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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飯要一口一口吃,爛樹根要一點一點挖

巷子口熱得連一絲風都沒有。

江時雨看著眼前這個眼裡透著難以掩飾的貪婪的年輕員工,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

她並不知道那塊外國牌子的機械表在如今的市麵上到底能值多少錢,她買東西從來都不看吊牌,更沒有記價格的習慣。

如果她說出二十年後這塊表在可能溢價到令人咋舌的數字區間,可能會給自己招來不可控的揣測,或者人家根本不會信;如果說不值得,那就交換不到更多她現在迫切想得到的信息。

江時雨微微偏了偏頭,陽光透過巷口老槐樹的枝葉,在她白皙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換上了一副認真回想、又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神情,“三百?這我可說不好。”

連忙擺手:“我也不太懂這些洋玩意兒的,就是以前……碰巧家裡有位在海外的親戚,手腕上戴過一塊差不多的表。”

“聽那個親戚說是外國的什麼牌子,他那塊托人從國外帶回來,好像花了……差不多也是兩三百美金吧,現在具體換成多少人民幣我也不會算,反正,應該比三百多吧,你看看成色,不差的話大概不會虧?”

“我也不一定說的準確,沒仔細看到,說不定手表型號不一樣。”

那員工的瞳孔微微放大,黑市上美金兌換人民幣的價格可是翻著倍的往上漲,看著眼前這個漂亮但顯然也就是誤打誤撞才識貨的女同誌,心裡一陣狂喜,但是麵上還得忍住。

因為覺得自己占了便宜,他看江時雨的眼神瞬間親切了許多。

“哎,今天真是多虧了你幾句話!”

“剛才跟你們說去友誼商店,我看你們大概也沒去過,那地方可不是誰都能進的,門口有保安站崗。你們要是去,可得提前備好外彙券,那裡麵賣的洋貨,不收咱們平時用的人民幣,隻認外彙兌換券或者外幣。”

江時雨心裡有了數,友誼商店再有兩年也就轉型退出曆史舞台了,所以她對這方麵確實了解不多。

裝出一副受教的模樣點點頭,懂了,要麼手裡有外彙券,要麼就要好好裝點一番門麵才進得去大門。

從頭到尾,陸維鈞都沉默的在她旁邊站著。

表麵上不動聲色,甚至看起來有些木訥,但那雙眼睛把所有的細節和表情都記的清清楚楚。

陸維鈞在觀察她。

時雨剛才麵對那個員工時,用一種輕描淡寫的“天真”,拋出了一個餌,讓對方放下防備,甚至沾沾自喜從而大方的告訴了他們一些民工階層並不了解的消息。

她很聰明、有見識,但好像又不局限於此時此刻的生活,而且骨子裡透著一股完全不符合她這張漂亮臉蛋的清醒和拿捏人性的手段。

陸維鈞垂下眼睫,擋住了眼底翻湧的複雜思緒。

時雨開始向他展示了另一個世界的運行規則,如何用小的代價,去撬動人心底的貪婪,換取大的價值。

陸維鈞覺得自己像一塊乾癟的海綿一樣,本能地、如饑似渴地從她身上汲取著這些見識和處事方式。

這種從別人身上偷偷學習模仿的感覺,讓陸維鈞心裡生出一種隱秘的、近乎卑鄙的自我唾棄,但他很快又把這絲情緒壓了下去。

一直到兩人往外走走到大街上。

江時雨看看人家店鋪裡麵的時鐘,“今天不去了,先回去吧。”

然後摸摸肚子:“我怎麼又餓了。”

有氣無力的看看沒能換成錢的戒指,念念叨叨:“天天走路,什麼時候能坐上小轎車啊,我飯量都比以前大好多了,能不餓嗎,小腿都要長肌肉了,難看死了……”

“不會難看,腿粗有力氣,很健康。”

陸維鈞跟在她身側,步子邁得很穩,不理解時雨為什麼會覺得飯量大是個煩惱,不過他還是非常客觀的回答了一句。

然後就看到時雨給了他一個無語的眼神。

兩人默默並肩走過了一個街口。

江時雨忽然看向陸維鈞,一雙明亮的眼睛帶著幾分好奇。

“陸維鈞,你怎麼都不問我為什麼說今天不去友誼商店了?”

陸維鈞目視前方,拉著不看路的時雨避開一輛快速過來的自行車。

他沒去過友誼商店,不知道裡麵什麼樣,但從剛才那短短三兩句話的信息交換中,已經足夠拚湊出完整的結論了。

“那個人說了,隻認外彙券,不收人民幣,門口還有專人守著。”

等走到沒車的地方陸維鈞才鬆開手。

“看路,好好走,我們現在手裡沒券,穿成這樣可能連大門都進不去。”

江時雨定定地看著他,嘴角忍不住輕輕揚了起來。

真好。

陸維鈞現在的確是個什麼都沒有的窮光蛋,但他縝密的思維和邏輯提煉能力,是與生俱來的,雖然有時候會很直男。

但這些和人打交道其中的小門道,原先也是陸維鈞一次次手把手教給她的呀。

江時雨自己出門的時候還好,會看路,跟陸維鈞一塊出門的時候她就下意識放鬆,反正跟著陸維鈞走就行,走不丟。

以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走了好一會發現這不是回去坐車的方向,江時雨才問了他們這是去哪。

陸維鈞說去買東西,既然已經決定了某些事,那麼之前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全部攢著每一毛都計算著用的錢,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錢可以再賺,他還很年輕。

“來都來了,”陸維鈞甚至為自己這突然大方的行為找了個拙劣的借口,他看著時雨,破天荒地說了比平時長得多的話去解釋,“索性順道去百貨大樓買點家裡缺的東西再回去,也不算白費了這來回跑一趟的車票錢。在這之前……”

他指了指路邊一家正冒著熱氣的小飯館:“先找個館子吃飯,你不是說餓了麼。”

江時雨聞著空氣中飄來的食物香氣,連連點頭,非常讚同這個提議。

路邊這家小飯館透著股九十年代特有的熱鬨與鮮活的煙火氣,斑駁的牆壁上貼著手寫的紅紙黑字菜單,因為常年被油煙熏陶,紅紙的邊緣已經泛黃卷曲,狹窄的屋裡擠著幾張有些搖晃的折疊方桌,周圍散落著幾把紅色和藍色的塑料圓凳。

後廚是用磚頭臨時壘起來的灶台,大鐵鍋裡熱油爆炒菜葉的“刺啦”聲震天響,夾雜著濃鬱的豬油香、醬油香和蔥蒜爆鍋的霸道香氣,一股腦兒地順著門簾飄了出來,真真切切地饞得人直咽口水。

兩人找了張還算乾淨的桌子坐下。

江時雨看菜單要了一份青椒肉絲蓋澆飯。

沒過多久,老板就端著一個印著大紅花牡丹的搪瓷盤子走了過來。

飯館老板是真舍得放油,一層亮晶晶、泛著濃鬱醬色的湯汁,連同著切得粗細均勻的肉絲,滿滿當當地澆在底下顆粒分明的大白米飯上。

江時雨拿起筷子,將油亮亮的湯汁和米飯拌了拌,一口吃下去,醇厚混合著肉絲的鮮香,在口腔裡瞬間炸開。

她一邊大口吃著,一邊在心裡半是悲哀、半是滿足地發出一聲深深的歎息。

完了,自己以前在江家那種嚴格找營養師定製、精確計算每一餐卡路裡和碳水熱量的克製生活,這輩子算是徹底一去不複返了。

可是……這充滿了粗糙碳水和快樂脂肪的街邊小飯館,怎麼就這麼該死的好吃呢!

陸維鈞坐在她對麵,隻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麵。

他吃得很快,大多數時候,他都在用餘光安靜地看著時雨吃飯的樣子。

吃得微撐之後,兩人慢悠悠地去了市中心那家規模最大的國營百貨商店。

一踏進大門,江時雨就仿佛又一次穿越時光隧道。

高高的玻璃櫃台將售貨員和顧客隔開,頭頂是慢悠悠旋轉的吊扇,各種商品分門別類地擺放在櫃台後方那一排排高聳入雲的木質貨架上,空氣中混合著樟腦丸、新布料和廉價雪花膏的特殊氣味。

江時雨站在琳琅滿目的貨架前,有種回到了很小的時候、被爺爺奶奶牽著手來商店買糖果的複古感,這裡陳列的好多帶有濃鬱時代特征的商品,都是她隻在童年記憶裡才見過的。

她轉頭看了一眼一直默默跟在身後的陸維鈞,想到他之前連個幾毛錢的菜都要討價還價的樣子,試探著問了一句:“你今天……帶了多少錢出來啊?夠買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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