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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大刀落下

“意外”撞見兒子在蘇瑾麵前沒了往日的硬邦邦、反倒滿是溫和愉悅的李世民回到甘露殿就失眠了,接下來的幾日也是輾轉反側,沒功夫也沒心思關注另一個兒子的動向。

一直睡不好的結果就是天可汗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暴躁的氣息,眾大臣為此受苦的不在少數,心中叫苦不迭,卻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十二分憋屈。

唯獨東宮是個例外,某次,某倒黴蛋在兩儀殿議事時正挨批挨得汗流浹背,太子殿下進來了,陛下居然直接揮手讓他滾了。那人不由得和李承乾麵麵相覷一瞬,俱是滿臉不解,不過也萬二分慶幸,趕緊借倆腿連滾帶爬地跑了。

二鳳同誌如此表現除了沒睡好之外,還有個重要原因,那就是蘇瑾這個後世來客。

經曆了標點符號一事,他對兒媳來曆的信任度已經提升到了八九分——能寫出史書原文還會這麼成體係的斷句之法,隻是還存有一分疑慮——毓瑩說的那些事……十二年之前的糊塗事他確實是做了,可她說的那件不知會發生在幾月的事,就如同一把“大刀”一樣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才會落下,這種懸心吊膽的感覺,實在糟糕透頂!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派往東宮的探子來報,蘇瑾這些時日頗為安分,除了逗著兩個孩子玩,剩下的時間都用在給承乾調理飲食和陪著散步鍛煉上了,還重新布置了一遍太子在各處殿宇內的書房……

哦,對了,那小娘子還沒忘了他,將尚藥局的四個按摩師調教得頗為得力,不僅按頭的時候舒適度遠勝從前,還多教了些別的推拿手法。

“阿耶常年低頭伏案處理朝政,有可能患上頸椎病和腰椎病……不對,是項痹和腰痹!反正我都教了,多教些,也能讓阿耶更舒服些。”張阿難複述完停頓一瞬,又補了一句,“陛下,臣當時問太子妃殿下不是要教授推拿頭部之術麼,怎的多了這許多?殿下是這般隨口回的。”

心情瞬間更加複雜的李世民:“……”

蘇瑾要是知道皇帝派人盯著她,估計得把一直忍著沒送他的衛生球直接送出去——都說了我權謀廢,絕對不搞事,咋就不信呢!

時光如白駒過隙一晃而過,李世民期待(並不)的大刀終於轟然落下。

五月望日朝會,李世民於主位升座,受過禮後掃視下麵一圈,剛開口說了句“諸卿可有事要奏”,就見禮部尚書王珪起身出列,執笏躬身道:“陛下,臣有禮奏!今本朝三品以上遇親王於途,皆降乘,違法申敬,有乖儀準。懇請陛下廢止此製。”

半個多月的折磨,李世民腦子裡一團漿糊,下意識蹙著眉峰反駁道:“王卿此言何意?親王乃朕之骨肉,天潢貴胄,三品以上大臣降乘申敬,不過是示宗親之重,何來不合?”

正是感受到了這段時間陛下變化的王珪掃了太子那邊一眼,聲調鏗鏘地據理力爭:“陛下容稟!親王雖親,位次仍在三公之下。三品以上大臣,皆國之柱石,讚襄朝政、鎮撫四方,其尊榮源於陛下之托、社稷之任。

今令大臣途遇親王即降乘下拜,一則虧辱大臣之體,二則亂職官之序,三則違‘君臣等威’之古訓——漢製明載“三公不拜諸王”,正是為尊國體、重賢臣!”

言罷,他抬手示意內侍,遞上密封好的奏疏,那上麵“請廢親王降乘製疏”的字跡工整遒勁:“臣已將《禮記》“上下有節”之文、漢魏舊製之例,詳列於疏。陛下可閱,群臣可證,此製絕非安邦之儀,反生上下之疑!”

轟隆一聲,驚雷炸響在頭頂,無論是上首的李世民還是坐於禦階東側專席的李承乾都瞬間反應過來——這就是毓瑩說的不知道會發生在幾月的那件事!

李世民的手有些抖,接過內侍遞過來的奏疏翻看,那上麵寫的什麼“臣聞禮為治國之綱,儀乃立身之度。昔者周公製禮,辨等列、明尊卑,故能上下有序、邦國永寧;先朝踵武,定章立製,亦為使君臣有分、朝野無悖。今陛下躬行聖治,憲章往古,而現行一項儀製,頗乖典章,臣敢昧死陳之,懇請陛下聖裁……”之類的文字,從左邊眼睛進去,又原封不動地從右邊眼睛出去了,腦中隻反複回響著毓瑩時代對應的大唐裡那個他的混賬話——國家所以立太子者,擬以為君也。然則人之修短,不在老少,設無太子,則母弟次立。以此而言,安得輕我子耶。

太子專席本就略高,且需麵向皇帝,所以李承乾是側對著眾大臣的,此時正是朝堂奏對之際,朝臣需得斂目垂首,不可隨意四顧,因而僅能隱約瞥見太子殿下的身形不知為何陡然一晃,隨即強自穩住。

隻有居於主位、視野廣闊的李世民能看到微微低頭以示恭謹的兒子那張驟然蒼白的臉,以及因為攥緊笏板而泛白的指節。

李世民表麵在翻看著王珪的奏疏,實則腦子都快亂成一鍋粥了,大殿內的氣氛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沉凝。

良久,天可汗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沙啞:“王卿口陳其要,條列其據,所言有理。三品以上大臣降乘之製,即日起……廢止,既尊國體,亦防上下生疑、宗親失和,卿等以為如何?”

百官齊呼“陛下聖明”,王珪躬身謝恩,退歸班列。

眾臣麵上恭謹垂首,心底卻暗潮湧動——陛下竟允了廢止儀製之事?此等削弱宗室威儀之舉實屬罕見!如今留居長安的親王中,魏王泰、晉王治與齊王祐皆在此製所及之列,然魏王素來寵遇冠絕諸王,是這一儀製的最大受益者,今日陛下因何應允?著實奇哉怪也。

隻有清楚太子妃是個後世來客的三個心腹眼中閃過了然,那日在甘露殿他們雖然沒來得及看多少那些紙張上寫的東西,不過就相處的片刻功夫來看,那小娘子不僅來曆特殊,性子更是直爽,隻怕是沒少跟陛下“胡說八道”……

接下來又議了幾件庶務,李承乾始終默坐於專席,一言不發。他臉上的血色本就淡薄,隨著時間的流逝更是褪得乾乾淨淨,連微抿著的唇瓣都泛著青白,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濡濕了衣領。

不過,太子殿下的儲君威儀比什麼都重要,故而他強撐著挺直脊背,指節攥得一絲血色都不剩,呼吸也刻意放輕,生怕泄露出一絲不適都會讓陛下失望、群臣側目。

李世民餘光一直留意著兒子,見狀心下詫異又焦灼——王珪所奏之事已依議廢止,我並未如毓瑩所言說出那番傷他的混賬話,這怎的還這般模樣?

擔憂壓過了朝堂議事的心思,天可汗當即抬手道:“諸卿所奏朕已知悉,相關事宜各有裁奪,即依議施行。今日議事已畢,退朝!”

頓了頓,他又道:“太子暫留。”

外朝大臣儘數退去,殿內隻剩幾名東宮屬官及親近內侍,李承乾這才微微動了動,雙腿麻木無力,左腿的感覺尤為奇怪——除了麻木無力,還有些……酸?脹?有針在紮?明明感覺腿有些涼,偏偏內裡卻覺灼熱……亂七八糟的感覺交雜在一起,難熬極了。

手撐住地麵想要起身卻沒能成功,繼而力氣一泄,整個人噗通一聲癱倒在地——還是最難受的左腿先著的地。外人光聽聲兒就知道摔得不輕,可他自己卻沒覺得多疼。

“承乾!怎麼回事?!”

李世民心頭一緊,三兩步衝到近前的時候,眼瞅著承乾的額角要磕到太極殿的金磚了,他匆忙蹲下用左手一墊,好懸護住了。暗中鬆了口氣,這才把右手插入兒子著地的左肩和地麵之間,小心翼翼地慢慢抱起來,讓他靠躺在自己膝頭。

冷汗順著李承乾的鬢角往下淌,頸側肌膚在殿內天光下泛著亮晶晶的濕意,連絳紗袍的領襟都被沁出了淡淡的濕痕。

李世民見狀,忙抬手用袖口給兒子細細擦拭,手指背側觸到皮膚冰涼一片——殿內穿堂風涼,承乾本就體弱,可不能再受了寒。

沒了外朝百官的注視,李承乾不必再強撐著儲君威儀,先前積攢的不適儘數爆發,鬢發早已濕透,黏成一綹一綹的,有散落下來的一縷碎發貼在了蒼白的臉頰上,他粗喘著勉強從喉間擠出幾個破碎的字:“腿……奇怪……好難受……”

聽到這話,李世民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這可如何是好?毓瑩給的足部護理注意事項說得詳儘,偏沒提這般突發狀況該如何應對!

倒不是蘇瑾故意不寫讓天可汗擔心,而是當日她給李承乾說這些注意事項之時,壓根就沒想起還有朔望日朝會這碼事。她一個現代人,即使喜歡曆史也隻知道唐朝的朝會有三種,分別是元日大朝、朔望日朝會和常朝,但具體怎麼上、上多長時間就不知道了。

隨太子前來的詹事丞剛要上前奏請傳內侍,卻被李世民不耐煩地瞪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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