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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等遲來的月光

全年級進入恐怖遊戲的第五年,所有人都幸運地完成99次通關。

最後一個副本,是我們大三做實驗的化工樓。

【副本載入完成:記憶回溯場景,化工係實驗樓,實驗課進行中。】

我睜開眼,走廊儘頭立著一群身穿白大褂的玩家。

陸硯辭站在人群最前方,林知晚緊挨在他身側。

人群裡有人認出我,聲音驟然發顫。

“蘇清鳶?”

“她五年前不是死在這棟實驗樓的爆炸裡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另一人猛地反應過來:“最後這個副本,複刻的就是我們當年的學校!那場爆炸,就發生在化工樓!”

我伸手擺正實驗台上歪斜的實驗記錄本,抬眼望向他們,唇角淺淺勾起。

“歡迎回來,實驗課還有三分鐘開始。”

係統提示音就在這時候響了。

【主線任務:玩家沉浸式扮演化工**三學生,走完實驗樓爆炸前的全部校園日常。】

【副本規則:玩家不受自身意誌控製,被迫流露真實想法與本能。】

【請各位玩家不忘初心。】

走廊安靜一瞬,隨即嘩然炸開。

“這條規則是什麼意思?”

一名男生上前一步,猛地一掌推在我的肩頭,“喂,你就是這個副本的 NPC?”

我被推得踉蹌後退,後背重重磕在實驗台的棱角上。

身旁同伴立刻拽住他的胳膊,語氣滿是嫌惡: “別碰她!她碰過的東西都沾晦氣!當年要不是她違規操作試劑,根本不會發生爆炸,我們班十七個人送進醫院,反倒隻有她自己死得一了百了。”

“何止違規操作。”

旁邊的女生接話,語調尖利,“她那篇畢設課題,題目思路全是偷知晚的。知晚踏踏實實做了一整年的數據,她改個署名就直接上交。”

“這種人死了,都是便宜她。”

我低頭,把台麵散落的玻片一片片歸置整齊,沒有辯解。

這些指責,我已經聽了整整五年。

有男生湊到陸硯辭身側,低聲開口:

“硯辭,你和她以前還是青梅竹馬對吧?當初她擠進陳教授的課題組,轉頭就嫌棄你配不上她。出事之後,全班跟著遭殃,換做是我,也會恨她。”

陸硯辭沒有搭腔,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身上,神色淡漠。

林知晚往他身後縮了縮,指尖攥緊他的袖口:

“阿硯,我明知道這隻是副本……可看見她,我還是覺得害怕。”

“別怕。” 陸硯辭語氣篤定,“我不會讓她靠近你。”

實驗台堆著一摞他們的實驗記錄本,我抽出林知晚那本,朝她遞過去:

“本子別攤在台麵上,試劑潑灑很容易損毀,我幫你放進資料櫃。”

林知晚看向我伸來的手,本能往後退了半步。

下一秒,她瞪向我,完全沒有了先前的柔軟,語調尖利:“誰允許你碰我的私人物品?”她猛地揮開我的手腕。

厚重的實驗本重重砸落在地,書頁四散紛飛。

“一個山裡考出來、靠助學貸款過日子的人,也配碰我的課題本?我爸隨手給我買一支鋼筆,都夠你生活一個月了。身上那股窮酸氣,洗都洗不掉!”

走廊裡一下沒了聲音。

所有人都愣著看她。

林知晚的胸口一起一伏,她張著嘴,連自己也沒反應過來。

下一秒,她猛地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不是的……”

她抓住陸硯辭的手,指尖發抖,“阿凜,剛才那些話不是我想說的,這個副本是不是被她動了手腳?”

陸硯辭眉頭皺起。

他看向眾人,聲音壓得很低。

“剛才應該是NPC在蠱惑她,蘇清鳶最擅長的就是裝可憐,博同情。”

眾人紛紛附和點頭。 “她活著的時候就慣用這套,欺負完別人反倒先賣慘。” “現在看明白了,這個副本就是刻意要給她洗白。”

我沒有爭辯,蹲下身,將散落滿地的書頁一張張撿起,按順序整理妥當。

站起身,我徑直走向陸硯辭。

“陸硯辭,今天下午我們輪空,你答應幫我補的有機化學,還補嗎?”

陸硯辭臉色驟然沉下來。我能清晰看出他想躲開,可身體仿佛不受控製般接過我遞來的實驗本:

“補。”

周圍人麵麵相覷,有人恍然大悟般一拍手掌。

“我知道了!我們現在演的是大三的他們,那會兒蘇清鳶還沒露餡,辭哥還被她騙著,當然會跟她親近。”

“對,肯定是這樣。”

“辭哥心裡估計惡心死了。”

“為了帶我們通關,還得跟這種女人演青梅竹馬,難為辭哥了。”

有人還不忘去安慰林知晚。

“知晚你別多想,辭哥心裡隻有你。這五年他次次護著你通關,我們都看著呢。”

陸硯辭沒應聲。

他皺著眉,垂眼看自己手裡那本實驗本。

五年前爆炸之後,他在醫院躺了三個月。醫生說他受到巨大精神創傷,丟失了一段關鍵記憶。

那三個月是林知晚守在病床邊。

她對陸硯辭說,我從頭到尾都在欺騙他的感情。

警方通報爆炸源於我違規操作;學校公示畢設我剽竊屬實;同班同學的證詞,也都指向我長期霸淩林知晚。

自那以後,陸硯辭對我隻剩下深入骨髓的恨。

可剛剛,在我伸手的那一刻,他明明想要避開,身體卻不受控製地接了過去。

我收回實驗本,轉身朝著教室方向走去。

實驗室的門被人推開。

陳教授端著保溫杯進來,掃了一眼堵在門口的一群人。

“全都圍在這裡乾什麼?上課。”

他走到實驗台前,翻開手裡的登記名單,隨口交代。

“對了陸硯辭,核對一下耗材賬戶。”

“當年那筆國家級課題補助,報告是蘇清鳶遞交的,補助按月劃撥進你的賬戶。這個月多撥付兩千,用來填補你上次實驗組失敗的損耗。”

話音落下,走廊裡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到林知晚臉上。

一名男生咽了下喉嚨,遲疑開口:“知晚,你不是說,大學三年陸硯辭的學費和生活費,一直都是你匿名資助的嗎?”

林知晚的臉上,瞬間血色全無。

幾秒過後,才有人後知後覺開口:

“五年前,知晚不是發過一篇長帖嗎?”

“我記得。”另一個女生立刻接上,“寫她暗戀辭哥好幾年,辭哥家裡最難那陣,學費生活費都是她匿名打過去的。還說蘇清鳶一進課題組就把辭哥踹了,連她做好的數據都搶。”

“那帖當時火遍全網,多少人誇她是神仙姐姐?”

“辭哥被封家認回去以後,帖子又上了熱搜。”

“裡麵寫得特別細。” 有人複述,“說第一次撞見辭哥在食堂隻打白飯,她回去哭了半宿,轉天就開始匿名給他打錢。還說蘇清鳶嫉妒她,刪了她做好的數據,她又重做了三個月。”

人群裡冒出一句遲疑的小聲質疑:“這些,該不會是她造謠的吧?”

林知晚往前踏出半步,拚命穩住發顫的聲線,強行辯駁。

“陳教授隻是副本 NPC,他口中的記錄根本做不得數。”

她語速越說越快,情緒漸漸繃不住。

“蘇清鳶是什麼水平大家心裡都清楚,期末考試靠抄,實驗報告都要找人代筆。國家級立項?申報表她都未必能填明白。”

“這個副本就是刻意要給她洗白,捏造虛假線索,故意擾亂我們的判斷。”

人群裡立刻有人附和。

“說得沒錯,副本一向玩這種把戲,拋出假線索挑撥我們。”

“人都死了,還妄圖博一個好名聲。”

“別忘了現實裡她實打實搶奪知晚成果的舊事。”

有個女生轉頭看向我,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 “蘇清鳶,副本這麼偏袒你,你心裡是不是挺感動?”

我沒有應聲。

陸硯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眉頭緊鎖。

“大家不要被 NPC 乾擾判斷。副本可以篡改劇情,也可以偽造檔案,剛剛那些話,聽聽就行。”

眾人紛紛點頭認同。

就在這時,係統冰冷的提示音響徹整間實驗樓。

【期中檢測任務發布:三日後完成畢業課題中期答辯。】

【答辯由三名 NPC 導師評審,未通過者判定通關失敗,執行精神懲罰。】

【提示:精神懲罰不會造成肉體死亡,但會循環播放玩家內心最不願直麵的記憶片段。】

教室安靜一瞬,隨即響起連片哀嚎。

“中期答辯?大三學的那些東西我早就忘乾淨了!”

“整整五年過去了,誰還記得萃取、回流、色譜分析的實操邏輯!”

“循環播放最痛苦的回憶……這種折磨,還不如直接被抹殺。”

有人心態崩潰,抱著頭蹲坐在地上。

陸硯辭邁步走上講台,抬手往下壓了壓,穩住混亂的場麵。

“慌沒有用。”

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穩篤定。

“資料由我來統籌。課題框架、實驗步驟、導師高頻提問,全部參照當年原版。知晚和我搭檔,先梳理核心要點,之後按小組分發下去。”

教室裡緊繃的氣氛稍稍鬆緩。

“還是得靠辭哥和知晚!”

“當年知晚的推導做得最好,筆記又完整,我們抄她的筆記都能及格。”

“知晚,你隨便劃幾道重點,我們就能活下來。”

林知晚站在講台一側,扯出一抹淺淡的笑:“好。”

可隻有我看得清楚她眼底的慌亂。

這套課題的整套核心推導,她壓根就沒有真正吃透。

如果三天後站在導師麵前,考題鋪開,她連第一步演算都無從下筆。

因為五年前,她就坐在這裡,盯著我一筆一筆推完全部公式。

結果第二天,課題申報表上的負責人,就換成了她的名字。

她大概已經忘了,整套課題最原始的實驗數據,完完整整鎖在我的實驗記錄本裡。

而現在,輪到她上台了。

入夜,化工樓的人陸續散儘。

副本給 NPC 派發了勤務。

我拎著工具箱,逐間實驗室回收試劑、清洗器皿。

走到試劑儲藏室門口,走廊頂燈半數已經熄滅。

我推門而入,抬手正要開燈,身後的門卻被一隻手死死抵住。

林知晚側身擠進來,哢嗒一聲扣死門閂,徹底封死出口。

“倒是挺勤快。”她開口,語氣帶著一絲譏諷。

我把手裡一盒玻片歸進櫃體,沒有回頭:“有話直說。”

她快步走到我麵前,手掌攤開:“把課題底稿給我。”

“你這三天產出的整理版本,還有全部原始數據,一並交出來。”

我合上櫃門,抬眼看向她。

“五年前,你也說過幾乎一樣的話,那一次,我給你了。”

林知晚臉色驟然沉下來,壓著嗓子逼向我:

“蘇清鳶,你現在隻是個 NPC!副本裡的東西,我說了算。底稿拿出來,答辯我要用,署名是我。你一個死人,留著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署名。”

我輕輕重複這兩個字,“三日後站上答辯台的人是你,不是我。”

“沒錯。”她死死盯住我的眼睛,“核心推導由我口述,數據由我彙報。你就安安穩穩待在台下,做一個安分的 NPC 就夠了。”

我扯了扯嘴角:“課題可以偷一次,但偷不了一輩子。那道關鍵推導題一亮出來,你連第一步演算都寫不出來。”

這句話戳中她的痛處,她猛地上前,雙手攥住我的肩膀狠狠向後推搡。

我的後背重重撞上金屬試劑架,一陣鈍痛散開。

“你閉嘴!”

她手掌按在我肩頭,聲音壓得極低:“你以為你是誰?出事的時候,沒有半個人替你說話。隻要我開口,全班都會認定,是你在加害我。”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門板被咚咚撞了兩下。

“有人在裡麵嗎?”

林知晚臉色一變,飛快後退兩步,立刻擺出受驚嚇的姿態。

下一刻門板被外力撞開,七八名玩家擠在門口。陸硯辭站在最前方。

“阿辭……”她聲音顫得厲害,“是她把我拽進來,扣上門閂。她還抓著我的手,故意往她自己身上打。我不知道她想乾什麼,她是 NPC,我根本掙脫不開。”

門口眾人全都怔住。

片刻之後,人群炸開。

“人都死了,做個 NPC 還在想方設法挑撥我們!”

“活著的時候就霸淩知晚,死了都改不了演戲博同情的本事。”

“辭哥,這就是副本的圈套,就想離間我們玩家。”

陸硯辭目光落在我身上,麵色冷得像冰:“蘇清鳶,你已經死了,依舊不肯安分。”

旁邊一名男生立刻提議:“依我看,直接把她鎖在這裡。”

“對!副本規則擺在這,缺考等同於答辯不及格,直接淘汰。免得她到處出來攪局。”

好幾個人紛紛附和。

我背靠冰冷的櫃體站著,肩膀上還清晰留著她指掌掐壓出的紅印。

旁邊有個男生點頭:“我去找掛鎖。”

“不行!”

林知晚突然出聲。

聲音又急又尖,和剛才的柔弱判若兩人。

所有人齊刷刷轉頭望向她。

她自己也愣了一瞬,慌忙低下頭:“我的意思是,我們最好遵循原本的副本劇情。現實那場中期答辯,她是到場參與的。”

“說到底是同窗一場,人已經不在了,隻剩副本裡這點殘魂幻影,沒必要刻意為難。”

“況且說不定副本就等著我們違規處置 NPC,借機扣掉我們的任務分。”

眾人對視幾眼,紛紛點頭。

“還是知晚心善。”

“換作是我,未必能做到這麼大度。”

陸硯辭眼神凜冽地盯著我:“這是你第二次對她動手,再有下一次,我不會顧及什麼副本劇情。”

說完,他伸手牽過林知晚,轉身帶人離開。

房門被重重帶上,儲藏室隻餘下慘白的頂燈。

我低頭望向身後緊鎖的資料櫃。

櫃子裡,靜靜躺著那本實驗記錄本。

整套課題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的原始數據,全是我的筆跡。

林知晚哪是什麼心軟?

不過是怕我這個知道完整答案的人,被鎖在這裡。

三日後,中期答辯。

答辯室在化工樓三樓,比實驗室冷。

三張長桌拚成一排,坐著三名NPC導師,為首的是陳教授。

【答辯開始。未通過者,判定通關失敗。】

提示音響過,教室裡沒人說話。台下的人手裡都攥著連夜背的要點,紙邊被捏得發皺。

小組按次序輪番上台。

前麵的組說得磕磕巴巴,導師的筆在紙上敲。

輪到林知晚。

她上台時背挺得直,手裡拿著裝訂整齊的材料。

陳教授翻了兩頁。

“核心推導第三步,反應條件為什麼設在這個區間?說說依據。”

林知晚的嘴唇動了動。

“這個,當時是這樣的。”

“哪樣?”

“我們做了幾組平行對照。”

“幾組?”陳教授抬眼,“數據在哪一頁?”

她的手在材料上翻了兩下,沒翻對頁。

台下有人替她急。

“第四步的誤差分析呢?”陳教授又問,“這塊是你自己做的?”

她的額頭開始出汗。

“我當年那場爆炸,頭部受了傷。”她說,“一緊張就發暈。”

她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坐回椅子上。

台下立刻炸開。

“知晚身體一直不好,當年爆炸她也在場。”

“別逼她了,這些年她為我們拚過多少回。”

陸硯辭站了起來。

“導師,她這部分我來補。”

他走上講台,語速很快,把這套課題最要緊的幾步推導、參數、結論挑最簡的寫在紙上。

“剩下的問題我來答。”

陳教授看了他幾秒,點頭。

後半場,陸硯辭一個人答完了。

答辯散場,他把那份精簡要點拆開,一人一頁發下去。

“照這個背。”

有人抱著紙,眼圈紅了。

“辭哥還是辭哥。”

“有你在,我們死不了。”

評分麵板彈出來的時候,教室裡先是靜,接著炸了。

林知晚,A+,滿分。

陸硯辭,B。

其餘玩家,全是擦著及格線的分數。

就連我這個無人過問的 NPC,分數也剛好踩線達標。

前排一名男生愣了數秒,伸手指向麵板,又轉頭看向林知晚。

“等等!上半場你一個問題都答不上,全靠辭哥替你完成答辯,為什麼你拿滿分?”

“辭哥為了兼顧大家壓縮作答,才隻拿到 B。”

“就連 NPC 都隻是壓線通過,這個分數到底是誰評定的?”

台下爭執聲四起。

林知晚站在講台邊,手搭在桌沿上,臉上的笑掛得很勉強。

“或許……是導師對我有舊的印象分。”

人群裡傳來一句不大不小的嘀咕: “印象分?那也是五年之前的印象。”

話音落下,周遭瞬間沉寂。

陸硯辭一言不發,目光死死釘在麵板的分數列上,眉頭緊緊擰起。

片刻後,他將手中的要點稿對折揣進白大褂口袋,沉聲道: “去辦公室。”

“找陳教授,調取原始答辯底稿。誰作答、得分依據是什麼,一筆一筆核對清楚。”

好幾名玩家應聲站起身。 “對,必須查清楚。”

“這個分數根本說不通。”

我站在門邊,沒人看我。

那本記錄本還鎖在儲藏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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