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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停職的第三個月,顧崇來看我。

我正跪在包廂地上,被人按著灌酒,喝到胃吐血。

三年前,顧崇說我是自己最得意的學生。

三年後,顧崇信了別人的一句話,親手斷了我的前程。

顧崇說:“隻要拿認錯,我就帶你回去。”

我卻隻想帶著舊城區那個總給我留熱粥的人,一起逃得遠一點。

可我剛看見活路,那人就死在了我麵前。

顧崇找到我的時候,我正被人按在沙發邊上。

有人逼我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撿乾淨。

“裝什麼清高?”

那人笑得難聽,“你就算以前是最年輕的主刀,現在不也得在這裡陪酒?”

我沒說話。

我的右手使不上力。

三個月前那場醫療事故後,我的手被顧崇親手毀了,再也握不穩刀。

包廂門就在這時開了。

所有聲音都停了一下。

顧崇站在門口,踩著我手背的人一下子變了臉色,酒醒了大半,連忙把腳挪開。

“顧、顧院長……”

顧崇沒理他,隻看著我。

三個月不見,他還是那副樣子。

他走到我麵前,蹲下,伸手碰了一下我的右手。

我猛地縮了一下。

“還疼嗎?”他問。

我愣住了。

從前我被咖啡燙傷手時,他也是這麼問我的。

那時我覺得,他哪怕隻肯低頭看我一眼,我都能把命交出去。

現在我隻覺得惡心。

“不疼。”我說。

顧崇從口袋裡拿出一支藥膏,擰開,替我抹在被玻璃劃開的手背上。

“消炎的。”他說,“這裡條件差,傷口容易感染。”

我垂著眼,盯著地毯上的酒漬。

他又說:“裴渡,隻要你肯承認是你把程予的手術方案賣給了私立醫院,這件事我還能替你收尾。你可以回來。”

我笑了,我的手都被他毀了,他還想聽我認錯。

“我沒賣過。”我說。

顧崇的手停了一下。

下一秒,他起身,語氣冷了下去。

“看來你還沒想明白。”

三個月前,程予在一場手術裡差點害死了人。

他是顧崇新收的學生,所有人都知道,顧崇偏愛他。

原本定給我的外派名額給了程予,原本該由我主刀的明星患者也換成了程予,就連我熬了半個月做出的報告,最後署名都給了程予。

我一直忍著。

因為顧崇對我說過一句:

“你經驗豐富,他才剛來,你讓讓他。”

我跟了顧崇七年,從醫生到院長。

別人都說我命好,能被顧崇一路帶著。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留在他身邊,隻是因為我喜歡他。

顧崇胃不好,我就每天給他帶早餐。

顧崇怕麻煩,我就把他辦公室裡的所有書都整理好。

顧崇失眠,我守著他工作到淩晨,最後假裝隻是順路送他回家。

我從沒說過。

可我以為,他多少是知道的。

直到程予出事那天。

那場手術本該由我主刀,可臨時換成了程予。

在術前一小時,院裡突然收到匿名舉報,說我泄露患者隱私,私下把手術方案發給了競爭醫院。

郵件裡附件齊全,樣樣都指向我。

顧崇看完,隻問了我一句:“是不是你做的?”

我說不是。

程予卻紅著眼站在他身後,小聲說:

“顧老師,昨天裴師兄找過我。他說隻要我退出這場手術,他可以幫我拿到出國名額。我沒答應。”

他當場停了我的職,收走工牌和門禁卡。

我想解釋,顧崇卻按著我的手,把我壓在手術台邊。

“裴渡,我最討厭不擇手段的人。”

我聽見骨頭錯位的聲音,疼的我眼前發黑。

顧崇鬆開手時,隻留下一句:“從今天開始,你別再進手術室了。”

後來,程予還是上了手術台。

手術中出了突發性大出血,患者險些死在台上。

黑鍋自然全落在我頭上。

有人說我懷恨在心,提前篡改了備用器械清單。

有人說我嫉妒程予,故意做局害他。

顧崇一句都沒替我解釋。

他把我送去了他朋友開的高端會所。

那裡表麵體麵,底下什麼活都做。

顧崇說:“既然你這麼會算計人,就先學學怎麼做人。”

顧崇離開後,我在包廂地上坐了很久。

經理怕我死在這裡,給我塞了兩片胃藥,又低聲提醒我:

“顧院長發話了,讓你好好想想。你要是真點頭,日子能好過不少。”

我把藥咽下去,沒接話。

這裡的人都知道我背後的是誰,所以沒人真敢弄死我。

也正因如此,他們更愛折磨我。

我拖著身子回到儲物間,剛推門,就聞到一股淡淡的米香。

舊電飯煲亮著保溫燈。

桌上放著一隻掉了漆的白瓷碗,裡麵是溫熱的南瓜粥。

“你又沒吃晚飯。”

說話的人從門後探出頭,手裡還拿著便利店買的一袋饅頭。

他叫聞棲,在會所後廚幫工,比我小兩歲。

不是這裡正式的員工,是老板收的臨時工,沒簽合同。

他長得不算特別出挑,眼睛卻很漂亮。

我第一次見他,就看到有人拿煙頭燙他的手背,逼他笑著給客人送酒。

我順手把人拽開,替他挨了兩腳。

從那以後,他就總愛跟著我。

我去洗杯子,他幫我衝水。

我半夜胃疼,他給我捂熱水袋。

我發著燒在儲物間裡縮成一團,也是他跑遍半條街,給我買來退燒藥。

“看什麼呢?”聞棲把饅頭塞進我懷裡,“趁熱吃。”

我低頭喝了口粥,胃裡終於沒那麼難受了。

他蹲在我麵前,壓低聲音:“裴渡,我們離開這裡吧。”

我手一頓。

“我問清楚了,後門監控壞了,修好得下個月。老秦收錢辦事,隻要三萬,就肯放人。”

我看著他。

聞棲眼裡全是認真。

“南邊新城有個夜市在招檔口,賣早點就行。我會蒸包子,你會做麵。我們不用留在這兒。”

離開這裡,我不是沒想過。

可顧崇在海城的關係太深,處處都有他的影子。

我就算真跑了,又能跑多遠?

聞棲像看穿我在想什麼,抬手敲了敲桌子。

“顧崇再厲害,也不可能把全國每條巷子都翻一遍。”

他說,“裴渡,人總得先活下去。”

我沉默很久,終於點頭。

“好。”

聞棲笑了。

“那就說定了。”

從那天開始,我和聞棲偷偷攢錢。

我把客人偶爾給的小費藏在床板底下,聞棲則把省下的零錢一張張夾進舊字典裡。

日子還是難熬,可心裡有了盼頭,人就沒那麼容易崩潰。

聞棲有時會跟我講以後。

他說,新城租金貴,我們先擺攤,等賺夠錢再開小店。

他說我手不方便,就讓我收銀,他來和麵。

他說等冬天過去,店門口可以擺兩盆茉莉。

我聽著,竟也真能想出畫麵來。

沒有手術室,沒有顧崇,隻有熱湯、傍晚的風。

可顧崇偏偏又來了。

那天下午,我在後巷搬酒箱,右手使不上勁,箱子一歪,砸在腳邊。

我還沒彎腰,一隻手先替我扶住了箱子。

我抬頭看見了顧崇。

“放下來。”他說。

我沒動。

顧崇自己把酒箱提起來放進倉庫裡。

做完這些,他轉身看我:“你瘦了很多。”

我覺得可笑。

“顧院長是來查崗的?”

顧崇沒接這句,看到我發白的嘴唇,皺了皺眉:

“胃病又犯了?”

“跟您有關係嗎?”

他沉默兩秒,從車裡拿了個保溫盒出來。

“你以前常吃的那家粥鋪,剛出鍋還熱著的。”

我盯著那個保溫盒,忽然想起多年前我值夜班低血糖,蹲在樓梯口。

顧崇剛結束一場手術路過,把一杯熱豆漿塞進我手裡說:

“先把自己養好。”

就是因為那杯豆漿,讓我越陷越深。

現在他這樣,隻會讓我想吐。

“我不餓。”我說。

顧崇拿著保溫盒的手停在半空。

“裴渡。別鬨脾氣了。”

“我沒鬨。”

我看著他,“我隻是不想再吃你給的東西。”

顧崇臉色變了。

就在這時,聞棲從後廚跑出來,懷裡抱著剛洗好的圍裙。

“裴哥,老板讓……”

他看見顧崇,聲音戛然而止。

顧崇轉頭看向聞棲。

“你就是聞棲?”

聞棲下意識往我這邊靠近。

顧崇笑了笑。

“最近,都是你在照顧他?”

我擋在聞棲前麵:

“跟他沒關係。”

顧崇沒看我,隻看著聞棲。

“你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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