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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古人一直認為,滴血驗親,便能夠知道孩子是不是親生的。
在中秋家宴上,我被盲眼繼弟當眾指認為馬匪之子。
他捧來一碗暗中摻了清油、令血液無法相融的清水,當眾哭訴我生母品行不端,混淆侯府血脈。
前世,就是這一碗水,害得我生母名節儘毀,含恨自儘。
我也被褫奪嫡子身份,受儘私刑折磨而死。
反倒是他鳩占鵲巢,博得了侯爺的疼惜,拿著我生母留下的豐厚家產,娶得名門貴女,風光無限。
重活一世,看著他又在滿堂賓客之前捧出那碗水,我的未婚妻還滿臉惻隱,上前護著他。
我心底隻餘下一片冷峭。
我淡淡一笑,轉頭望向我早已借著賞月名義請來、本就對侯爺身世心存疑竇的老太爺。
我沒有急於自辯,伸手將那碗水遞向主桌,語氣恭謹:“既然弟弟目不能視,不妨先請祖父與父親滴血做個示範,免得他視物不清,看岔了結果。”
“楚望珩,你是不是瘋了!”
未婚妻蘇清妍第一個厲聲嗬斥,抬手指著我的鼻尖。
她快步上前,將盲眼繼弟柳輕嶼護在身後,滿眼嫌惡地看向我。
“輕嶼一心為楚家血脈正統著想,甘願冒著得罪你的風險道出實情。你不知反省也就罷了,竟敢攀扯長輩,你還有半分尊卑禮法嗎!”
我望著蘇清妍這副大義凜然的模樣,胃裡陣陣翻湧。
上一世,她也是這般高高在上,將我貶得一無是處。
侯爺楚玄崢氣得渾身發抖,一掌狠狠拍在桌麵:“逆子!今夜侯府的臉麵還沒丟夠嗎!竟敢叫祖父與我滴血驗親,你把侯府當成什麼地方,容得你如此放肆!”
滿堂賓客原本竊竊私語,此刻儘數安靜下來,全都抱著看熱鬨的心思打量著場中。
柳輕嶼雖雙目失明,耳朵卻格外靈敏,瞬間捕捉到氣氛的變化。
他摸索著從蘇清妍身後走出,眼眶霎時泛紅,淚水成串滾落。
“哥哥,千錯萬錯都是輕嶼的錯。是輕嶼沒能早些發覺,才讓你頂著馬匪玷汙而來的血脈,占了侯府嫡子身份這麼多年。你要怪罪便衝著我來,萬萬不要牽連父親與祖父。”
他哭得渾身發顫,孱弱的身子搖搖欲墜。
蘇清妍滿心憐惜,連忙伸手扶住他的臂膀,轉頭怒視我。
“楚望珩,你看看輕嶼,再看看你!他雖看不見,心底卻仁善坦蕩,處處顧念你的處境。反觀你,心性歹毒,本就是來路不明的野種,根本不配立於此處!”
我冷眼看著二人一唱一和,穩穩將水碗擱在老太爺麵前案幾上。
“既然說我是野種,那總要拿至親做參照。這碗水是弟弟親手備下的,想來定然潔淨無瑕。不如讓祖父、父親先行一試,叫眾人開開眼界,瞧瞧錚錚楚家血脈究竟能否相融。等輪到我時,才不會有人在背後嚼舌根。”
我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整個大廳。
楚玄崢怒火攻心,揚手便要扇在我的臉上:“孽障!今日我便打死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就在巴掌即將落到我麵頰的一瞬,主位上一直緘默的老太爺楚鴻禎冷冷開口:“住手。”
楚玄崢的手僵在半空,錯愕轉頭:“父親,這孩子已然失了心智,萬萬不可聽信他的胡言!”
楚鴻禎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楚玄崢,又落回我的身上。
老太爺本就生性多疑,我早已摸透他的性子。
何況我早前有意放出風聲,勾起他記憶中當年老太夫人曾赴道觀借宿數月的舊事,懷疑的種子早就在他心底紮下根。
“望珩說的,倒也不無道理。”
楚鴻禎拿起茶盞,慢悠悠拂去浮沫:“不過一碗清水而已,試上一試又有何妨。”
楚玄崢如遭重擊,僵立原地:“父親!您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您寧可相信這個逆子,也不信您親生兒子嗎!”
柳輕嶼頓時慌了神,空洞的眼窩慌亂地四處轉動:“祖父,萬萬不可!此舉是對父親莫大的羞辱!”
蘇清妍緊跟著附和,滿口道義:“老太爺,此事萬萬行不得,實在有辱世家體麵!”
楚鴻禎將茶盞重重磕在桌案,悶響震得滿室寂靜。
“老夫決斷之事,何時輪得到你們置喙。”
他麵色沉寒,目光如利刃刮過楚玄崢,“取銀針來。”
貼身侍衛應聲退下取物,大廳氣氛驟然降到冰點。
繼母柳氏見局勢不對,跌跌撞撞從席位衝出來,撲通跪倒抱住老太爺的腿放聲哀嚎。
“父親您千萬不要糊塗!侯爺為楚家嘔心瀝血,今日若是滴血驗親,明日侯府便要淪為全京城的笑柄!這全都是楚望珩這個喪門星從中挑撥!他為了掩蓋自己馬匪子嗣的卑賤出身,竟要拉著全家一同蒙羞!”
賓客交頭接耳,指指點點,刻薄的議論源源不斷傳入耳中。
“這嫡公子果真是個禍根,連長輩的尊嚴都敢踐踏。”
“說到底是馬匪留下來的骨血,骨子裡便帶著粗鄙野性。”
“侯府養育他這麼多年,竟養出一頭白眼狼。”
熟悉的辱罵襲來,我指尖泛起寒意。
上一世,也是這場中秋家宴,就是這碗摻油的清水,當眾判了我的死罪。
蘇清妍當著滿堂賓客撕毀婚約,將我狠狠踩在腳下;柳氏命人按住我施以酷刑;柳輕嶼握著燒紅的烙鐵,笑著燙瞎我的雙眼。
我的生母為證我清白,一頭撞死在盤龍柱前,滾燙的鮮血濺在我的臉上。
那徹骨的苦痛,我即便身死入地獄也無法忘卻。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
重活一世,我絕不會重蹈覆轍。
蘇清妍大步走到我跟前,居高臨下,語氣帶著施舍般的倨傲。
“楚望珩,你現在認錯尚且來得及。
隻要你坦承自己的身世,交出你母親留下的那些管家對牌和鑰匙。
念及往日情分,我還可為你向侯爺求情,保你一條性命。”
我抬眼直視她驕傲放縱的麵孔,忍不住嗤笑出聲。
“蘇清妍,你當真把自己當成人物了?”
蘇清妍臉色陡變,沒料到我敢當眾頂撞:“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過是個專撿便宜的自負之輩。”
我毫不留情嘲諷,“你那廉價求情,我半分不稀罕。你想要我母親留下的家產,大可直接開口討要,不必裝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
一番話刺得蘇清妍麵頰漲得通紅,手指氣得微微發抖:“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柳輕嶼適時低聲擦淚,聲音虛弱得好似風中殘葉:“大哥,你何苦這般對待蘇姐姐,她全都是為了你好啊。”
為了我好?我望著他虛偽的模樣,隻覺得無比滑稽。
這時侍衛去而複返,手捧托盤,托盤之中擺放兩根嶄新銀針。
楚鴻禎抬了抬下巴,示意侍衛把銀針遞給楚玄崢。
楚玄崢死死盯著銀針,呼吸粗重,雙目赤紅。
蘇清妍憤然甩袖,咬牙瞪著我:“楚望珩,你已是無可救藥。”
銀針泛著冷光躺在托盤,滿廳之人的視線儘數鎖在那隻白瓷水碗之上。
柳輕嶼心底恐慌不已。
旁人不知,他最清楚碗裡摻了無色清油。
莫說親生父子,就算同一個人滴兩滴血進去,也絕不可能相融。
他原本算計周全:隻要我滴血,血不相融的結果一出,我百口莫辯。
萬萬沒料到我不按他的劇本走,反倒把矛頭對準祖父與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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