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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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臭醒的。
確切地說,是被豬屎味兒醒的。
那股味道深入骨髓,滲透到我的每一個細胞裡,像紮了根一樣。
我猛地睜開眼。
頭頂不是破爛的茅草棚,不是嗡嗡亂飛的蒼蠅,不是那個把我鎖在豬圈裡、說我是他花錢買的媳婦的禿頭男人。
是——宿舍的天花板。
白色的,乾淨的,帶著一小塊水漬的天花板。
405宿舍的天花板。
我躺在我的床上。
下鋪。
左手邊是我的小風扇,右手邊是我昨天沒喝完的冰紅茶。
手機屏幕亮著,6月28號,周五,下午兩點十七分。
我盯著這個日期,渾身的血液先是凍住,然後沸騰。
6月28號。
這一天,上輩子的這一天,賀甜甜哭著找到我,說她暑假沒地方住,房東趕人,家裡回不去,身上隻剩二十塊錢。
我心軟了。
我說你別哭了,來我租的房子住吧,反正我一個人也是一個人。
然後三天後,她給我的水裡下了藥。
我醒過來的時候,在一輛麵包車上,嘴被封著,手被綁著,身邊還有兩個女孩。
最後我被賣到了貴州大山深處一個村子裡。
那個禿頭男人五十三歲,之前買的媳婦跑了兩個,他花了三萬塊買我。
三萬塊,我的命就值三萬塊。
我試過跑。
第一次,被抓回來打斷了左手小指。
第二次,被關在豬圈裡,鐵鏈拴著腳腕。
第三次沒有了。
因為我已經沒有力氣跑了。
感染、發燒、潰爛。
沒有人給我治。
我死的時候,二十一歲零三個月。
而賀甜甜用那三萬塊錢,交了下學期的學費,還發了條朋友圈:“新學期,新開始,要做更好的自己哦。”
配圖是她對著鏡子比耶的自拍。
笑得可甜了。
甜得我想把手機屏幕咬碎。
“棠棠?棠棠你怎麼了?”
聲音從對麵床鋪傳來,軟軟糯糯的,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我偏過頭。
賀甜甜正趴在她的床沿上看我,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隻受了欺負的小白兔。
她已經哭過一輪了。
"你是不是做噩夢了?"她抽了抽鼻子,“我剛才叫你好幾聲你都沒反應,嚇死我了。”
我看著她。
她穿著白色碎花裙子,頭發紮成低馬尾,鎖骨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銀項鏈。
好看的。
無害的。
純良的。
我上輩子就是被這張臉騙的。
"沒事。"我坐起來,聲音有點啞,“做了個夢。”
“什麼夢啊?”
“夢見我死了。”
賀甜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呸呸呸,大白天的別說這種話,不吉利。”
她從床上跳下來,小跑到我麵前,手裡攥著一包紙巾遞給我:“你出好多汗,擦擦。”
我接過紙巾。
看著她那雙乾乾淨淨的手。
這雙手,三天後會把藥倒進我的水杯裡。
"對了棠棠,"她坐到我床沿上,開始絞手指,“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來了。
台詞都對上了。
她低著頭,睫毛顫了顫:“我暑假……可能沒地方住了。”
“嗯。”
“房東說要收回房子裝修,讓我月底搬走,我、我也聯係了好幾個地方,都好貴……”
“嗯。”
"我家那邊你也知道,我真的回不去……"她聲音越來越小,眼眶又開始泛紅。
我了解她口中"回不去"的說辭。
上輩子我信了,還心疼她。
這輩子——我連標點符號都不信。
“棠棠,你暑假不是租了個小單間嗎?我能不能……”
“不能。”
她的話卡在嗓子裡。
眼淚懸在眼眶邊緣,進退兩難。
“啊?”
"我說不能。"我把紙巾放到一邊,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我那房子太小了,住不下兩個人。”
賀甜甜的表情僵住了。
就一瞬間。
但我捕捉到了。
她眼睛裡閃過的那一絲東西,不是傷心,是意外。
是"怎麼跟劇本不一樣"的意外。
上輩子的我,在她說出這句話之後的反應是——
“天呐甜甜你怎麼不早說!來我那住啊,反正我一個人也怪無聊的!”
然後她抱著我哭,說我是她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嗬。
最好的朋友,三萬塊賣了,打折都不帶還價的。
"可、可是……"她又要哭了,下巴抖了抖,“棠棠我真的、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那你去找輔導員啊,"我站起來拿水杯,語氣特別平靜,“學校有困難補助,暑期也有留校宿舍可以申請,你去問問劉老師。”
賀甜甜愣住了。
她顯然沒想到我會給出這個答案。
因為這個答案太正常了,太理性了,太不像上輩子那個心軟到沒邊的蘇棠了。
"我、我問過了……"她咬著嘴唇。
“問過了?劉老師怎麼說?”
“她說……她說名額滿了。”
我笑了一下。
“那行,我幫你再問問。”
我拿出手機,當著她的麵,打開了輔導員劉老師的微信。
賀甜甜的臉色變了。
"別、棠棠你別問了!"她猛地拉住我的手,“真的不用,我、我再想想辦法……”
"怎麼了?"我抬頭看她,“你不是問過了嗎?我幫你追問一下不好嗎?”
“我……”
她臉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慌亂、心虛、還有一點被戳穿的惱怒,全在一張小白兔臉上輪番上陣。
她根本就沒問過劉老師。
因為她壓根就不需要什麼暑期留校宿舍。
她需要的是我。
確切地說,是需要一個好騙的、心軟的、單純的、身邊沒什麼朋友的冤大頭。
一個拐賣起來不會有人找的冤大頭。
"算了算了,不麻煩劉老師了。"她鬆開我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我自己想辦法。”
"那行。"我把手機收起來,擰開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
很好,沒有藥。
賀甜甜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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