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婚七年,我一直以為少帥待我是偏愛。
直到郎中打翻我喝了七年的“補藥”,臉色慘白地告訴我:這不是補身子,是絕嗣藥。
從今往後,我不僅再也懷不上孩子,連命都隻剩三個月。
我這才明白,少帥縱著我胡鬨,護著我闖禍,甚至夜夜分我一半枕席——可他真正想要兒女繞膝的人,從頭到尾,隻有我姐姐。
於是我退了他的賞,燒了他送的狼牙,連夜拿著通行證離開帥府。
可車沒回娘家,反倒把我送進了城郊廢倉。下一瞬,少帥帶人撞開車門,正好看見我衣衫淩亂,和一個男人關在同一輛車裡——
那位自幼一起長大的少帥凱旋回城後,先拿戰功去換的,不是封賞,而是迎娶我姐姐的婚約。
偏偏婚書送進門那日,上頭為了壓一壓沈家兵權,順手又把我一並塞進了這門親事。
謝廷驍拿著婚書,目光在我的名字上停了許久。
最後他什麼都沒問,也什麼都沒說,隻把婚事接了下來。
成婚以後,我還是原來的性子。
今日翻牆去聽堂會,明日騎馬出城跑一圈,惹出事來,也總有他在後頭替我善後。
姐姐卻和我完全不同。
她端穩持重,日日照料長輩,料理內宅,把整座帥府打點得妥妥帖帖。
謝廷驍對姐姐是敬,對我則是縱。
就連夜裡留宿,他也從不偏著誰,一人一晚,分得極平。
所以我一直以為,我在他心裡,總歸是不同的。
後來我慢慢收了脾氣,馬鞭不碰了,也開始跟著姐姐學著管家理事。
甚至也動過念頭,盼著有個屬於我和他的孩子。
可七年過去,姐姐先後替他生了三個兒子。
而我的院子,始終空著。
直到那天,我失手打翻了自己喝了整整七年的補藥。
來診病的郎中看過藥渣,又替我診了脈,臉色都變了。
“二夫人,這不是補身子的藥。”
“這是絕嗣的藥,您喝得太久,已經傷了根本。”
我怔在那裡,半天沒回神。
他看完我的情形,還是把後麵的話說了出來。
“就算從今日起停了,恐怕也熬不過三個月。”
我望向窗外。
院裡那匹陪了我多年的馬,也早已老了。
想起這些年,我是被硬塞進這段婚姻裡的,卻為了做人家妻子,一點點折掉了自己的性子,連心也賠得乾乾淨淨。
謝廷驍待我好,卻從來沒把愛給過我。
他真正想兒女繞膝的人,從頭到尾,都隻有姐姐。
也罷。
我閉上眼,算是認了命。
……
郎中走後,我讓斂秋把那碗藥倒掉。
斂秋眼圈通紅,伸手攔我。
“二夫人,萬一是郎中看錯了呢?”
我看著那碗藥,聲音很淡。
“那就當我最後再任性一回。”
這七年裡,我最不缺的就是任性。
可真到了這個時候,我連掀翻藥碗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我把梳妝匣打開,謝廷驍這些年送我的東西,被我一件件取了出來。
有南海來的珍珠,有西域送來的寶石。
還有我十六歲那年,他從戰場上帶回來的那枚狼牙。
那時他親手給我係到頸間,笑著同我說:“沈映嵐,戴著它,以後誰也不敢欺負你。”
現在回頭再想,倒真是諷刺。
傷我最狠的人,偏偏就是他。
我讓斂秋把這些東西都登記清楚,全部送去前廳。
隻有那塊狼牙,被我單獨留了下來。
斂秋邊擦眼淚邊問我:“二夫人,您還是舍不得?”
我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頭那道裂痕,搖了搖頭。
“不是。”
“這東西不值什麼錢,送回去也是占地方。”
午後,我去了姐姐院裡。
廊下,三個孩子正在學射箭。
大兒子謝豫宸已經六歲了,那雙眉眼,和謝廷驍像得厲害。
我把自己連夜削好的小弓遞過去,輕聲道:“試試這個,輕一些,正好適合你。”
謝豫宸卻沒伸手。
他盯著我,忽然冒出一句:“你是不是也想生兒子?”
院子瞬間靜了。
姐姐身邊的周嬤嬤低著頭,嘴角卻分明壓著笑。
我蹲下來看著他:“這話是誰教你的?”
謝豫宸撇撇嘴,一臉不服。
“嬤嬤說的。”
“她說你自己生不出來,才天天來纏著我們。”
“還說你想把父親搶走,把母親氣病。”
話音一落,他一把抓過那張小弓,狠狠扔進池子。
隻聽一聲脆響,薄冰裂開,小弓沉了下去。
我看著那圈蕩開的水紋,竟沒有想象中難過。
大概該疼的地方,早就疼過頭了。
我剛轉身,身後便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沈映嵐。”
謝廷驍從外麵回來,身上還穿著黑色軍大衣,肩頭落著雪。
謝豫宸一見他,立刻跑過去抱住他的腿。
“父親,二娘凶我!”
謝廷驍先抬手摸了摸孩子的頭,這才看向我。
“你又跟孩子計較什麼?”
我扯了下嘴角。
“我沒跟他計較。”
他掃了眼池子,皺起眉:“那弓是怎麼回事?”
“我送他的,他不想要。”
謝廷驍眉心擰了擰,神情和從前替我收拾麻煩時一樣,帶著幾分無奈。
“你若真喜歡孩子,我讓謝豫宸他們多去你院裡走動就是。”
“何必拿這些玩意兒討好他們?”
“芷寧知道了,心裡又該不舒服。”
這麼多年,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先把我的事擺平,再轉頭提醒我,姐姐受了委屈。
好像不管我做什麼,都是在和姐姐爭。
我點了點頭:“以後不會了。”
這句話出口,他反倒微微一怔,像沒想到我會答得這麼乾脆。
偏在這時,斂秋捧著那隻裝滿首飾的木匣走了過來。
謝廷驍看了一眼,臉色立刻沉了下去。
“你這是又在鬨什麼?”
我神色平平:“東西太多了,我用不上,送回前廳。”
“沈映嵐。”他聲音冷了點,“芷寧不過是又有了身孕,你沒必要鬨成這樣。”
我看著他,隻覺得疲倦得很。
“少帥放心,我沒有要和姐姐爭。”
“以後也都不會爭了。”
謝廷驍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替我把披肩攏緊。
動作還是那樣順手。
語氣卻像在安撫不懂事的小孩。
“回去待著,別再往外亂跑。”
“等你想通了,我再去看你。”
我側身避開了他的手。
“少帥不必來了。”
他的臉色一下沉到底。
剛要說話,姐姐已經被丫頭扶著從屋裡出來。
她柔柔地開口:“少帥別惱,映嵐多半是想家了。”
說著,她走到我麵前,親親熱熱地拉住我的手。
“若妹妹真想回沈公館住幾日,我替你安排就是。”
“隻是少帥現在還在氣頭上,你先別叫他知道。”
我抬眼看她。
她仍舊笑得溫溫柔柔,和從前沒有半點不同。
“我們到底是親姐妹。”
“姐姐怎麼會害你?”
第二天夜裡,周嬤嬤果然送來了出府的通行證。
“二夫人,車已經備在西角門外了。”
“大夫人說了,等少帥氣消了,自會接您回來。”
我什麼都沒帶。
隻拿了母親留下的一支銀簪,還有那枚已經裂開的狼牙。
走出帥府那一刻,我才像是真正鬆開了一口氣。
我掀起車簾,望著那道越來越遠的黑漆大門。
七年前,我是哭著被送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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