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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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七天。
最後一次模擬考。
小林出的卷子比真題難百分之十,她說這叫"考前加壓"。
考完之後,她沒有當場批改。
"回去等消息。"她說。
我看出她表情不對。
當天晚上十一點,小林給我打了個電話。
"賀哥,成績出來了。"
"說。"
"政治平均分六十八。"
"好。"
"英語平均分四十一。"
我的心懸了起來。
"四十一?"
"四十一。比上次提了九分。但還差四分。"
四分。
距離國家線四分。
"具體到個人呢?"
小林念了一串名字和分數。
老K英語最高,五十三分。
龍哥四十七。
大勇四十四。
二餅——
"三十八。"
我閉上眼。
三十八。
差七分。
"不過這是加壓卷,"小林說,"真題難度會低一些。如果考場發揮正常,有些人可能會超常。"
"可能?"
"賀哥,我沒法給你保證。"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在吧台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沒把具體分數告訴兄弟們。
我隻說了一句:"最後七天,誰要是敢鬆勁,別叫我哥。"
沒人鬆勁。
七天後。
十二月底。
考研那天。
早上六點半,我站在酒吧門口。
天還沒全亮,冷風灌進領口。
兄弟們陸續到了。
龍哥第一個來。
他穿了件乾淨的白襯衫,把長袖嚴嚴實實地扣到了手腕。
脖子上的青龍被高領毛衣遮住了。
他頭發長出來了一些,不再是光頭,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中年男人。
大勇來了。
他穿了件最大號的羽絨服,拉鏈拉到最頂。
胳膊上的紋身全蓋住了。
他手裡攥著準考證,攥得有點皺了。
老K來了。
沒戴金鏈子。
脖子上光禿禿的,露出三道淡淡的疤痕。
他看我在看他脖子,摸了一下。
"習慣了,沒事。"
二餅最後一個到。
他穿得最隨便,還是那件舊外套。
但口袋裡塞了兩支筆、一塊橡皮、一張準考證。
他拍了拍口袋,確認東西都在。
十四個人,站在酒吧門口。
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散開。
我看著他們,深吸了一口氣。
"進了考場,別緊張。你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不就是張卷子嗎?"
"就是。"龍哥接話,"當年被人追著砍的時候我都沒怕過。"
"那不一樣,"大勇老實地說,"被人砍的時候我知道往哪跑。考試不會做的題我不知道往哪蒙。"
"往C蒙,"老K說,"小林老師說過,不會的選C,概率最大。"
"她沒說過這話。"我說。
"她沒說過,但網上是這麼說的。"
我懶得糾正了。
"走吧。"
十四個人,分坐兩輛麵包車,開往考場。
出發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酒吧。
三號包廂的燈還亮著。
黑板上還留著昨晚最後一堂課的板書。
橫幅還掛在牆上。
"上岸第一,兄弟第二。"
我關上門。
考場外麵人山人海。
背著書包的年輕麵孔,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還在臨時翻書。
我們十四個人走過去的時候,周圍安靜了一瞬。
十四個平均年齡三十出頭的男人,高的高壯的壯,雖然都穿了長袖遮住紋身,但那種氣場——
不像來考試的。
像來收考場保護費的。
有個小姑娘被大勇的塊頭嚇到了,往後退了一步。
大勇趕緊往邊上讓了讓,衝她尷尬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來考試的。"
小姑娘看了看他手裡的準考證,又看了看他的臉。
點了點頭,移開了目光。
大勇的笑僵在臉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在意。"
"我沒在意。"他說。
但他的聲音有點悶。
進考場之前,龍哥把兄弟們拉到一塊。
"哥幾個,不管考得怎麼樣,出來之後在酒吧集合。喝一頓。"
"猛哥請客?"二餅問。
"我請。"我說。
"那必須去。"
"滾去考試吧。"
十四個人分散到了不同的考場。
我走進自己的教室,找到座位坐下。
前後左右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們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然後迅速低下頭,翻自己的資料。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準考證。
它已經被我捏出了汗漬。
鈴響了。
試卷發下來。
我翻開第一頁。
政治。
第一道選擇題我會。
第二道也會。
第三道——
不會。
第四道,會。
我深吸一口氣,按照小林教的方法,先做會的,不會的跳過,最後再回頭。
一題一題地寫。
寫到大題的時候,我的手在抖。
不是緊張。
是三個月來第一次在真正的考場上寫字。
粉筆灰味、油墨味、暖氣味。
和三號包廂不一樣。
但筆下的字是一樣的。
是在那個包廂裡,練了無數遍的字。
三小時。
交卷。
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我在考場門口等了二十分鐘。
龍哥第一個出來。
"怎麼樣?"我問。
"政治還行,大題有兩道原題——就是宋隊長給我們劃的那兩道。"
"真的?"
"真的,一模一樣。我看到題目的時候差點叫出來。"
大勇出來了。
"選擇題蒙了五道,大題全寫滿了。寫不出來的地方我把模板默寫了一遍。"
"模板跟大題有關係嗎?"
"沒有。但總比空著好。"
老K出來了。
"發揮正常。"
簡潔。
二餅最後一個出來。
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懂。
不是高興,不是沮喪。
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怎麼樣?"
他想了想。
"做完了。"
"覺得怎麼樣?"
"不知道。但是——"他頓了一下,"我他媽把卷子做完了。"
他的聲音有點啞。
"以前我連中考都沒做完過。"
他揉了揉鼻子。
"今天我坐了三個小時,把卷子從頭做到尾。沒有一道題是空的。"
我沒說話。
拍了拍他的後背。
第二天考英語。
這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坐在考場裡,翻開試卷。
閱讀理解。
四篇文章。
第一篇我看了兩遍,看懂了大概百分之六十。
第二篇看懂了百分之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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