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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訂婚宴開始前,我發現主桌隻擺了九把椅子。
少掉的那一把,原本該是我的。
蔣承安的母親說地方擠,讓我陪普通親友坐。
可他的青梅卻穿著和我同色的禮服,坐在他右手邊。
替他收禮、敬酒,熟練地喊著每位長輩。
蔣承安見我臉色不對,伸手攔住我:
“她從小在蔣家長大,今天幫著招呼客人。你以後就是自己人了,不要跟她計較。”
我點點頭,去了最後一桌。
司儀念錯名字時,他忙著替青梅擋酒。
交換信物前,蔣承安找不到戒指,還是她從包裡取出來,替他遞給司儀。
親戚們笑著說: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才是一對。”
蔣承安沒有糾正,隻讓我別掃大家的興。
服務生過來添茶時,低聲問我:
“您是男方這邊的親友嗎?”
我看向桌上的名單。
女方賓客一欄沒有我的名字,主桌座位表也沒有。
原來不是少擺了一把椅子。
是這場訂婚宴,從來就沒給我留位置。
我摘下腕花,把戒指放回盒中,交給服務生,請他送回主桌。
隨後我轉身離開。
這一次,我不會再等了。
……
電梯降到一樓時,蔣承安打來電話。
“你去哪兒了?”
“回家。”
“司機還在吃飯,你在大堂等一會兒。宴席散了,我送你。”
他像往常一樣替我安排好一切。
連我應該在哪裡等他都想好了。
我走出酒店時,外麵正下著雨。
我站在屋簷下叫車。
電話裡他沉默了一會兒。
“林若楠,今天這麼多長輩在,你非要鬨得大家都下不來台嗎?”
雨水順著台階往下淌。
我看著那道細細的水溝,說:
“你先忙吧。”
他緩了緩語氣。
“座位的事是我媽安排不周。嘉寧隻是幫忙,她父母都不在了,蔣家就是她的娘家。你跟她爭這些,別人會怎麼想?”
許嘉寧的父親曾在一次車禍中,救過蔣承安的父親。
從那以後,她在蔣家有了房間,有了固定的碗筷。
也有了所有人默認的位置。
這些我都知道。
所以第一次見家長時,蔣母讓許嘉寧坐在蔣承安身邊,我沒有問。
我們挑婚房。
他說許嘉寧怕住酒店,想在新房留一間臥室。
我也答應了。
就連今天這場訂婚宴,我都曾替她訂過胸花。
蔣承安說得沒錯。
她沒有父母。
我應該多讓一點。
隻是讓著讓著,我把自己的位置也讓沒了。
車到了,我掛斷電話。
回到公寓,玄關擺著一雙新拖鞋。
蔣承安前幾天買的。
淺灰色,鞋底很軟。
我總在家裡赤腳。
他說了幾次都沒用,便在每個房間都放了一雙。
廚房的冰箱上還貼著紙條。
“胃藥在第二格,飯涼了別吃。”
字是他的。
蔣承安不是沒對我好過。
我剛進設計院那年,連著加班半個月。
他每天夜裡來接我,車裡放著熱牛奶。
父親做手術,也是他守在病房外。
陪我從天黑等到天亮。
我因此相信,一個人能在小事上這樣周到,總不會不愛我。
如今才明白,愛與選擇是兩回事。
我把拖鞋放回鞋櫃,開始收拾東西。
淩晨一點多,門鎖響了。
蔣承安帶著酒氣進來。
手裡還拎著一隻蛋糕。
“你沒吃幾口東西,我讓酒店重新做的。”
他打開盒子,裡麵是栗子奶油蛋糕。
我對栗子過敏。
許嘉寧喜歡。
蔣承安看見我攤開的行李箱,停了幾秒。
“就因為一把椅子?”
我把折好的衣服放進去。
“不是。”
“那是因為嘉寧?”
他按了按額頭,在沙發邊坐下。
“若楠,我已經跟你訂婚了。婚房寫你的名字,婚禮也可以按你喜歡的辦。嘉寧什麼都沒有,你為什麼還要跟她比?”
我沒有回答。
他以為我還在生氣。
走過來抱住我。
“今天是我不好。等婚禮那天,我保證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蔣太太。”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發頂。
身上帶著熟悉的木香。
從前我最喜歡他這樣抱我。
像是不管出了什麼事,隻要他肯伸手,我就有地方可去。
我站了一會兒,輕輕拉開他的手。
“太晚了,先睡吧。”
他看了一眼行李箱。
隻當我說的是時間。
他不知道。
我說的是我們。
第二天早上,蔣承安做了兩份早餐。
他把煎焦的雞蛋放到自己盤裡。
把完整的那隻留給我。
又從蔥油餅裡一點點挑掉蔥花。
“昨天喝多了,拿錯了蛋糕。別往心裡去。”
我接過筷子。
他知道我不吃蔥。
也記得我喝豆漿不加糖。
七年裡的習慣早已長進他的日子裡。
不需要刻意想。
可許嘉寧的喜好,他記得更用心。
她怕雷。
蔣承安手機裡常年開著天氣提醒。
她吃海鮮容易起疹子。
他車裡備著藥。
她睡不好。
他出差路過一家老店,也會下車替她買安神香。
我曾問他,為什麼對許嘉寧的事總這樣上心。
他說:
“她父親不在了,我答應過許叔照顧她。”
多正當的理由。
正當到我每次介意,都像在和一個過世的人爭。
吃過早飯。
蔣承安把一張宴會廳平麵圖推到我麵前。
主桌旁邊多加了一把椅子。
座位上寫著我的名字。
“我讓酒店補的。”
我看了一眼。
“宴會已經結束了。”
“昨天來不及改,總得給你一個交代。”
他說完握住我的手,替我揉了揉虎口。
以前我畫圖太久,那裡常常發酸。
他給我按過一次,後來便記住了。
“若楠,我媽年紀大了,難免考慮不周。她沒有惡意,隻是把嘉寧當女兒。”
“那我呢?”
蔣承安頓了一下。
“你當然是我妻子。”
他答得很快。
像是這兩個字足以抵掉所有委屈。
手機響起。
許嘉寧在家族群裡發了消息。
她說昨晚給大家添麻煩了。
還說自己以後會注意分寸,請我別誤會。
蔣母立刻回了一串語音。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誰敢讓你見外?昨天多虧了你,承安忙得連戒指放哪兒都不知道。”
蔣承安也看見了。
卻沒有說什麼。
他起身穿外套,臨出門前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晚上回老宅吃飯,我來接你。”
下午,我去設計院遞交休假單。
部門負責人程老師叫住我。
問我還願不願意接京州的古建修複項目。
那是我爭取了很久的機會。
要駐場半年。
項目批下來那天,正好趕上蔣家商量婚期。
蔣母說結婚前不能兩地跑。
蔣承安也勸我說,以後還有機會。
我推掉了。
如今接替我的同事臨時生病,名額又空了出來。
程老師把申請表遞給我。
“今天晚上之前給答複。”
我把表放進包裡。
晚上的家宴。
許嘉寧坐在蔣承安左邊。
我坐在他右邊。
她講起兩人小時候爬樹,被蔣父一起罰站的事。
長輩們笑個不停。
連蔣承安也難得露出輕鬆的神色。
那是我不曾參與的二十年。
湯端上來時,我聞見花生味。
剛要放下勺子,蔣承安便換走了我的碗。
“你不能吃這個。”
他讓傭人重新盛了一份。
許嘉寧笑著看我。
“承安哥真的很細心。以前他連我不吃香菜都記不住,嫂子把他調教得真好。”
滿桌人都在笑。
蔣承安夾了一塊魚放進她碗裡。
“你現在也不吃香菜,我哪次忘了?”
許嘉寧低頭笑了笑。
我麵前那碗新湯還冒著熱氣。
回家路上,蔣承安替我扣好安全帶。
“剛才怎麼不說話?”
“沒什麼可說的。”
他握了握我的手,語氣裡帶了笑。
“還在為昨天生氣?婚禮主桌的位置一定留給你,行了吧?”
一定留給我。
像是一份額外的恩賜。
我靠著車窗。
打開包裡的申請表。
截止時間還剩兩個小時。
訂婚宴後的第三天下午。
婚禮策劃師聯係我。
她發來三版請柬。
讓我確認名字和日期。
我點開文件,封麵隻有蔣家的姓氏。
內頁寫著蔣承安先生與林女士訂婚之喜。
沒有我的全名。
策劃師解釋,蔣母說我還沒正式過門,不宜和男方並列。
我問她:
“蔣承安看過嗎?”
她安靜了片刻,發來一張聊天截圖。
蔣承安回複的是:
按我媽說的辦,若楠不在意這些。
我把截圖存進手機。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請柬上沒有我的名字。
知道主桌刪掉了我的座位。
也知道司儀拿到的是一份連女方名字都寫錯的流程單。
他隻是覺得我不會介意。
晚上,蔣承安來接我看婚房。
房子是他買的。
寫了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裝修方案卻是我熬了幾個通宵畫的。
我喜歡安靜,把朝南的小房間改成了書房。
如今房裡多了一張床。
床頭擺著許嘉寧常用的香薰。
衣櫃裡還掛著她的兩件外套。
我站在門口。
沒有進去。
蔣承安解釋:
“嘉寧那套房還在裝修,偶爾會來住。反正書房以後也能改,你在客廳畫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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