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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九門布防

孫承宗把九門的城防圖重新畫了一遍。

不是畫在紙上,是畫在腿上。

六十七歲的人,臘月裡到正月,九座門走了一遍:德勝門的甕城塌了半邊,安定門的炮位衝著自家城樓,東直門的馬道窄得抬不上炮。

隨行的郎中勸他歇,他不歇。

帶兵多年,腿上還有當年練出來的底子,他要在開春之前,把九門都摸一遍。

安定門外,民夫正在補甕城。夯土的號子一聲一聲,砸得地皮發麻。

孫承宗站在馬道上看了一會兒——民夫裡頭有流民,修一天領兩升米,乾活不惜力。

他問帶隊的把總:這些人靠得住嗎?把總說:回大人,工棚裡十戶一牌,跑了一個,全牌賠;乾得好的,還能選去當工頭,多領半升。

孫承宗點點頭,沒說話。

這法子,他沒想過。

圖重畫完,他發現了一件事。

舊圖上,皇帝朱筆批過字。

不是"飭""速辦"那種批法——是問。德勝門炮位邊上批:"此炮打得到城牆根下的人嗎?"安定門糧台邊上批:"此處若中一炮,糧往哪兒挪?"外城西北角批:"百姓從哪裡走?"

孫承宗捏著圖,撚須的手停了。

守城的老規矩,守的是牆:牆要高,池要深,器械要利。這張圖上批的,是牆裡的人怎麼活。

掌燈時分,孫承宗被召進乾清宮。

皇帝沒坐禦案後頭,站在一幅新圖前。圖上九座門,一座一座標著數:糧台幾處,水井幾眼,炮幾位,民壯幾營。

"孫先生,"皇帝指著圖,"朕問你一件事,九門被圍,城裡的水,夠多少人喝多少天?"

孫承宗張了張嘴。

他督師十幾年,遼東的城修過多少座,問過糧,問過餉,問過援兵——沒人問過他水。

北京城井水鹹苦,好水的水井一共幾眼,他一時真答不上來。

"臣……容臣查。"

"查。"皇帝點點頭,"還有糧台,朕看舊圖,糧台都設在城樓底下,圖省事,炮要是打過來,一處著火,處處著火,分散設,設三處,各存各的,燒了一處還有兩處。"

孫承宗把圖卷起來,又展開。

"陛下這些,"他斟酌著詞,"是從哪兒學來的?"

"城頭上學的。"皇帝說,"上回朕上城,看見守門的兵腳趾爛了——凍的,當時就想,牆再高,人爛了腳、三天喝不上水,這牆就是替敵人守的。"

王承恩在邊上添茶,手很穩。

孫承宗看著皇帝,半天沒說話。

他是帝師。

當年在文華殿,這個學生背書背到一半會走神,問什麼都答"知道了"。

如今站在他麵前問水的,是同一個人。

他沒說出口的是另一層:這些不是學的,是記得的。

另一場戰爭裡,這座城是怎麼丟的,誰吊死在哪兒,他記得。

可這話,永遠不能說。

"老臣督師十幾年,"孫承宗說,"頭一回被皇上問住。"

朱由檢指了指圖上外城的位置:"還有民壯,外城修城這一個月,朕看明白了——城裡能乾活的人,就是兵,冊子上有名,有事可乾,有糧可領,就亂不起來,九門的民壯,照外城的法子編。"

他讓王承恩取來一本冊子,遞過去。十戶一牌,工頭從流民裡選,犯渾的全棚按住。孫承宗一頁一頁翻完,半晌,說了一句:

"陛下這是把一座城,當一支兵在帶。"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份折子。

臘月裡遞的那份"遺策",皇帝批了個"留",一直沒動。

"陛下留了它一個月,臣今日當麵問一句,是留中,還是留用?"

"留用。"皇帝接過折子,沒看,"先生寫的朕都背下來了,練兵、屯田、修城,三條都對,朕隻補一條,練兵先練官,兵是官帶的,官爛,練多少爛多少京營的賬,朕要一本一本過。"

孫承宗抬起頭。

這一條,他沒寫過。

"關寧軍呢?"孫承宗問,"祖大壽那邊?"

"不動。"皇帝說,"祖大壽的兵,是先生和袁崇煥帶出來的,朕不插手,糧餉照發,家眷照撫。先生,兵不是朕的刀,是守門的狗。"他停了一下,改口,"是守門的卒。朕要他們守門,不是要他們咬人。"

孫承宗沒接話。

這話裡的分寸,他聽懂了。

"還有袁崇煥。"皇帝忽然說。

孫承宗的手按在了膝蓋上。

"先生上回說,殺不得,朕沒接這話。"皇帝看著圖,"朕問過自己一百遍他該不該死,每一遍的答案都不一樣。先生想聽實話嗎?"

"臣想聽。"

"朕沒打算殺他。"皇帝說,"但朕也不能放,九千關寧騎在城外,建奴沒走遠,這時候放,是拿江山賭人心,朕把他擱在詔獄裡,擱到朕能接住那一天。"

孫承宗站起來,整了整袍子,朝皇帝深深一揖。

這一揖不是臣對君的,是老師對學生的他教過這個學生認字,沒教過這個。

同一個正月,永平城裡,是另一副光景。

永平是臘月裡破的。

城破那天殺了多少人,範文程不去看,也攔不住。

他如今在城裡做的事,是替大汗立規矩:不搶降戶,不燒糧冊,城裡肯出來做事的秀才,登記,給糧。

八旗的兵不懂。

"搶來的城,憑什麼不搶?"

範文程不爭。

他隻把賬擺給章京們看:搶一次,城就空一次。

城空了,糧從哪兒來?人從哪兒來?大汗要的,不是一座空城。

有個撫順來的降官來投,姓佟,在城門口跪了半天,說願效死力。

章京問他為什麼。

他說:遼陽陷的時候,他全家躲進廟裡,是汗王的兵沒動廟裡一根草,範文程把他的名字記下來,寫了一行注:可用,但要看著。

他自己的家人都在遼東。

夜裡睡不著的時候,他也會想撫順的老宅,想完,跟自己說一句:擇木而棲。說完,接著睡。

睡不睡得著,另說。

夜裡,他被召進行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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