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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坦白局(下)

李承乾無力掙脫父親的懷抱,隻能靠在李世民肩頭落淚,滾燙的淚水迅速浸濕了天可汗肩頭衣料,又逐漸變得冰涼、刺骨。

蘇瑾硬是等了十幾分鐘,兩個哭包本包還在發大水,仿佛要哭到天荒地老去,再不乾預一下一會兒能哭抽過去。

但眼淚那玩意,是最不值錢也最沒用的東西。她在心裡自嘲了一句“我可真是太理智了”,麵上重重歎了一口氣:“二位,打住吧,高明不是想知道你的太子妃去哪兒了嗎?就在你們這筆爛賬裡。”

父子兩個果然哭聲一頓,同時轉頭,兩雙如出一轍的鳳眼裡淚水朦朧,滿是悲痛與茫然。

“我是太子妃的轉世,”蘇瑾娓娓道來,“她陪著高明走完了一生,眼睜睜看著他從聰慧太子淪為階下囚,心疼到極致,便生出了拯救他的執念。

在高明故去後,她苦尋了數載,也不知道從哪兒找來個所謂的‘道門高人’,以燃燒靈魂魂飛魄散為代價,在我應允後,將我的意識送入她的身體,同時回溯了時光。

但大概是力量不夠,時間僅被拉回了貞觀十二年她生厥兒的時候。”

即使一個月過去了,一旦說到這個,某人依舊很想罵人——母胎單身狗直接被甩到產床上的崩潰感誰懂啊家人們!確實是力量不夠,剩下的用來整隨身空間了,唉!甜蜜的負擔!

父子兩個同時抽了口冷氣,瞳孔緊縮,震驚無比——這等聞所未聞的異事,竟真真切切發生在了眼前!

“後世是一個安穩無戰事,老百姓安居樂業的時代,”蘇瑾心下吐槽,麵上卻自嘲地勾了勾唇,“可能是太子妃執念太重的原因,我的身體很不好,且性子孤僻甚少與人交往,別說想瞞住你們這種能當皇帝和太子的人精了,說我傻白甜那都是在誇我。所以,我選擇做自己,在你們發現不對的時候直接坦白。”

李世民:“……”

李承乾:“……”

悲傷與震驚的情緒被這直白的自嘲弄得不上不下,父子倆一時忘了落淚,兩隻呆頭鵝般傻在原地。

蘇瑾發現,她今天歎氣的次數格外多,這甘露殿的氧氣全讓她歎成二氧化碳了。從懷中取出一方素色手帕,輕輕擦去李承乾滿臉的淚水:“別哭了,在這個時代,眼睛要是哭壞了,我可沒本事給你治。”

又從懷中摸出另外一條遞向李世民:“阿耶您也別哭了。就這個時代的光線條件,您點燈熬油處理國事,本來就傷眼睛,何況曆史記載您還有頭疾和風疾,哭多了要難受的。”

父子倆這才回過神,胡亂整理了儀容,重新在矮幾旁坐好,隻是眼眶依舊通紅。

“接下來的事,你們還要聽嗎?”

“要聽。”爺兒倆異口同聲,李世民是想知道他還能做出多少糊塗事,李承乾也想知道他的結局。

“好吧。”蘇瑾換上第三張紙,“貞觀十二年年末,高明集諸官臣及三教學士於弘文殿,進行了一次極為成功的佛道儒三教學術交流,氣氛好極了,太子本人‘怡然大笑’,與會諸人‘合坐歡躍’。

可太子這邊的學術盛事剛圓滿落地,魏王那邊就立馬發起了攻勢,《舊唐書》記載:司馬蘇勖以自古名王多引賓客,以著述為美,勸泰奏請撰《括地誌》。泰遂奏引著作郎蕭德言、秘書郎顧胤、記室參軍蔣亞卿、功曹參軍謝偃等就府修撰。”

她停下,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吐槽道:“這就是您盛寵魏王的結果唄,連太子的正牌嶽家都不全站在他這邊,尷尬,太尷尬了!

我這個太子妃更是尷尬得沒邊了,畢竟我爹的官職名氣可比不上叔父啊,我跟高明倆,難兄難弟了屬於是。”

李世民:“……”

他指尖叩了叩案幾,心虛的小眼神飄了飄,罕見地生出幾分赧然來——蘇勖是我的十八學士之一,熟悉極了,此人也是太子妃的叔父,他當然知曉,而蘇亶……咳,都不記得相貌了……好像是被我外放成台州刺史了……

蘇瑾撇撇嘴,繼續念:“貞觀十三年,您為平朝野清議,拜房玄齡房相為太子少師,然而……拜師宴房相直接放了高明鴿子,事後,您也沒有任何懲處。

看,如果不是您的行為給了眾大臣您想要廢太子的信號,想必作為您心腹重臣的房相也不敢乾這種事吧?”

李世民低了低頭,心虛更甚。

“接下來也是個沒有記載發生在什麼時候的事,《舊唐書》原文是這樣說的:時皇太子承乾有足疾,泰潛有奪嫡之意,招駙馬都尉柴令武、房遺愛等二十餘人,厚加贈遺,寄以腹心。黃門侍郎韋挺、工部尚書杜楚客相繼攝泰府事,二人俱為泰要結朝臣,津通賂遺。文武群官,各有附托,自為朋黨。承乾懼其淩奪,遣人詐稱泰府典簽,詣玄武門為泰進封事。太宗省之,其書皆言泰之罪狀,太宗知其詐而捕之,不獲。

嗬,堂堂太子,竟要靠假扮屬官、遞假密奏自保,可見走投無路到什麼地步。

除了是正規渠道外,高明此舉,想必也有影射當年玄武門那事的意思,可結果呢?左眼睛進右眼睛出!”

李世民喉結滾動,一聲未發,指尖緩緩收緊,死死攥住案幾邊緣,指節泛白,連帶著手臂都微微發顫。

“大概是看他這樣您還無動於衷,高明終於扛不住壓力徹底放飛自我了,事事與您對著乾。”蘇瑾別過頭,神色不忍,“您自個兒喜歡進諫,身邊有魏大佬,太子怎麼能不喜歡進諫、身邊沒有諫臣呢?小樹不修不直溜,必須安排上!兒子老老實實的時候都得諫,何況是這個膽敢逆反彈跳的時候,那更是得大諫特諫!

於是,於誌寧,孔穎達,張玄素這三位‘進諫天團’團員,措辭那叫一個鋒利如刀,刀刀直插心口,什麼麵子裡子的,通通給你扯下來,還得使勁踩上幾腳。

就說左庶子於誌寧,貞觀十四年給高明獻了本《諫苑》,足足二十卷!

我就納悶了,這個時代的書,一卷怎麼也得千八百字吧?就現在那惜字如金的寫書方式,在這位左庶子眼中,高明這是犯了多少錯才能讓他寫出這麼多字來?若不是後世這書散佚了,我還真想拜讀一下,滿足滿足我的好奇心呢!”

李世民:“……”

“而您知道後,不僅沒給兒子撐腰,還十分高興地嘉獎了他——賜黃金十斤、絹三百匹,更提拔他兼任了太子詹事。”蘇瑾輕輕撫摸著李承乾的背脊,感受著掌下傳來的細細戰栗,“後世有一句流傳甚廣的至理名言: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高明他就是如此,越是高壓他就越是反彈得厲害,越反彈在您眼中就越不成器,於是您繼續高壓他繼續反彈,惡性循環了不是。”

她抬手狠狠掐了掐一跳一跳的眉心,直接弄出一道紅印子,不管用,又一口乾了一滿盞水才勉強壓住了心頭的憋悶:“而高明在承受如此高壓的時候,他的對照組李泰又是怎樣的狀態呢?

貞觀十四年,您駕幸李泰在延康坊的宅子,特赦了雍州和長安所有死刑犯和死刑以外所有罪名的犯人,又免了延康坊百姓這一年的租賦,還分等級賞賜了李泰府上的屬官。您這是在乾什麼?把‘太子的頂配禮遇’+‘親王的常規恩賞’一股腦都塞給李泰一個親王?正主太子還在東宮杵著呢!您讓他怎麼想啊!

同年,太子在東宮擴建個曲室,被於誌寧罵了,和宦官玩樂,又被於誌寧罵了,易牙、張讓、伊戾、趙高、弘恭、石顯、王甫、曹節……列舉得多好!

而李泰……嗬,您卻把那個麵積遠超普通王府園林、規格接近皇家禁苑的芙蓉園賜給了他!

問、題、是:正史裡居然沒記載有人針對這事進諫!太子這邊一天天雞毛蒜皮的都有人進諫進諫進諫,到李泰這兒怎麼都啞巴了呢?!

十五年,《括地誌》完工,您更是直接讓李泰包袱款款搬進武德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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