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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堅壁清野

塘報是四更送進乾清宮的。

建奴主力儘出遵化,循三河舊路西進,前鋒已過舊線,騾馬拖著的攻城器械一眼望不到頭。

朱由檢沒睡,他看完塘報,讓人送去兵部,然後坐在燈下,把一張紙寫了又劃、劃了又寫,天亮才擱筆。

常朝的鐘聲響起來的時候,雪停了,風把丹墀上的積雪刮成一層硬殼,百官的靴底踩上去,咯吱咯吱,一路碎進皇極門。

吵,是從兵科的一封奏本開始的。

"建奴頓兵堅城之下,兵法大忌!當令滿桂出德勝門,背城列陣,挫其鋒銳——"

"挫鋒銳?"兵部一位老侍郎當場就頂了回去,"拿什麼挫?京營的兵連城頭都站不穩,出城一敗,士氣一崩,城還守得住嗎?"

"那便守?守到幾時?各鎮勤王兵四萬三千,散在千裡之外,等他們到齊,城外的糧、城外的柴,早填進建奴的肚子裡了!"

"所以更要守!賊勢正銳,避其鋒芒!"

"避?往哪兒避?"

主戰的說建奴頓兵堅城、師老兵疲;主守的說賊鋒正銳、出城即潰,兩邊都有道理,兩邊都不肯讓,有幾位言官嗓子已經啞了,還在往前搶,皇極門的朝會,少說三十年沒吵成過這樣。

吵聲一浪壓過一浪,韓爌站在文臣班首,入冬手抖得厲害,兩隻手攏在袖子裡,一句話沒說,李守錡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朝班裡去,王在晉快七十的人,膝蓋的舊傷在冷天裡發疼,靠著一根柱,臉色比殿外的天還灰。

朱由檢坐在禦座上,聽了足足一炷香。

"夠了。"

殿裡靜下來。

"朕昨夜想了一夜,就兩句話。"朱由檢站起來,"第一句,固守,九門是根本,各鎮援兵沒到齊之前,一兵一卒不許出城浪戰,滿桂、侯世祿兩部除外,他們本就在城外。"

"第二句,堅壁清野。"他的目光掃過殿下,"關廂民房,拆,柴草秣料,進城。城外糧食,一粒不留,近城百姓,遷入城中安置。"

"拆一間房,給一間房錢,遷一戶人,給一戶安家銀,京營出城執行,再征民夫,工錢日結。"

李守錡在武班裡應了一聲,聲音發緊,出城的差,比守城難看,也比守城險。

畢自嚴出列,眉頭擰著:"陛下,房錢、安家銀、民夫工錢,三樣加起來,約莫兩萬兩上下。太倉……"

"內庫出。"

畢自嚴抬頭看了皇帝一眼,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躬身:"臣,遵旨。"

殿上安靜了一瞬,隨即嗡的一聲——炸了鍋。

"陛下!"武臣班裡搶出來一位侯爺,撲通跪下,"關廂外武清侯家的園子、成國公家的莊子,都是三代人的產業——說拆就拆?"

"臣家的祖塋在廣渠門外三裡!"又一位勳貴跟著跪倒,"清野清到墳頭上,驚動祖宗,臣……臣死也不敢領這個命!"

"拆房清野,古來有之,可百姓故土難離,強拆民房,寒的是民心啊陛下——"

底下跪了一片,文臣裡也有人跟著搖頭,有人偷偷抬眼覷禦座——禦座上那位,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朱由檢站在禦座上,等他們跪完了,喊完了,才開口。

"建奴的刀,不認祖宗。"

一句話,跪著的人全抬起了頭。

"關廂的房挨著城牆,建奴拆了它架炮、拆了它取柴、拆了它藏兵,一炷香就能推進到城根底下。"朱由檢一字一句,"到那時候,你們的園子、莊子、祖墳,連著這座城,都是人家的。"

"墳,可以遷。園子,可以燒。"他說,"人沒了,燒什麼都是替建奴燒的。"

殿上沒人接話,風從殿門縫裡擠進來,吹得丹墀上的雪沫子打著旋。

朱由檢看向武臣班首。

"英國公。"

張惟賢拄著拐,慢慢出列,六十五歲的人,頭發全白,脊背佝僂,站在丹墀的風裡,像一根釘進土裡的舊旗杆。

"你的莊子在城南。"朱由檢說。

"回陛下,老臣的莊子,連房帶倉,三百多間。"老頭子的聲音啞,卻穩,"燒了便是。"

他頓了頓,撐著拐,朝禦座深深一躬:"老臣隻求陛下一件事——老臣家的祖塋在城南十裡,容老臣府上自己動手遷,別驚動旁人。"

"準。"

張惟賢退回班裡,跪著的勳貴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接一個,默默爬起來,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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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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