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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爭與不爭

“大明蠹蟲?這,這是啥意思?是說劉府裡鬨蟲子了?”一個識字不多的大漢撓著頭,疑惑地問旁邊人。

“哈哈!你個睜眼瞎,不懂就別瞎說!”旁邊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嗤笑道,隨即搖頭晃腦,帶著幾分賣弄地解釋道:“所謂‘大明蠹蟲’,關鍵在於這‘蠹蟲’二字!木頭裡的蠹蟲,啃食木頭。書架裡的蠹蟲,啃食書本。這‘大明蠹蟲’嘛。說白了,皇上的意思就是,這劉府的人,是啃食我大明江山根基的害蟲!嘶!”

說到這兒,這書生自己也猛地意識到了不對勁,倒吸一口涼氣。

禦賜匾額,向來是褒獎功臣,光耀門楣的。可這“大明蠹蟲”。分明和指著鼻子罵街啊!哪有人給大臣家裡掛這種匾的?

“快看!匾下麵還有小字!”眼尖的百姓立刻發現了匾額下方的注釋。

眾人又攛掇那書生:“讀書人,快給念念,那上麵寫的啥?”

書生壓下心中的驚疑,湊近了些,仔細辨認著那些工整的小楷,然後一字一句,清晰地念了出來:

“都察院禦史劉鬆,東林書院出身。崇禎元年,奉旨查抄前司禮監秉筆太監魏忠賢府邸,期間貪墨、克扣贓銀計一百五十萬兩。事發,崇禎帝震怒,下旨查抄其府。搜出現銀及財物折銀共計三百七十餘萬兩。崇禎帝拍案怒斥:‘此乃國之巨蠹!’特賜此匾,懸於門楣,以昭世人,警醒後來!”

念到最後,書生的聲音都微微發顫。

而圍觀的百姓,先是一片死寂,隨即“轟”的一聲,爆發出巨大的議論聲!

“我的娘誒!貪了一百五十萬兩?家裡還藏著三百七十萬兩?這!這得是多少錢啊?!”

“東林書院?就是那些天天把‘清廉’、‘氣節’掛在嘴邊的東林黨?”

“國之巨蠹!皇上說得沒錯!這可不就是啃食朝廷、吸百姓血的超級大蛀蟲嗎?!”

“呸!還禦史呢!狗官!死得好!”

議論聲、唾罵聲、驚歎聲交織在一起,劉府門前瞬間變成了菜市場。

劉茂和家人們則是躲在門後,麵如死灰,聽著門外傳來的陣陣唾罵,羞憤欲死,卻連頭都不敢露。

這塊禦賜“金匾”,從此就像一道恥辱的烙印,死死釘在了劉府的大門上。

剛才在奉天殿前,好不容易將那群刻意搗亂的齊楚浙黨官員趕走,高攀龍等人連忙架著氣息奄奄的錢謙益返回府邸,又火速請來了相熟的郎中。

一番診治,錢謙益剛服下安神的湯藥,勉強躺下,便聽到了大門外傳來的嘈雜吵鬨聲。

待到管家慌慌張張進來,將門前發生的“送禮變撒銀”、以及隨後士子們激憤圍堵、怒罵砸門的事情原委稟報後,錢謙益原本稍有平複的病情,當時又加重了幾分,胸口劇烈起伏,喘息不止。

“牧齋,你。”高攀龍坐在床邊,看著老友這副模樣,心中五味雜陳,最後也能安慰道,“外麵那些事,你不必掛懷。今日朝堂內外的真相究竟如何,至少在座的諸位同僚,心裡都是清楚的。你,安心將養身子,才是眼下最要緊的!”

“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錢謙益掙紮著想要坐起,雙目因急怒而布滿血絲,聲音嘶啞。

也難怪他如此激動。

大明的文化普及程度頗高,成年男子除非實在窮困潦倒,多少都識得幾個字。認得字,便多少明些事理。

今日崇禎賜下的那兩塊匾,用最直白的大白話,清清楚楚寫明了劉鬆、張誌的罪行。但凡見過那匾的人,就沒有看不明白的。

這不僅僅是在打東林黨的臉,更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崇禎皇帝,從此找到了一種可以繞過朝廷文官係統、直接與民間溝通、宣示意誌的渠道!

有了這個渠道,日後東林黨再想如以往那般,通過壟斷信息、操控筆杆子來阻斷言路、混淆視聽、在民間製造有利於自己的輿論。難度將大大增加。這無異於,直接折斷了東林黨手中最為鋒利的刀!

“老爺!老爺!不好了!”錢府的老管家再次慌慌張張闖進臥房,先是對著屋內幾位大人倉促行禮,隨即撲到錢謙益床前,一臉悲憤地將劉鬆和張誌府門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眾人聽完,臉色瞬間從蒼白轉為鐵青,又從鐵青漲成了豬肝色。

不出所料!得知二人貪墨巨款真相的百姓,果然群情激憤,憤怒失控之下,已經開始衝擊、打砸兩家的府邸大門和圍牆!

“成何體統!這幫無法無天的刁民!”屋內一名年紀稍輕的官員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身,“這是公然違法!有違《大明律》!該當嚴懲!”

“輔成!你先坐下,冷靜些!”旁邊有人連忙勸阻,“你說他們違法,他們違了哪條法度?”

“藐視聖上!這總行了吧?!”那官員怒道,“他們膽敢公然破壞皇上禦賜匾額所在的宅邸,這難道不是對皇上的大不敬?!”

“這位大人,恐怕,行不通。”錢府管家苦著臉插話道,“守著那兩座宅子的錦衣衛,對那些打砸的百姓放了話。打砸可以,切莫碰壞了皇上禦賜的匾額,否則便是欺君之罪,立斬不饒!”

“那幫百姓也聽話,隻砸大門,扔汙穢之物,絕不觸碰那匾額半分。錦衣衛對此也就睜隻眼閉隻眼,懶得管了。”

管家聲音發澀,最後補充了一句:“諸位大人明鑒,這,這分明就是皇上暗中授意,默許的啊!”

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如果說,這兩天在朝堂上的接連失利,還隻是關乎他們個人的權位與榮辱。

那麼,從眼前這件事中透露出的信息,則是一個足以影響東林黨未來生死存亡的重要轉折!

“看來。”躺在床上的錢謙益,眼神空洞地望著雕花床頂,聲音飄忽而絕望,“皇上是鐵了心,要置我東林於死地。”

“不!老夫絕不認輸!老夫還要爭!”

一聲近乎癲狂的嘶吼,打破了屋內的絕望氣氛。

說話的,正是今日在朝堂和殿前受儘奇恥大辱的“小寶貝兒”主角,楊漣。

此時的他,臉龐漲紅,雙眼仿佛要瞪出眼眶。

“你們可以無所謂!可以認輸!可以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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