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個時辰,早就過了。
他始終沒有來。
我並不覺得意外。
斂秋冒著風雪跑進祠堂,一進門就把披肩裹到我身上。
“二夫人,長公子忽然發熱了,少帥和大夫人都在那邊守著。”
“少帥說,您先繼續跪著,等長公子退了熱再說。”
我聽完,隻是點了點頭。
豫宸不會出事的。
他有最好的郎中,有最好的藥,也有父親守在床邊。
比起我來,他命好多了。
我扶著供桌,慢慢站起身。
斂秋趕緊上前來扶我,臉都急白了。
“二夫人,少帥不準您離開。”
我搖了搖頭。
“我不出府。”
“我隻是想去看看驚弦。”
驚弦是我出嫁時帶進帥府的馬。
陪了我十幾年,如今年老體衰,早就跑不動了,隻能養在後院馬廄。
斂秋本想去叫人,我卻攔住了她。
“你替我把那隻木匣送回沈公館。”
“還有,等天亮了,你也回去。”
她眼淚一下湧了出來,拚命搖頭。
“我不走。”
“少帥心裡還是有您的,等他消了氣,一切就會好的。”
我笑了一下。
以前,我也是這麼騙自己的。
總覺得他偏著姐姐,是因為姐姐性子穩,識大體。
也覺得他不許我生孩子,是因為舍不得我受苦。
甚至連他隔一晚來我房裡一次,我都能安慰自己,至少我和別人還是不同的。
人若騙自己騙得久了,再苦的藥,也能咽出甜味來。
可假的就是假的。
我沒再說什麼,轉身走進了風雪裡。
從祠堂到馬廄,本來不過一刻鐘的路。
可我走了很久很久,才終於走到。
驚弦聽見動靜,費力抬起頭,用鼻尖輕輕蹭了蹭我的肩。
我靠著它站著,伸手摸它那層已經失了亮澤的鬃毛。
“老夥計。”
“你是不是也想回北地了?”
那地方沒有高牆,也沒有那麼多規矩。
我可以騎著馬,一直往前跑,一整天都不停。
謝廷驍會在後頭追,嘴裡罵我胡鬨,卻又替我擋開路邊斜伸出來的樹枝。
那時,他的眼裡隻有我一個人。
也許人這一輩子,真能得過一回偏愛,就該知足了。
胸口忽然一陣尖銳劇痛。
我猛地咳出血來,滴在雪地上,轉眼就被新落的雪掩住。
身體越來越輕。
我抱著驚弦的脖子,眼皮一點點合上。
前廳那邊,豫宸的熱已經退了。
謝廷驍坐在榻邊,眉宇間壓著的陰鬱總算散去一些。
姐姐給他斟了杯酒,柔聲勸道:“今天是我的生辰,少帥別再為妹妹煩心了。”
“她向來認錯認得快,再過一會兒,自己就回來了。”
謝廷驍把酒接過去,卻沒有喝。
他下意識抬手摸向腰間。
原本那裡掛著一枚狼牙。
十六歲那年,他把一枚送給我以後,自己又做了一塊一模一樣的,這麼多年從未離身。
可就在方才,那塊狼牙毫無征兆裂成了兩半。
他盯著手裡的斷口,不知為何,胸口忽然堵得厲害。
“她跪了多久了?”
周嬤嬤連忙回話:“快兩個時辰了。”
謝廷驍猛地抬眼,臉色瞬間沉下來。
“我說的是一個時辰。”
“為什麼沒人帶她回來?”
周嬤嬤嚇得撲通跪倒。
“少帥當時顧著長公子,老奴還以為……”
“自作主張。”
謝廷驍扔下酒杯,轉身去拿軍大衣。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腳步,冷聲吩咐。
“讓廚房煮一碗薑湯。”
“她怕苦,多放點糖。”
姐姐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可謝廷驍已經望向門外的大雪。
“算了。”
“我親自去接她。”
話音剛落,一個副官跌跌撞撞衝進了前廳。
他滿身都是雪,臉白得像紙。
謝廷驍皺起眉,聲音發沉。
“慌成這樣做什麼?”
副官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連聲音都在發顫。
“少帥……”
“二夫人在馬廄裡找到了。”
謝廷驍抓著軍大衣的手猛地收緊。
“找到了就帶她回來。”
副官把頭重重磕在地上,渾身發抖。
“帶……帶不回來了。”
“二夫人她……已經沒了。”
等謝廷驍衝到馬廄,先看到的,就是沈映嵐倚在驚弦身側。
雪落了她滿身,她神情安穩,像隻是走累了,靠著陪了多年的老馬歇一會兒。
“映嵐。”
他快步上前,抬手去碰她的臉。
那一下冰得刺骨。
謝廷驍手指猛地一縮,停了片刻,才彎腰把人抱進懷裡。
“去叫郎中。”
副官跪在雪裡,頭都不敢抬。
“少帥,郎中已經來過了,二夫人她……”
“我讓你去叫郎中!”
謝廷驍厲聲喝斷他。
懷裡的人輕得過分。
他一路抱著她穿過回廊,才驚覺她幾乎沒了分量。
七年前,他把她抱進帥府時,她還會掙紮,還會死死摟著他脖子罵他,明知道她不願意,還非要接下那紙婚書。
那時他親口說過,往後絕不讓她受委屈。
現在她終於不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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