嘹亮、高亢的號聲，從椎名真希口中吹出顯得驚豔無比，而她自己的聲音卻總讓她感到驚慌。無論在家中、學校還是公園江邊，任何地方她都會緊張得心跳加速，想象自己吹出的聲音對陌生人而言是多麼刺耳，想象父母會如何看待她遠遠不如姐姐的天賦，想象姐姐表麵上鼓勵而內心卻在否定她。因此，她越來越不敢吹奏，直到升入羽丘初中部，她硬著頭皮加入吹奏部，麵對三年級學姐戲謔她是羽丘未來的首席小號手時，她堅決地說：不，我想嘗試其他樂器。
她從冗長的回憶中抬起頭，凝視著整潔卻空蕩的房間，心中不禁感到一絲悲傷：她從未取得過任何進步。她不願讓家人知道她加入搖滾樂隊的事情，因為無論是前程還是體麵，這都遠遠不及姐姐。所以她寧願犧牲更多的課餘時間，也要在RiNG練習公用架子鼓。然而，她享受作為MyGO!!!!!鼓手在舞台上表演的時刻，情緒高漲時甚至會為觀眾獻上一段solo，非常、非常酷炫地展示自己。
為什麼小號就不行？這實在太過矛盾、太過別扭。
這件事讓她徹夜難眠，第二天心中也是紛亂不堪，她覺得必須采取行動。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參加那場演奏會，也不打算通知長崎素世——她依然對那家夥懷恨在心，所以如果月之森的座位區空出一個位置能讓長崎素世陷入麻煩，她會感到無比欣慰。最後，她決定帶上小號，前往一個無人能聽見的地方。
今天無需排練也不需要打工，她的出現讓真次凜凜子有些驚訝：“你也今天來練習嗎，立希醬？”
“嗯……”她將小號包藏到身後，低聲說，“給我一間最小的房間就行。”稍作停頓，她又補充：“如果店裡需要我幫忙的話……”
“不用，今天你休假，”真次輕鬆地說，“你去第三間吧。”
“哦……不用給我鑰匙嗎？”
“你直接推門應該就能進去。”
她有些困惑，但還是走到對應的錄音室，按下把手。門果然開著。她沒有多想，直接走進去，卻瞬間僵住——門之所以沒鎖，是因為裡麵已經有人，而那個人恰好是——
“你怎麼在這裡？”她與長崎素世異口同聲地驚呼。
長崎素世抱著自己的貝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但椎名立希並不認為她是在練習。眼前的狀況實在詭異，但她想起了剛才真次提到的“也”：難道店長以為她和長崎素世約好了？
無論如何，既然已經站在了這個地方，她反而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信步走了過去。長崎仍然坐著不動，卻不滿地瞪著她：“我給你的票呢？”
“忘在家裡了。”
“你這人真是……至少該通知我一聲吧？現在我不光得解釋那個空座位的問題，還得解釋為什麼缺席的竟然是我。”
聽她這麼一說，椎名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這樣的神色讓長崎愣了兩秒鐘，隨後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這個動作雖說不重，但對於長崎的性情來說已算是克製，因此椎名並不在意，反而輕鬆地反問：“那你呢？”
“這還用問嗎？”長崎又坐了下來，“媽媽臨時有工作去了公司，我就沒事做了。”
“但你閒著沒事卻跑來這裡一個人練習，這難道不才是最讓人費解的嗎？”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長崎有些不耐煩地說，“隻是碰巧貝斯在媽媽車上，碰巧能在這附近下車，碰巧可以借口說我要排練。如果你不是嫌我練得太多的話，那就請閉嘴，好嗎？”
看起來她真的有些生氣，因此椎名忍住了沒有說出“明明你根本沒在練習”這句話。被長崎素世這麼一打擾，她的心情反而變得輕鬆起來。練習室的窗戶正對著馬路，但隔音效果極好，讓她們之間的短暫沉默宛如真空中的寧靜。她為何會來到這裡？——原本是想找個無人打擾的地方複習一下小號；那麼，長崎是不是也有類似的訴求？
於是她提議：“我還是換個房間吧……”
但長崎並沒有讓她立刻離開的意思，反而盯著她手中的包，問：“這個形狀，裝的是吹奏樂器嗎？”
……有個同行確實是個麻煩。她隻得回答：“是的，小號。”
長崎挑了挑眉，顯然已經猜到了什麼，卻又不便直說，於是假裝不再好奇，轉開了視線。椎名冷笑：“別裝了，你難道不知道我姐姐在哪所大學嗎？”
長崎斜了她一眼，麵色不改：“知道啊，很多同學都是因為她才去的。”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怎麼了，你們畢竟是親姐妹，這種事情難道還要我來說嗎？”
椎名語塞，長崎做了個“算你特殊情況”的手勢，又把她氣笑了：“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就算我是故意的，但你當時答應得那麼爽快，我還以為你沒問題呢。這能怪我嗎？”
這張嘴真是……是啊，爭吵來爭吵去，最終還是隻能怪她自己。隻不過……她當時答應的時候，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呢？
她歎了口氣，放下包，坐到架子鼓前，說著既然來了那就一起練習一會兒。但長崎素世並沒有動，而是目光始終落在她的小號包上，忽然問道：“有親姐妹是什麼感覺？”
好吧，這個人果然是不願意多練一秒鐘。她背對長崎翻了個白眼，問：“什麼感覺？”
“我有時會想，如果有個妹妹的話，即使隻是在家裡我們也能玩得很開心。我會照顧她，她也可以陪伴我，這樣媽媽就能同時對我們兩個人放心了。”
“聽起來你像是想給自己找個媽媽。”
長崎素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無辜地攤開手——她並不想破壞這樣的氛圍，儘管她知道長崎今天有多麼失落，儘管她自己也被那些無法調和的矛盾折磨得身心俱疲，但對於她來說，消沉隻應該存在於獨處的時候。因為長崎在這裡，她就算裝也要裝出堅韌不屈的樣子。
椎名立希重新站了起來，從包裡取出小號和平板，裝上號嘴，翻找曲譜，說：“既然不練，那我就不管你了。”
長崎驚訝地問：“你真的打算在這裡吹奏？不趕我走？”
她想說她確實很想趕走你，但一種近似豁出去的勇氣，一種非要讓長崎刮目相看的決心，驅使她筆直地站在窗前，舉起小號，含住號嘴，深深吸氣。吹奏的姿勢既熟悉又陌生，她花了幾秒鐘回憶起呼吸的方法，而隨之而來的是緊張，因為她知道自己即將吹出的聲音會有多響亮，又擔心那會比記憶中的更加刺耳。她可以從鏡子中看到自己，看到坐在前麵的長崎素世。她想著：今天吹小號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她的聽眾不再是假想的，而是真實地坐在這裡——即使是被她半強迫的。
第一聲吹奏出來滑稽又刺耳，她吃了一驚，但很快鎮定下來。她試了三次才找回一些肌肉記憶，然後跟著曲譜艱難地吹奏起《歡樂頌》。她曾獨自練習這首曲子直到熟練，真的，隻是她從未認為自己的表現足夠好，以至於敢於在姐姐麵前展示。而現在，那些主動放棄的技巧讓她開始呼吸急促，汗水從額頭和掌心同時湧出，手臂也酸痛得好像帶她回到了第一次得到小號那天，興奮地捧著它一下午也不肯放手。在那些獨自吹小號的日子裡，她確實曾經純真地快樂過。
樂曲落幕，她輕輕放下小號，那副疲憊的樣子，好像剛剛經曆了一場激戰。她暗自慶幸四周的寂靜，讓她得以無人打擾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同時也感激有個人在此默默陪伴。
長崎素世始終靜默地傾聽，此時與她對視，一秒、兩秒、三秒，忽然笑出聲：“吹得確實不怎麼樣，立希ちゃん。”
她沒好氣地回應：“這還用說，不然我怎會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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