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笨拙的第一次
三年前,簽合約的第八個月。
那天夜裡兩點多,林澈被一陣聲音弄醒了。
不是外麵的車聲,也不是水管響。
是壓著的,一抽一抽的,像有人捂著嘴在哭。
他坐起來聽了幾秒,掀開被子下床,走到樓梯口往下看。
客廳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沙發上坐著個人,背對著樓梯,肩膀一聳一聳。
茶幾上擺著個高腳杯,杯子倒在一邊,酒瓶空了一半。
林澈站在樓梯上沒動。
按合約上寫的,他管出席活動,管應酬,管當男朋友給外人看。
這個點、這個場麵,不在他的活裡。
但他還是走下了樓,還不小心發出了聲動靜。
“誰。”沈清晚的聲音帶著啞。
“我。”林澈隻能應,“下來喝水。”
她沒回頭,抬手把臉抹了一把。
林澈走下樓,進廚房倒了杯溫水,出來的時候沒直接回樓上。
他把水放在茶幾離她最遠的那頭,然後坐進沙發,和沈清晚隔著三個身位的距離。
沈清晚轉過頭看林澈。
此刻她眼睛紅著,眼皮腫了一圈,頭發糊在臉邊上。
“坐這麼遠乾什麼。”
“怕你打我。”
沈清晚哼了一聲,沒說話,仰頭又灌了一口,之後就抱著雙腿,蜷縮在沙發上。
“對不起...打擾到你休息了。”
“沒有。”林澈坐正了些,“合約裡也沒寫我不能被吵醒。”
她鼻子裡哼出一聲,像是笑了半下,又沒笑完。
“林澈。”
“嗯。”
“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她手指摳著沙發縫,“白天在會議室裡,我把三個老股東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晚上坐在這,喝半瓶酒就哭。”
“不可笑啊”林澈彎腰把倒在地上的杯托撿起來,“反之我還挺佩服你的。”
“佩服什麼。”
“佩服你還坐在這兒哭。”林澈說,“換個人早跑了。”
沈清晚被逗笑了,可笑完又更想哭。
“開玩笑的,我真的挺佩服你的。我爸開小賣部。一年三百六十天開門,進貨、盤點、跟批發商吵價錢。有一年年底,隔壁開了家超市,我爸整個月睡不著,半夜起來抽煙,抽到天亮去卸貨。”
“那年我們家的賬,一共虧了六萬。”
沈清晚沒說話。
“六萬,就夠一個大男人半夜坐在馬路牙子上抽煙。”林澈說,“你手上那個數,是六萬的多少倍我不敢想。”
“你白天還能坐會議室裡罵人。”他往後靠了靠,“換我,我早就趴了。”
沈清晚喉嚨裡“咕”了一聲。
她抬手把眼角按住,指腹一片濕。
不能這麼容易被兩句話說動。
她心裡罵自己,這男人一個月拿她一萬塊錢,說兩句好聽的算他本職工作。
可他卻也做了很多不在本職工作裡的工作。
她盯著地毯上的花紋,想起上個月連著熬了六天,每天回家茶幾上都擺著東西。
第一天是牛奶,第二天是煮好的雞蛋,第三天多了一小碟核桃。
她當時還琢磨這人是不是想邀功,結果他一個字沒提。
後來有一天她中午回來取文件,看見林澈靠在沙發上,臉上壓著一本《營養學基礎》。
她拿下後還掉出張紙條,上麵記著幾行字。
熬夜耗B族,豬肝、深綠葉菜,胃不好別空腹喝咖啡。
字寫得挺醜。
“林澈。”
“嗯。”
“你為什麼要做這些。”
“做哪些。”
“咖啡、書、便利貼,學營養知識......”她說,“合約裡沒有。”
林澈沉了兩秒。
“合約裡也沒寫不許。”
沈清晚笑出來,眼淚跟著掉了兩顆。
“你怎麼什麼都能扯到合約上。”
“我怕你覺得我有別的想法。”林澈說,“簽的時候你說過的,隻是生意。”
沈清晚沉默了。
“林澈,你安慰人挺一般的。”
“我知道。”林澈點頭,“我媽說我這張嘴天生不適合哄人,隻適合吵架。”
“那你現在為什麼坐這兒。”
“不知道。可能...在等你教我怎麼安慰你?”
沈清晚把手心那團紙扔在茶幾上。
“那你坐著別動,我教你。”
沈清晚把酒瓶放到地上。
林澈坐直了。
她扶著沙發站起來,晃了一下,然後一步一步挪過來,站在他麵前。
林澈仰頭看她。
她低頭看著他,眼睛還紅著,手抬起來。
林澈閉了下眼。
他心想這就是要出氣了,打兩下就打兩下吧,反正她也沒多大力氣,再不行讓她拿抱枕砸。
結果那雙手落在他肩膀上,人整個壓下來。
沈清晚抱住了他。
林澈整個人顫了一下。
他二十三年,除了他媽,沒抱過別的女人。
那身體是熱的,酒氣混著洗發水的味道糊到他臉邊上。
頭發掃過他的脖子,癢。
“我好累。林澈,我真的好累。”
剛才平下去的那口氣又上來了,她越說越快。
“晚上睡不著,閉上眼睛全是數字,一晚上醒五六回。醫生說我神經衰弱,讓我少想,我怎麼少想。”
“我爸躺在床上,我媽天天守著他。公司三千多號人等著我發工資,那幫姓周的天天等著我死。”
“我不能哭。我在公司哭一下,第二天股價就得掉,我在家哭一下,我媽就得跟著哭。”
“我隻能在這哭。”
林澈小心翼翼的的回抱住她。
他能感覺到,沈清晚被自己抱住的時候,身體顫了一下。
她沒推開,反而把臉往他肩窩裡埋得更深,哭的更大聲了。
林澈的手就那麼放著,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拍了兩下。
那聲哭聲就這麼斷斷續續,一直到她自己喘不上氣,才慢下來。
客廳靜下來的時候,天還黑著。
沈清晚沒起來,還掛在他身上,聲音啞得不行。
“林澈。”
“嗯。”
“你是不是很煩我。”
“沒有。”
“騙人。”她說,“合約上那麼多條,不許進我房間,不許碰我東西,還威脅你要把你送進去。哪個人會不煩。”
“真沒有。”林澈說,“我簽的時候看清了,一個字都沒意見。”
沈清晚抬起手,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林澈,我今天不是沈總,也不是沈氏那個千金。”
“嗯。”
“我就是個二十三歲的女人,喝了半瓶酒,家裡坐著一個不敢往我這邊坐的男的。”
“.......”
“你怕我什麼。”她盯著他,“怕我明天翻臉說你違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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