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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歲那年,得了六千塊獎學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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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十歲那年,得了六千塊獎學金。

錢還沒到我手裡,我爸已經答應把它借給別人了。

晚上我起來上廁所,路過陽台,聽見他正在打電話。

「六千是吧?」

「沒事,明天盼盼那個獎學金正好發下來。」

「你先拿去交店麵押金。」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我爸在電話裡笑得很爽朗。

「這麼多年兄弟,你跟我客氣什麼!」

我站在門後,尿意一下子沒了。

第二天就是獎學金發放儀式。

我媽給我紮頭發的時候,還在跟我爸吵。

「那是盼盼自己考出來的錢。」

「什麼她的錢我的錢?」

我爸正在刮胡子。

「她才十歲,拿著六千塊能乾什麼?」

「老何現在店麵都看好了,就差押金。」

我媽氣得把梳子一扔。

「那也得先問孩子!」

我爸笑了。

「問她乾什麼?」

「我養她這麼大,以後給她花的錢還少了?」

他走過來摸摸我的頭。

「盼盼,何叔叔最近遇到點困難。」

「爸爸先拿你的獎學金幫他一下。」

「等他賺到錢,肯定還你。」

我點點頭。

「哦。」

我爸滿意了。

「你看,孩子都比你懂事。」

我媽瞪了我一眼。

大概是嫌我沒出息。

我沒解釋。

因為我正在想另外一件事。

這六千塊到底怎麼發?

到了學校我才知道。

縣教育基金的人把我們幾個獲獎學生叫過去,讓家長簽字。

負責的阿姨說:

「有兩種方式。」

「一種直接轉到監護人銀行卡。」

「另一種可以存在學校賬戶裡,未來兩年用於餐費、資料費和校內活動。」

我爸立刻伸手。

「轉卡——」

「存學校。」

我搶在他前麵開口。

辦公室瞬間安靜。

我爸轉頭看我。

「什麼?」

我抬起頭。

「我要存學校。」

基金會的阿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小朋友自己確定嗎?」

「確定。」

「存進去以後不能取現金哦。」

我更高興了。

「那就存進去。」

我爸的臉一下子沉了。

「薑盼。」

「你昨晚不是答應爸爸了嗎?」

我眨眨眼。

「我隻說了哦。」

「沒說借。」

辦公室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我爸臉都紅了。

「你——」

負責的阿姨把確認表推到我麵前。

「如果學生本人堅持教育用途,也可以直接確認。」

我抓起筆,生怕我爸反應過來。

薑。

盼。

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但很好看。

至少我看著特別順眼。

六千塊錢,一分都沒到我手上。

也一分都沒到我爸手上。

回家的路上,我爸沒跟我說一句話。

剛進門,他就把鑰匙重重拍在桌上。

「十歲就學會防你親爸了!」

「薑盼,你心眼怎麼這麼多?」

我媽本來還在廚房擇菜,聽見聲音跑出來。

「你吼孩子乾什麼?」

我爸更生氣。

「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讓我下不來台!」

「我都答應老何了!」

我問他:

「為什麼你答應別人,要用我的錢?」

我爸一愣。

「什麼你的我的?」

「我們是一家人!」

我又問:

「何叔叔也是我們家的嗎?」

我爸被我噎住。

半天才憋出一句:

「人不能這麼自私!」

「今天別人有困難你不幫,以後你遇到困難,也沒人幫你!」

我認真想了想。

還是覺得不對。

「那你幫。」

「你拿你的錢幫。」

屋裡瞬間安靜。

我爸氣笑了。

「唐靜華,你聽聽!」

「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才十歲就分這麼清楚。」

「以後我們老了還能指望她?」

我媽這次罕見地沒幫他。

隻小聲說:

「本來就是孩子獎學金……」

「行!」

我爸站起來。

「我不說了。」

「以後她的事也別指望我!」

房門砰地一聲關上。

我站在原地。

也有一點害怕。

畢竟我才十歲。

萬一何叔叔真的因為少了這六千塊,店開不成了呢?

萬一他家裡還有老人小孩呢?

萬一我爸說得對,以後我遇到事情,也沒人幫我呢?

就在這個時候。

我眼前突然浮出兩行灰色的小字。

【後果提示開啟。】

【已避開結果:獎學金借出,四年未歸還。】

我揉了揉眼睛。

沒了。

再睜開。

還是廚房。

我媽在切菜。

我爸在屋裡生悶氣。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我心裡一下子踏實了。

四年。

都夠我從小學熬進初中了。

這錢還沒回來。

還好。

我手快。

02

一個月後,我爸的臉色更難看了。

因為何叔叔的店還是開起來了。

他賣掉了自己那輛舊摩托,又找親戚借了一些。

店麵照租。

招牌照掛。

開業那天,我爸甚至過去幫著刷了半天牆。

回來以後腰酸得直不起來。

我趴在桌上寫作業。

隨口問:

「不是說差六千就開不了嗎?」

我爸瞪我。

「大人的事情你懂什麼!」

我點頭。

「哦。」

我當然不懂。

但我懂了一件事。

很多大人說:

「就差你這一點。」

真正的意思,多半是:

「拿你的最方便。」

從那以後,我開始分得很清楚。

爸爸的錢,他自己決定。

媽媽的錢,她自己決定。

我的東西。

最好也讓我自己決定。

親戚卻漸漸知道了那六千塊的事。

過年吃飯時,二伯母拿它當笑話講。

「盼盼才十歲啊,就知道守自己的錢。」

「以後可不得了。」

二伯也跟著笑。

「小孩子太精了不好。」

我低頭認真啃雞腿。

沒人搶我的雞腿。

所以這場話題跟我關係不大。

我爸聽得臉色越來越不好。

回家以後,他忍不住說:

「別人都覺得你小氣。」

我說:

「那六千還了嗎?」

他沉默。

我知道答案了。

沒還。

那就行。

別人怎麼覺得不重要。

錢沒丟比較重要。

03

十四歲那年,我第一次發現。

我爸能拿去幫助別人的,不隻是錢。

還有我的房間。

那年我初三。

離中考還有五個月。

一天晚上回家,我發現自己的床邊多了一隻粉色行李箱。

一個紮馬尾的女生坐在我書桌前。

我認識她。

許苗。

我爸工友許叔叔的女兒。

我愣了兩秒。

「她為什麼在我房間?」

我媽從廚房出來。

表情有點尷尬。

「苗苗媽媽做手術。」

「她爸要在醫院照顧一陣子。」

我爸接話:

「我讓她先住咱們家。」

「你們倆年紀差不多,正好有個伴。」

我看向自己的房間。

一張一米五的床。

一張書桌。

一個衣櫃。

沒了。

我問:

「住多久?」

我爸皺眉。

「人家媽媽還躺在醫院,你先別問這個。」

我又看向許苗。

她看上去很不好意思。

「薑盼,對不起。」

「叔叔說你不會介意……」

我看我爸。

又是這樣。

他永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先替我答應。

第一天,我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晚上十一點半。

許苗還在跟同學視頻。

第三天晚上十二點。

她開著台燈看電視劇。

第四天,我早上五點半起來背單詞,她蒙著被子不耐煩地翻身。

我們兩個誰都不好受。

我爸卻覺得這根本不算問題。

「就幾個月。」

「人家現在多難啊。」

「你忍一下怎麼了?」

我問:

「為什麼又是我忍?」

他臉沉下來。

「那你想怎麼辦?」

「把她趕出去?」

許苗正好從衛生間出來。

聽見這句話,眼圈一下子紅了。

我沒說話。

第二天放學。

我沒有回家。

而是去了班主任陳青禾的辦公室。

「陳老師。」

「學校現在還能申請住宿嗎?」

她抬頭。

「你不是一直走讀嗎?」

「我現在想住校。」

「為什麼?」

我想了一下。

「家裡太吵。」

她看了我幾秒。

沒有繼續追問。

而是從抽屜裡找出一張申請表。

「住宿費一學期八百。」

我的手頓住。

八百。

我爸知道以後肯定又要發火。

陳老師似乎看出來了。

又從下麵抽出另外一張紙。

「不過你上學期年級前二十。」

「可以申請寄宿補貼。」

我立刻坐直。

「能補多少?」

「如果批下來,差不多能免七成。」

我算了一下。

剩下的錢。

我壓歲錢夠。

我拿起筆。

「老師。」

「我申請。」

當天晚上。

我把住宿申請帶回家。

我爸盯著那張紙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抬頭看我。

「薑盼。」

「你寧願去學校住八個人一間的宿舍。」

「也不願意跟苗苗住幾個月?」

我點頭。

「嗯。」

他眼裡第一次出現一種很明顯的失望。

「你怎麼越長大,越沒人情味了?」

我沒有解釋。

因為那兩行灰色的小字。

又出現了。

【已避開結果:中考前連續失眠四個月。】

下一秒。

後麵又緩緩多出一行。

【人生偏差擴大。】

我盯著最後那幾個字。

第一次覺得不對。

人生偏差?

偏離誰的人生?

我原本又應該過什麼樣的人生?

04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後它還是消失了。

沒給解釋。

也沒告訴我答案。

我隻能自己猜。

大概意思是——

如果我不做這些選擇,我的人生會走向另外一個方向。

至於那個方向是什麼。

我不知道。

也不太想知道。

能避開失眠四個月,已經很劃算了。

住宿申請最後還是交了。

我爸沒攔。

隻是從那天開始,對我明顯冷淡了不少。

吃飯的時候,他會給許苗夾菜。

「苗苗,多吃點。」

「別跟叔叔客氣。」

轉頭看到我。

語氣就淡下來。

「鍋裡還有,自己盛。」

我媽看不下去。

「你跟孩子置什麼氣?」

我爸筷子一放。

「我跟她置氣?」

「她現在主意大得很。」

「哪還用得著我這個爸?」

我沒接話。

第二周,我正式搬進學校。

八個人一間。

上下鋪。

廁所公用。

晚上還有人磨牙。

但十點半統一熄燈。

安靜。

特別安靜。

我第一次覺得。

八個人住一間宿舍,居然比兩個人擠在我那間房裡舒服。

寄宿補貼也很快批了。

一學期我自己隻需要補兩百多。

壓歲錢夠用。

我沒找家裡要。

陳青禾把審批表遞給我的時候,順口問:

「適應嗎?」

「挺好。」

「想家嗎?」

我想了想。

「不太想。」

她笑了一下。

「你這回答倒實在。」

我沒聽出她是在誇我還是損我。

反正無所謂。

中考前那幾個月,我成績反而往上竄了一截。

最後考進了縣重點高中。

成績出來那天,我爸很高興。

喝了兩杯酒以後,逢人就說:

「我女兒,從小就聰明。」

我聽見了。

沒拆台。

畢竟他高興就好。

許苗媽媽後來恢複得不錯。

許苗也回自己家了。

她臨走前塞給我一個小袋子。

裡麵是一盒彩色水筆。

「薑盼。」

「之前占你房間,對不起。」

我愣了下。

「不用。」

「我爸說一定要給你。」

她說完就跑了。

我拿著那盒彩筆回宿舍。

突然覺得有點奇怪。

我一直以為。

別人來我家。

我吃虧。

對方就一定是占便宜的那個。

可許苗好像也沒有很開心。

她媽媽生病。

爸爸天天跑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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