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南太行每個月幾乎都要死人。
中秋節那天,鐵公雞女老板忽然宣布帶全公司去度假村團建,包吃包住。
同事們沒一個高興去的。
假期跟女老板進山,這算什麼福利?
我卻第一個舉手:“我去。”
因為度假村剛好在我老家附近。
我當時也以為,這趟最多就是被迫陪老板玩三天,順便回家看看。
但後來,我們沒去度假村,而是去了一個“員工培訓中心”。
老板拿去我們抵債,一個員工,抵三萬。
第二天,窩點裡人人敬畏的“山叔”來了。
女老板立刻彎腰遞煙,諂媚得像條狗:
“山叔,人我都帶齊了。”
我坐在人群裡,衝門口喊:
“三叔,中秋飯還給我留了嗎?”
......
老板鄒曉曼是個鐵公雞這件事,在我們公司人儘皆知。
公司飲水機漏水漏了三個月,她說“底下接個桶不就行了”。
行政申請買一箱打印紙,她讓人先把廢紙簍翻一遍,挑出單麵用過的繼續打內部文件。
可就是這麼個人,在中秋節放假前一天,把我們全員拉進會議室。
她穿著那件發亮的銀色長裙,站在投影前,笑得一臉市儈。
“今年中秋國慶中間有三天工作日,大家肯定都想著請假。”
“公司也不想折騰大家,所以我們決定中秋三天搞一次高質量團建。”
“溫泉度假村,三天兩夜,包車,包住,包餐,公司全額承擔。”
她說完,還特意停頓了一下。
大概在等掌聲。
結果隻有空調口呼呼吹風。
寧哥先反應過來。
“鄒總,假期我已經安排好了,孩子要回姥姥家。”
鄒曉曼臉上的笑沒變,語氣卻沉了點。
“寧主管,工作和家庭都重要,但團隊建設也不能總往後排。”
“公司發展到現在,不容易。”
趙雯靠著椅背,小聲嘀咕:
“公司發展到現在,靠的是我們加班,不是沒來由的團建。”
鄒曉曼聽見了。
“趙雯,你們技術部上個月上線延期,我還沒細追。”
“大家互相體諒,公司才有凝聚力。”
趙雯閉嘴了。
實習生小航坐在我旁邊,手指絞著筆帽。
“鄒總,我爸媽本來說好來找我……”
“年輕人要學會分清主次。”鄒曉曼笑著打斷他,“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成長,是融入團隊。”
小航低下頭,不說話了。
辦公室裡,每個人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假期被占用,本來就夠惡心。
更惡心的是,還要裝出感恩。
我一直沒吭聲。
直到鄒曉曼把行程單發到群裡。
地點那一欄寫著:
太行山溫泉度假區,太行鎮石橋溝方向。
我愣了一下。
太行鎮,我老家。
我盯著行程單看了幾秒,心情忽然變好了。
於是,在一屋子死寂裡,我舉了手。
“鄒總,我去。”
所有人都轉頭看我。
趙雯用眼神罵我:你叛變了?
小航更震驚:“傑哥,你真去啊?”
“太行鎮是我老家,正好回去看看。”
鄒曉曼的眼睛亮了。
“好,阿傑這個覺悟就很高。”
“本地人也方便給大家介紹介紹。”
我點頭,笑得很配合。
散會後,趙雯追到茶水間。
“唐明傑,你是不是瘋了?”
“假期陪鄒曉曼泡溫泉,你圖什麼?”
我擰開杯蓋接水。
“這不是圖方便嘛,直接回家了。”
“回家你自己買票不行?”
“公司出錢,為什麼不坐?”
趙雯沉默兩秒,朝我豎了個拇指。
“資本家聽了都要叫你一聲祖師爺。”
我笑了笑,沒接話。
小航也湊過來,聲音很小。
“傑哥,你老家那邊真的好玩嗎?”
“好玩,山不高,水挺乾淨,鎮上桂花糕不錯。”
他眼睛亮了一點。
“那要是老板不安排亂七八糟的活動,我們能不能偷偷去逛?”
我看了眼會議室方向。
鄒曉曼正和行政說話,手裡拿著報名表,表情開心得像又省下了一大筆錢。
我說:“看情況吧。”
下午,行政發來信息登記表。
前麵都還正常。
最後一欄很奇怪。
“可聯絡親友數量及職業情況。”
趙雯立刻在小群裡發:“溫泉還要查戶口?”
寧哥回:“別填太細,寫無。”
小航發了個哭臉:
“鄒總剛來問我是不是獨生子。”
趙雯:“她是準備在山裡給你相親嗎?”
我看著那一欄,也覺得不舒服。
就隻寫了:親戚分散,不熟。
提交後,鄒曉曼單獨給我發消息。
“阿傑,你是太行鎮本地人吧?”
“算是,小時候在那長大。”
“那邊親戚多嗎?”
“不多,年輕人都出去了。”
她發了個微笑表情。
“沒事,你熟路就行,到時候多幫公司照顧同事。”
我晚上回家時,還跟我爸說:
“公司團建去太行山,我順路回去看奶奶。”
我爸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你們女老板這麼摳,會花錢帶你們泡溫泉?”
“可能是淡季套餐。”
“中秋國慶叫淡季?”
我被噎住。
我爸皺著眉:
“你多留點心。到了給家裡發定位。”
我笑:“爸,太行山我比她熟。”
“熟也沒用。”他把一個小藥包塞進我包裡,“山裡濕,帶著。”
我嘴上嫌他操心,手卻老實收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公司樓下停著一輛大巴。
車頭綁了紅絲帶,車窗上貼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北緬互動中秋團建快樂行。
鄒曉曼站在車門口點名。
“大家都精神一點,公司難得組織福利,別一副被綁架的樣子。”
趙雯打著哈欠:“這不就是被綁架嗎。”
我踢了她一下。
大巴車上還放著兩箱礦泉水和一袋麵包。
小航拿了一個,驚喜地說:“居然還有早飯。”
趙雯看了眼生產日期:“昨天到期。”
小航默默放回去了。
大巴開出市區後,車裡氣氛慢慢好了點。
寧哥給孩子發完語音,也靠著窗看風景。
小航拍了幾張藍天,說要發朋友圈,配文“帶薪旅行”。
趙雯在後排打王者,罵網絡差。
我坐在前麵,越靠近太行,越有種久違的熟悉感。
路邊開始出現竹林。
山影一層疊一層。
空氣比城裡濕潤,窗戶縫裡吹進來的風帶著草木味。
鄒曉曼坐在第一排,不停接電話。
我偶爾聽見幾個詞。
“到了再說。”
“人齊。”
“本地那個也來了。”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正好回頭,對我笑了笑。
大巴下高速後,沒有往景區大門方向去。
它拐進了一條窄山路。
樹越來越密,信號越來越差。
小航有點緊張:“傑哥,這是去溫泉的路嗎?”
我看著窗外的石階和溝渠,遲疑了一下。
“這邊也能進山。”
趙雯從後排探頭:“你這話聽著就不靠譜。”
鄒曉曼轉過身:
“別大驚小怪。”
“高端度假村都講究私密,不跟散客擠大門。”
大巴繼續往裡開。
路麵開始顛。
半小時後,車停在一座院子前。
院門很新,白牆灰瓦,門口掛著木質招牌。
遠遠看去,確實像那種山裡精品民宿。
直到我們下了車,走近了,才看清招牌上的字。
強盛商學院·財富成長中心。
趙雯第一個停住腳。
“不是溫泉度假村嗎?”
小航臉上的笑僵了。
寧哥也皺起眉:“鄒總,這地方怎麼叫商學院?”
鄒曉曼從車門邊走過來,表情很自然。
“現在很多高端度假村都會配培訓中心。”
“我們這次是身心放鬆加認知提升,別隻想著泡水。”
趙雯冷笑:“那宣傳圖上為什麼隻有溫泉池,沒告訴我們還要來學知識呢?”
鄒曉曼臉一沉。
“你要是不想提升,可以回去寫離職申請。”
氣氛一下冷了。
院門裡走出幾個穿黑色POLO衫的人。
領頭的是一個穿著長裙的女人,大概三十多歲,燙了一個波浪卷。
“歡迎北緬互動的各位精英。我是本期成長營班主任,侯冰。”
侯冰拍了拍手。
“各位先把行李放到宿舍,手機統一交給我們保管,避免學習期間分心。”
“身份證拿出來登記住宿,另外每個人填寫三位親友聯係方式,方便後續完成互動任務。”
趙雯直接炸了。
“交手機?填親友聯係方式?”
“我們來旅遊還是來坐牢?”
侯冰笑容不變。
“姐妹,別這麼抗拒。”
“很多人一開始都這樣,等三天結束,你會感謝今天的自己。”
寧哥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參加培訓。”
“鄒總,你之前沒說有這個。”
鄒曉曼走過來,壓著聲音。
“寧主管,你別帶頭鬨。”
“來都來了,配合一下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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