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送袖扣
“我就是這個個性!對待你這種人,不需要客氣!再見!哦不對,最好是再也莫見!”
李今枝說完,根本不給對方還口的機會,果斷地按下了掛斷鍵。下一秒又手指翻飛,這次直接撥通了老家的號碼。
響了五六聲,何秀芳才接起來,背景音裡隱約有電視聲。
“喂,幺女,今天跟王偉見麵咋個樣?感覺……”
李今枝打斷她:“媽,你聽我說,從今天起、從此刻起!你再也不要給我安排任何相親了!一個都不要!”
“啊?幺女,咋個了嘛?是不是王偉……”
“王個鏟鏟!”這一聲把電話那頭的秀芳女士震得一時無聲,“媽,這個人就是個瘋子!躁狂症!飯都沒吃就要打人,要不是我跑得快……算了,反正你幺女差點就被他打了!”
“啥子誒?!打人?砍人?幺女你莫嚇你媽媽!你有沒有事?”
秀芳女士的聲音瞬間慌了。
“我沒得事,但我快被你和劉嬢嬢氣死了!我曉得你著急,怕我嫁不出去,在親戚麵前沒麵子。但你也不能啥子牛鬼蛇神都往我這裡塞噻!上次是個哈戳戳的,這次是個要動手的。我在你眼裡,是不是隨便找個公的、活的,就能湊合過了?!”
“幺女,媽媽沒得那個意思……”何秀芳的聲音弱了下去。
“我不管你啥子意思,”李今枝抹了把臉,語氣斬釘截鐵,“我的事情,我自己曉得。我二十四了,不是才十八歲!我能自己上班,能自己交房租,能養活自己!我找男人,是為了過得更好,更開心,不是為了找個祖宗來供著,也不是成為一個生育機器!”
她喘了口氣,繼續道,“媽,你要是真的為我好,就相信我一次,不要再聽那些三姑六婆的鬼話了。她們為了幾個介紹費,啥子話都編得出來!”
“下次再有哪個嬢嬢跟你推薦‘青年才俊’,你就直接說,我女兒有男朋友了。哪怕沒得,你也這麼說!不然,我就真的不接你電話了,就算你真找到上海來,我也不會讓步!”
最後一句帶著威脅,但也透著深深的疲憊與傷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隱隱有何秀芳女士吸鼻子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啞著嗓子說:“媽媽曉得了。幺女,是媽媽不好,媽媽急昏頭了……你當真沒得事哈?”
“沒事。”李今枝硬邦邦地說,“我掛了哈。”
她沒等媽媽再說什麼,直接結束了通話。然後,整個人癱坐在沙發上,捂住了臉。
田月默默地坐到她身邊,摟住她的肩膀,輕輕地拍著。屋裡很安靜,電視裡的電視劇不知道什麼時候播完了,換了廣告。
過了好半天,李今枝才蔫裡蔫氣地說:“……我剛才是不是對媽媽太凶了?”
“凶個屁。”田月嗤了一聲,“不凶醒她,下次沒準給你介紹個在逃通緝犯。你媽媽就是太愛你了,但是愛的方式不對。”
“不過……”田月嘿嘿笑了兩聲,開始活躍氣氛,“枝枝,你剛才用家鄉話罵人的樣子,好帥哦!尤其是罵劉嬢的時候,氣勢十足,帥炸了!”
李今枝抬起臉,沒忍住也笑起來:“真的?”
“比真金還真!”田月肯定道,然後撈起那袋薯片,“來,慶祝我們李今枝女士正式宣布相親獨立!雖然薯片沒剩多少了,但走個儀式還是夠的!吃!”
李今枝心裡的那點難過,被田月沒心沒肺的樂觀態度衝淡了許多。
她捏起一點碎屑,放進嘴裡,哢嚓哢嚓地嚼。鹹香味,是熟悉的屬於她們窮開心的味道。
生日聚會後的第二天,李今枝再次站在了“金匠工坊”門前。
早晨下過一場小雨,田子坊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倒映著弄堂兩側的紅磚牆和晾曬的衣物的影。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門上的風鈴叮當作響。
趙師傅正戴著放大鏡在工作台前,聽見聲音,說了一句:“來了?稍等。”
工作台上鋪著深綠色絨布,一對袖扣靜靜躺在上麵。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李今枝也能看出它們的精致。啞光黑色材質,邊緣有極細的銀色鑲邊,造型簡約卻充滿設計感。
趙師傅終於放下工具,摘下放大鏡,小心翼翼地將袖扣遞過來:“看看。”
李今枝接過袖扣,她學著趙師傅的樣子,拿起工作台上的小型放大鏡,對準袖扣內側。
視野瞬間被放大,那些微小的法文字母清晰浮現:“Dans tes yeux, j'ai trouve le ciel.”
每個字母都雕刻得極其精細,筆畫流暢,深淺一致,精工細作,毫厘不差,擁有這般手藝的人絕對不是普通師傅。
“太完美了……”她忍不住讚歎。
趙師傅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做了三十年手藝,這一對能排進前三。不過最難的不是雕刻,是控製力道,金屬這麼小,稍有不慎就穿孔了。”
“陳先生一定會很滿意。”李今枝小心地將袖扣放回絨布上。
“那小子……”趙師傅搖搖頭,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深藍色絲絨盒子,“用這個裝吧。盒子是定製的,內襯用的是意大利絲綢。”
絲絨盒子觸感柔軟,打開後裡麵是黑色的絲綢內襯,正好可以嵌住一對袖扣。
李今枝將袖扣放入,合上蓋子,感覺手裡捧著的不僅僅是一件飾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尾款陳先生已經付了。”趙師傅說,“你直接拿給他就行。不過……”他頓了頓,“提醒他們一句,這東西金貴,平時戴的時候小心點,別磕碰。”
“我會的。”李今枝鄭重地點頭。
離開工坊時,趙師傅忽然叫住她:“小姑娘。”
李今枝回頭。
“林至和陳喻州……他們倆不容易。”趙師傅的聲音難得的溫和,“在這個圈子裡,能堅持這麼多年,不容易。我看得出來你是一個很善良的女孩。也許,你們會成為朋友。”
這話說得有些意味深長,但李今枝沒完全理解。
她隻是點點頭:“我先走了,趙師傅。”
回店裡的路上,李今枝一直把絲絨盒子緊緊抱在懷裡。
公交車搖搖晃晃,窗外的上海在雨後顯得格外清新。
梧桐樹葉金黃,街邊的店鋪陸續開門,穿著校服的學生成群結隊走過。
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喻州發來的短信。
“袖扣好了嗎?林至今天心情不太好,如果能早點看到禮物,也許會好些。”
李今枝立刻回複:“已經拿到了,我現在就送過去。送到店裡還是?”
“送到工作室吧,地址我發你。他現在在那裡。”
幾分鐘後,一個地址發到了李今枝手機上:建國西路XX號,林至設計工作室。
她看了看時間,上午十點半,離午休還有一小時。
想了想,她給店長周姐發了條短信請假,說有急事要辦。
周姐很快回複:“去吧,林總監的事要緊。”
李今枝換了輛公交車,前往建國西路。
這一帶是上海的老法租界,街道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和一棟棟老洋房。
林至的工作室就在其中一棟三層小樓裡,外牆爬滿了常春藤,黑色鐵門上掛著一塊簡約的銅牌:LIN ZHI DESIGN。
她按了門鈴,很快有人來開門。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紮著馬尾,穿著寬鬆的黑色工作服,身上別著好幾枚胸針。
“你好,我是李今枝,來給林總監送東西。”李今枝說。
“哦!你就是李小姐?林總監在樓上,跟我來。”
女孩熱情地領她進門。
一樓是展示區和接待區,牆上掛滿了設計圖和照片,展示櫃裡陳列著各種麵料和飾品樣品。
旋轉樓梯通往二樓,李今枝跟著女孩上去,聽到樓上傳來交談聲。
“方案全部推翻重做。”
李今枝聽出來是林至的聲音,他的音色沉冷,不見高聲,語氣沒有轉圜餘地。
“林總監,檔期太緊,下月就要登台展演,實在趕不及……”一個男生語氣焦灼地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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