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長途第七年,我和幾個兄弟每次經過青平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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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跑長途第七年,我和幾個兄弟每次經過青平碼頭,都會去老周家的麵館吃飯。
那天我起身接了杯熱水,老板娘張嘴就陰陽怪氣:
“你們這幫開大車的,天天拿個大杯子來灌水,真把這兒當免費驛站了?”
幾個兄弟都停下了筷子。
“以前是看在兄弟情分上,才沒跟你們計較。以後吃飯按規矩來,別動不動就占便宜。”
我看著他們夫妻倆,忽然笑了。
三年前,他們店剛開在高速出口,沒人知道。是我每次跑車都帶兄弟過去,幫他們把名聲一點點做起來。
後來,隻要我們不去,整條街都沒幾個客人。
我放下水杯,淡淡道:
“行,以後我們不來了。”
張老板娘冷笑:
“不來就不來,真以為少了你們,店就開不下去了?”
我拿出手機,給車隊群發了一句話:
“從今天起,所有車輛經過青平碼頭,繞開老周麵館。”
......
王翠的聲音又尖又利。
麵館裡坐著的七八個散客,紛紛轉頭朝我們看過來。
大飛猛地把手裡的竹筷往桌上一拍。
實木桌子被震得悶響。
大飛撐著桌子就要站起來理論。
我伸出手,按住了大飛的肩膀。
大飛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被我硬生生按回了塑料凳子上。
老周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掀開油膩的門簾從後廚小跑出來。
他把麵碗重重放在桌麵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光禿禿的腦門。
“程隊,別介意,翠兒這人說話直,沒壞心思。”
老周嘴上打著圓場,人卻站在過道中間,半步沒往後退。
他抬手指了指國道上呼嘯而過的車輛。
“程隊,你們是老主顧,按理說我不該多嘴。”
“可現在國道改道,外麵自駕遊的小轎車多得很。”
“人家一家子進門,點四碗麵加兩盤鹵牛肉,一百多塊錢掏得乾脆利索。”
“你們開大車的師傅胃口好,一人吃兩碗麵,湯要續四回。”
“大保溫壺一裝就是一天開水,吃飽了還要在凳子上坐半鐘頭蹭空調。”
“後頭的私家車在門口打轉,看沒位置,一腳油門就開走了。”
“小本買賣,我們兩口子天不亮就揉麵,真禁不起這麼耗。”
我坐在油膩的桌板前,看著老周那張被油煙熏得蠟黃的臉。
三年前,青平碼頭外麵還是一片爛泥塘。
路燈沒有半盞,晚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老周兩口子推著個鐵皮平板車在路口擺攤,一整天連三碗掛麵都賣不脫。
有天半夜下暴雨,老周的棚子被大風掀翻,他蹲在泥水裡抽旱煙抹眼淚。
是我程鋒帶著車隊的弟兄,把他的鍋碗瓢盆從泥漿裡撈出來。
後來我把青平碼頭定為車隊南下的必經補給點。
我在車載電台裡呼叫所有過路卡友,告訴大家這裡有口熱湯喝。
一天幾十輛重卡,後來是上百輛。
是我們用車輪子碾出來的泥濘,把老周這間麵館生生喂成了招牌老店。
我看著老周,開口問他。
“老周,這也是你的意思?”
老周眼神晃動,把視線挪到了旁邊的醬油壺上。
“程隊,麵粉今年漲了兩回,天然氣也貴了。”
“情分歸情分,做買賣總歸是要圖個本錢。”
隔壁桌坐著幾個穿衝鋒衣的自駕遊客,低聲笑了起來。
“開大車的都這樣,逮著便宜就往死裡占。”
“喝人家兩壺開水,臉皮真厚。”
大飛的拳頭狠狠砸在自己大腿上。
我收回目光,心裡那點僅存的熱氣,散得乾乾淨淨。
我拿出手機,掃了貼在牆皮上的二維碼。
滴的一聲提示音響過。
三碗牛肉麵六十塊,加上我打的那壺開水,我一共轉了一百。
我收起手機,站起身。
“老周,賬清了。”
“大飛,叫弟兄們收拾東西,上車。”
大飛幾個人立刻站起身,端起自己的水杯就往門外走。
王翠卻突然從櫃台後頭衝了出來。
她手裡抓著一個大號計算器,橫身擋在了狹窄的店門前。
“站住!”
“一百塊錢就想把以前的爛賬抹了?”
王翠手裡的計算器按得啪啪作響,屏幕幾乎要戳到我臉上。
“過去三年,你們車隊天天占我們店裡正當中的大桌。”
“手機插在排插上一充大半天,電費我們掏。”
“重型卡車停在外頭水泥地,把路麵壓得全是大坑,修路不要錢?”
“還有你們喝的那些老火骨頭湯,我們算過成本沒有?”
王翠把計算器屏幕一轉,上麵赫然跳出一串數字。
“過去三年的場地占用和服務折舊,給你們打個折,一口價,五萬塊!”
“今天不把這筆錢補齊,你們誰也別想把車從碼頭開出去!”
老周站在後頭,拿起一塊抹布,低著頭一聲不吭地擦著早已乾淨的桌麵。店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住了。
幾個散客伸長脖子看熱鬨,誰也沒出聲。
大飛一把揪住衣領就要往前衝。
我抬臂橫在門口,把他整個人攔在身後。
王翠雙手叉腰,兩隻眼睛死死釘在我身上。
她認準了我們這趟拉的是急件,耗不起時間。
我沒有跟她多說一句廢話。
我再次拿出手機,對著櫃台的碼掃了過去。
手指在屏幕上輸入數字,驗證指紋。
“微信收款,五萬元整。”
清脆的機械播報音,在麵館裡回蕩得格外刺耳。
王翠臉上的橫肉猛地鬆弛下來。
她立刻抓起櫃台上的手機,翻來覆去核對著到賬明細。
“算你識相。”
王翠收好手機,轉頭指著櫃台正上方掛著的一塊實木牌匾。
上麵工工整整刻著一行字:【卡友互助定點合作餐廳】。
落款處蓋著我們華東物流調度中心的紅章。
“錢給清了,這破牌子也就沒用了。”
“以後你們車隊來吃飯,沒有內部九折,全都按門市價算。”
王翠顯然不滿足於這點動靜。
她扯開嗓門,衝著門外那排平房扯著嗓子大喊起來。
“老李!老孫!都出來瞧瞧!”
隔壁修車鋪的老李扔下手裡的扳手,趿拉著拖鞋走了過來。
副食便民超市的老孫也掀開塑料門簾,手裡端著個茶杯湊到門口。
王翠站在台階上,揮舞著油膩的手臂。
“大家夥都來看清楚了!”
“今天我把話說透,青平碼頭這塊地方,是咱們自己商戶一天天守出來的名氣。”
“憑什麼天天給這幫過路的卡車司機打折讓利?”
“咱們的鋪麵是花真金白銀租的,憑啥慣著他們占便宜?”
老李和老孫站在門邊,眼神閃閃爍爍。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開口問道。
“當初白紙黑字簽的定點供需協議,老李,老孫,你們忘了?”
“三年前這地方鳥不拉屎,是我帶著三千輛長途車改走青平線,給你們保底客流。”
“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車隊保證你們每天的流水,你們提供平價飯菜和平價汽修。”
“現在這片地界被卡車喂飽了,遊客多了,你們就打算過河拆橋?”
老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腳趾在塑料拖鞋裡縮了縮。
“程隊,這年頭物價不一樣了。”
“大貨車輪胎大,補一次胎累死累活,手上全是黑機油,才賺三十塊人工費。”
“私家車進來換個雨刮器充個氣,輕輕鬆鬆一張大鈔到手。”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們大車停在門口,確實擋著有錢的遊客進門。”
超市的老孫跟著點了點頭,吸溜了一口濃茶。
“是這麼個理。”
“開大車的師傅進我店裡,就買兩塊錢的礦泉水,還要蹭十分鐘空調。”
“自駕遊的旅客買特產都是整箱搬,貨架被你們擋著,我貨都賣不動。”
他們當年求著我在協議上簽字時的謙卑模樣,好像從來沒存在過。
我看著眼前這幾張熟悉的麵孔。
原來在利益麵前,所謂的共渡難關,不過是他們走投無路時的一根救命稻草。
現在稻草變成了阻礙他們發大財的絆腳石。
我轉過身,視線落在王翠臉上。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當初簽的保障協議,全部作廢?”
王翠冷笑了一聲,下巴揚得極高。
“作廢!全作廢!”
“有本事你們車隊別從青平碼頭過啊!”
“這條國道是公家的,你還能管得了路上的車不成?”
我沒有理會她的叫囂,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站在後廚門簾旁的老周。
老周長長歎了一口氣,手裡那塊抹布已經被擰成了麻花。
“程隊,別拿老黃曆壓人了。”
“做人得向前看,時代變了,我們總不能一輩子給大車當牛做馬。”
聽到老周這句話,我把手裡的車鑰匙揣回了口袋。
我點了點頭。
“行。”
“這可是你們自己選的。”我站在麵館門前的台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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