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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年紀輕輕便官至丞相。

他待我極好,隻是性子沉悶,不愛說話。

為逗他開心,我整日小嘴叭叭個不停。

「夫君,雪地裡的梅花開了,你要不要去看?」

「夫君,你夜裡咳嗽,我給你燉了梨湯。」

「夫君,我腰疼,你幫我揉揉好不好?」

他事事有回應,事事都答應。

雖然每次隻有簡單的一兩個字。

但我以為,他就是這樣的性子。

直到他臨終之際,突然厭惡地看向我:

「你真的好吵。」

「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從來不讓我清靜。」

「我原本想娶的是你姐姐,可她為了你,求著我娶你。」

「你倒是自在了幾十年,我們倆卻苦了一輩子。」

說完這句話,裴玉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沒過幾年,我也鬱鬱而終。

重來一世。

我又回到了未出閣的年紀。

01

重生後的第一天,正值秋雨綿綿。

裴玉雙手將婚書捧到我麵前,沉聲道:

「沈二小姐,我們退婚吧。」

爹娘麵露難色。

裴玉與我的婚事早已在京城傳開。

聘禮也已經下過。

此時退婚,無異於當眾打我的臉。

為難之際,姐姐徑直闖了進去,質問道:

「裴公子,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裴玉看到年輕時候的沈青鸞,不禁眼圈一紅:

「青鸞,你事事為你妹妹考慮,就連婚姻大事也要讓著她。」

「可她何曾為你想過一分?」

「我們兩人才是真心相愛,為什麼要為了旁人犧牲我們的幸福?」

我躲在門後,靜靜地聽完他們的話。

更加確信,裴玉也重生了。

上一世,爹娘準備給我和姐姐同時說親。

問我們有沒有心儀的男子。

姐姐低下頭:

「讓小妹先說吧。」

於是我便坦坦蕩蕩地說了。

「我喜歡裴玉。」

「我們就讀的書院裡,屬裴玉長得最好看,詩書也讀得最好。」

姐姐聽完,臉上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異色。

她抿了抿唇,輕聲道:

「我沒有喜歡的,隻要小妹過得幸福便好。」

說來也巧。

沒過幾日,裴玉竟然主動上門提親。

我還以為,他也同樣心悅於我。

滿心歡喜地想:這個悶葫蘆,平時不聲不響的,怎麼突然就來提親了?

我歡歡喜喜地嫁過去。

陪他度過幾十年,自以為兩情相悅,夫妻情深。

到頭來,卻是一場自作多情的笑話。

想到這裡,我一把推開房門,揚聲道:

「姐姐,我不需要你讓著我。」

「你和裴玉兩情相悅,但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否則我從一開始就會拒絕這門婚事。」

接著,我在爹娘麵前跪下:

「爹,娘,女兒不願嫁給裴玉。」

「退婚吧。」

02

裴玉驚愕地朝我望過來。

似乎沒料到我是這樣的反應。

姐姐急忙挽住我的胳膊:

「小妹,你說什麼傻話?」

「前幾天你不是還說心悅裴公子,歡天喜地地把嫁衣都繡好了。」

「良辰吉日在即,哪有不嫁的道理?」

「聽姐姐的,別鬨,快起來。」

我難以理解:

「姐姐,裴玉是你的心上人,你卻將他推給我,為什麼?」

姐姐咬了咬下唇,眼圈一紅:

「你先說了喜歡裴公子,做姐姐的哪有跟妹妹搶的道理?」

說完後,她撲通一聲跪下:

「爹,娘,小妹比我的幸福更加重要。」

「她要是被退婚,以後再說親便難了。」

「我怎能把小妹置於這樣的境地?」

「……」

母親感動不已,眼角隱隱泛起淚花:

「你從小就最懂事,什麼都為你妹妹考慮,苦了你了。」

裴玉見狀,連忙道:

「請伯父伯母放心,退婚後,裴某定將一切過錯攬在自己身上,不連累二小姐名聲。」

「送來的聘禮不必退還,權當送給二小姐,為將來添嫁妝。」

「裴某也定竭儘所能,為二小姐謀一份好親事。」

他實在是個周到體麵的人。

口口聲聲二小姐,客氣又疏離,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

仿佛上一世床笫間的溫存,是一場旖旎的夢。

退婚書很快就簽好了。

輕飄飄的一張紙,裴玉看了又看。

修長如玉的手指輕輕顫抖。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少頃,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期待地望著姐姐:

「青鸞,我們終於、終於能……」

誰曾想,姐姐竟一口回絕。

她手上捏著帕子,柔聲勸道:

「小妹剛被退婚,我再與你定親,她心裡該有多難受?」

「裴公子,你我之間不急在一時。」

「等妹妹心情好些了,我們再談婚論嫁。」

裴玉眼底閃過一絲失落,但還是點點頭:

「好,聽你的便是。」

03

其實我很想說,不必顧慮我的感受。

但是姐姐向來這樣。

從小到大,她就喜歡讓著我。

十歲那年,家裡得了一筐新鮮的荔枝,爹娘給我們一人一半。

私下,姐姐卻將她那半筐荔枝給了我:

「青蘅,你吃吧,我不吃。」

我以為姐姐不喜歡吃荔枝,便將一整筐都吃了。

爹娘發現後,將我狠狠罵了一頓:

「貪吃自私的玩意兒,怎麼連你姐姐的東西都要搶!」

姐姐在旁邊低著頭,隻道:

「沒關係的,小妹吃了也是一樣。」

及笄那年,母親用赤金為我們姐妹倆打造簪子。

說好用一樣的紋樣,一樣的款式。

可是暗中,姐姐卻跟工匠多囑咐了幾句。

最後,送到我手上的簪子又大又沉。

姐姐的簪子卻隻有細細的一根。

及笄宴上,眾人看到我們姐妹倆款式相同、分量卻截然不同的簪子。

忍不住私下嘀咕:

「二小姐的簪子為何大那麼多?」

「為了壓她姐姐一頭,連這種醃臢招數都使上了!」

「一看就知道是父母偏心,驕縱二小姐!」

「青鸞姑娘出生在這種家裡,指不定吃了多少苦頭!」

事後,我質問姐姐。

她淚眼婆娑,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隻是想把最好的都給你,我有什麼錯!」

「青蘅,你要是不喜歡我戴這支簪子,我以後不戴了便是。」

過往的一切曆曆在目。

姐姐向來甘於奉獻,為別人考慮,讓人尋不到一點錯處。

可我卻總是莫名其妙地成了壞人。

一陣涼風吹過。

我望著池塘裡枯敗的荷葉,兀自出神。

就連裴玉從旁邊經過也沒有注意。

他停下腳步,古怪地打量我一眼,道:

「沈二小姐將來定有更好的良人相配,不必為退婚之事煩憂。」

我這才意識到。

原來他以為我在意退婚的事,故意不搭理他。

他實在是想多了。

上一世,他在臨終前對我說出那樣一番話。

我痛苦過,埋怨過,直到最後抑鬱而終。

可是重來一世,我已經沒那麼在乎他了。

我搖搖頭,沒有跟他說一句話,又把目光投向遠處。

秋天了。

一個月後,宮中選秀的消息就會放出來。

世家所有符合條件的未婚女子,都要入宮選秀。

我隻是在發愁,我該怎麼辦?

04

當今陛下年逾四十,後宮佳麗無數。

上一世我嫁給裴玉,避免了選秀的命運。

姐姐則被選進了後宮。

爹娘當時都十分擔心,她那般不爭不搶、事事讓人的性子,該如何在殘酷的後宮立足?

誰曾想,她竟然摸爬滾打,一路從美人做到了貴妃之位。

但是後來,陛下懷疑姐姐跟太子被害一事有關。

一怒之下將她打入冷宮。

她生下的皇子,也失去了立儲資格,被貶去封地。

因此姐姐的後半輩子,過得十分淒苦。

我向來知道後宮是一個吃人的地方,自然不願踏足。

不想伺候四十多歲的老皇帝。

奈何天家威嚴在上,縱使我有萬般計謀,也無法抗衡。

為今之計,竟隻剩下嫁人這一條出路。

可是,自我被退婚後。

外麵流言紛紛,幾乎要將我毀滅:

「好好的千金小姐,怎麼就被退婚了?」

「裴大人把過錯全攬到自己身上,誰信呐?」

「定是那沈二小姐德行有虧,不堪為婦。」

「裴大人光風霽月,要是能娶沈大小姐就好了,那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對呢!」

八月初二,裴玉再次登門。

說來也巧。

上一世我便是在這天與他成親拜堂,結為夫妻。

但是這次,他是來跟姐姐提親的。

姐姐瞧了瞧我,清麗的臉上泛起愁容:

「小妹婚事艱難,爹娘日夜為她懸心,我心裡總覺得過意不去。」

「除非小妹能許上好人家,否則我終究不能安心。」

裴玉著急,脫口而出:

「她要是一輩子嫁不出去,難道你也要耽誤一輩子?」

說完後,連他自己也愣住了。

連忙解釋: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已經在讓人幫二小姐物色好人家了。」

很敷衍的一句話。

誰知,沉默許久的我突然開口問道:

「都物色了哪些人家?可有願意的?」

裴玉蹙眉:

「二小姐這麼急著嫁人?」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

姐姐突然「哎呀」一聲,杯子裡的茶水灑在衣服上。

隨後,她去更衣。

隻留下我和裴玉兩人待在花廳。

桌案上擺著一盤西域進貢的葡萄。

青翠欲滴,是裴玉專門給姐姐帶來的。

裴玉的目光落在上麵,奇道:

「你怎麼沒吃?」

「不愛吃。」

「你以前不是最……」

話到一半,他猛然截住話茬。

臉上頗有些不自在。

最後才遲疑著開口:

「二小姐,你好像話少了。」

05

不同於姐姐的溫柔嫻靜,我從小便是愛說愛笑的性子。

尤其在裴玉麵前。

在書院的時候,我總喜歡湊過去,滿眼崇拜地望著他:

「裴公子,你今天的文章又被夫子誇了,你怎麼這麼厲害!」

「你的字也好看,買的什麼紙,用的什麼墨?」

裴玉端坐在椅子上,姿容如玉,神色淡淡。

隻說了宣紙和墨錠的名字。

得到他的回應,我便十分滿足。

回家後,悄悄把紙和墨換成跟他一樣的款式。

成親後,裴玉依然是這樣的性子。

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但在行動上卻對我極好。

我愛吃的西域葡萄,喜歡穿的江南綢緞,悉數給我弄來。

在床上雖冷著一張臉,卻也十分賣力。

因此我總愛戲弄他:

「夫君,我腰疼,你幫我揉揉好不好?」

冬日天寒,我鬨著去看山上雪地裡的梅花。

他也隻是淡淡地「嗯」一聲。

用貂裘將我裹得嚴嚴實實,帶上手爐,親自將我抱上馬車。

我開心地膩在他懷裡撒嬌,甜言蜜語,夫君長短,一句接一句。

裴玉麵無表情地聽著,最後皺著眉頭歎上一句:

「就你話多。」

曾以為是寵溺的語氣。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真的嫌我話多。

他對我的所有縱容和忍耐。

一半是因為對姐姐的承諾。

另一半是因為自身的修養和責任感。

到了這一世,我就不想跟他說話了。

裴玉不知道我也重生了。

以為我還在因為退婚的事生氣。

嘗試著勸道:

「二小姐,你我隻是沒有緣分。」

「但我將來是你的姐夫,也算是你半個親人。」

「你若有難處,我一定竭儘全力幫助你,照顧你。」

「把心放寬一些,好嗎?」

我滿懷期待地抬起頭:

「真的嗎?」

「你還沒告訴我,幫我物色了哪幾戶人家?我想嫁人。」

「……」

裴玉的神色僵住。

半晌,他極不自然地開口:

「有的門第太低,有的相貌差些,還有的風流成性……」

「總之,都不適合你。」

「我以後再慢慢給你打聽就是。」

我心道,選秀在即,哪來得及慢慢打聽。

便直截了當地告訴他:

「門第低些沒關係,相貌也無關緊要。」

「隻要人品正直,家風清正,能儘快成親就好。」

不知為何,裴玉的臉色更差了。

他喉結滾動,像是胸腔裡憋了一把無名火:

「沈青蘅,婚嫁關乎你的一生,你挑男人的要求就這麼低嗎!」

06

我不知道他為何這麼大的反應,起身道:

「你要是不願意幫忙,就算了。」

裴玉是個聰明人,很快想到什麼。

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激動道:

「青蘅,難道你也……」

「你著急嫁人,是為了躲避選秀?」

我無意與他解釋,一臉厭惡地把手抽回,準備離開。

姐姐正好換好衣裳回來了。

她手上搖著一把牡丹團扇,眉眼帶笑:

「你們聊什麼呢?好生熱鬨。」

我奇怪地打量姐姐。

方才她分明是故意打翻茶盞,借口離去,留下我和裴玉單獨相處。

裴玉拽我的手臂,她定然也看到了。

可她竟然像沒事人一樣。

怎能大度至此,連心上人的醋都不吃?

裴玉許是想起了姐姐上一世的遭遇,忙道:

「青鸞,我暗中得到消息,還有二十多天,選秀的旨意就會下來。」

「我們的婚事不能再等了,後宮是吃人的地方,你萬萬不能去……」

姐姐「啊」了一聲。

不像驚訝,倒像心虛。

她別開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

「是嗎?」

「我倒是嫁人了,小妹怎麼辦?」

「小妹性子天真灑脫,萬一入選,如何能適應爾虞我詐的後宮?」

這下,裴玉也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他張了張口,猶豫之際。

花廳外忽然傳來一聲嗤笑。

清冽乾淨的嗓音,帶著一股桀驁和散漫:

「這姐姐當得真是儘職儘責,比親爹親娘還要操心。」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沈大小姐看不上裴大人,拿自己妹妹當借口呢!」

我們三人齊齊望去。

眼前的男子麵容俊朗,身姿挺拔。

臉上風塵未洗,鎧甲還沒來得及換。

兜鍪托在手上,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我定了定神,不敢相信地喊出他的名字:

「謝遲?」

他答應著,走過來在我腦袋上揉了一把,一臉壞笑地看著我:

「喲,長高了?」

我當場炸毛:

「說了多少遍了,不準碰我的頭!」

07

我和謝遲,是在書院認識的。

如果說裴玉是讀書最好的那個,謝遲就是最差的那個。

我很煩他。

我偷偷給裴玉帶的蜜餞果子,都被他搶去吃了。

上課時,他故意坐在後排,把我的頭發編成亂七八糟的小辮子。

害我被別的公子小姐恥笑。

我躲在角落哭,他又過來哄。

混不吝地把家傳寶玉係在我的脖子上,當作賠禮。

我娘發現後,嚇得趕緊給人送回去了。

三年前,北戎戰事吃緊,謝遲主動請纓去了戰場。

臨行前又特意來捉弄我一通。

炫耀他那把金光璀璨的寶劍。

還不小心給我削掉了一撮頭發。

我追著他的背影破口大罵:

「缺德玩意兒,去塞外吃沙子吧你!」

後來便聽說,他真的吃了三天沙子。

單槍匹馬,追著對方主帥一路殺到了月牙灣。

如今戰事已平,他滿載一身榮光,星夜趕回京城。

隻是不知道,他為何先來我府上。

上一世,他就是在我和裴玉大婚當天回來的。

我那時蓋著蓋頭,還是後來聽貼身丫鬟說起。

謝遲風塵仆仆地趕來,在裴府門外一動不動地站了好久。

就連賀禮也是後來補上的,是一顆十分珍貴的珊瑚樹。

這一世,他回來的時間沒有任何變化。

也是今天,八月初二。

我抬頭看他,氣勢洶洶:

「你剛剛回京,既沒有進宮麵聖,也不回家拜見祖母,來我家乾嘛?」

謝遲舔了舔唇:

「半道上聽說你被退婚了,來看笑話。」

「沈青蘅,我在邊境消息閉塞,竟不知你在京城過得多姿多彩。」

「記憶中你還在哭鼻子呢,怎麼這麼早就定親了?你能嫁明白嗎?」

「……」

果然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我冷笑:

「你雖然說話難聽,以前至少長得人模人樣,勉強算有個優點。」

「這才三年不見,怎麼滄桑了這麼多?看著跟三十歲似的。」

他趕緊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有這麼明顯嗎?」

「有的。」我麵不改色,繼續紮他的心,「小心討不到媳婦兒。」

謝遲沉默了。

我這才發現,站在一旁的裴玉臉色早已奇臭無比。

也對,他喜歡清淨,生平最討厭別人嘰嘰喳喳。

我和謝遲一頓鬥嘴,互不相讓,他自然看不下去。

姐姐站在他旁邊。

使勁揪著手絹,看起來十分焦躁。

最終還是由謝遲重新帶回話題:

「剛剛你們說什麼?選秀?消息屬實嗎?」

我道:

「裴大人暗中得到的消息,應該是真的。」

謝遲點點頭,忽然眼睛一亮:

「那裴大人和沈大小姐的婚事得趕緊定下來啊。」

「裴大人,你說是吧?」

「沈大小姐,你應該不會看不上裴大人吧?」

姐姐急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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