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終於不用躺板板
胡甜再次睜眼時,模糊的視線裡,是張大牛那張鐵漢般狂野的臉。
他正拎著一塊冒著熱氣的布巾,動作有些粗笨,卻異常仔細地幫她擦臉。
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張大牛察覺到她醒了,手上動作頓了頓,抬眼瞥了她一下。
那目光依舊混濁,也沒什麼溫情。
他沒說話,將布巾丟回腳邊缺了口的破木盆裡,搓洗幾下,擰乾,又繼續擦。
水是溫熱的。
他竟然還燒了熱水。
久違的清爽,讓她舒服得想喟歎。
然而,腸胃一陣劇烈的抽搐將她拉回現實。
餓,好餓!
“大牛……”她啞著嗓子,聲音虛得發飄,“我好餓……”
張大牛停下手,看著她。
“剛才見你沒醒,就沒叫你,等著,”他站起身,將布巾扔回盆裡,“窩頭溫在你鍋裡,我去拿。”
說罷,他轉身,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胡甜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鬆。
她賭對了。
張大牛這人,窮,糙,憨傻,但還有點殘存的良心。
村裡人都知道,他娘癱了十多年,全是他一個人扛大包、做苦力,一口一口喂到死的。
這樣的人,總不會眼睜睜看她餓死。
灶房裡傳來鍋蓋的響動。
很快,他端著一個灰撲撲的小陶盆回來,盆裡堆著冒尖的雜糧窩頭,裡麵摻著切碎的野菜,個個拳頭大,粗粗一看,竟有十來個。
胡甜的眼睛瞬間直了,口水瘋狂分泌,她能聽見自己吞咽的聲音。
張大牛將盆放在床邊的破桌上,沒什麼溫柔地把她半扶起來,讓她靠著那床又硬又潮的破被上。
然後他把窩頭盆推到她手邊,又去灶房端來一碗溫開水。
“慢點吃,”他掃了一眼她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你的水缸見底了,柴火也沒幾根,我去給你挑水,再打幾捆柴。”
胡甜顧不得回答,已經抓起一個窩頭,狠狠咬下一大口。
粗糙的雜糧混著野菜的澀味在嘴裡化開,對她來說卻勝過一切美味。
她幾乎沒怎麼嚼就往下咽,噎得直瞪眼,趕緊灌了一大口水。
“大牛,”她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說,“你真是個好人,謝謝你!”
她頓了頓,抬起沾著窩頭渣的臉,眼神認真:
“你今晚等著,我爹娘在天有靈,一定會去感謝你的!”
“還有,我家的列祖列宗,也肯定會去謝你,畢竟,我是胡家這一支唯一的獨苗!”
張大牛聞言脊背猛地一僵。
他倏地回頭瞪她,眼神裡掠過一絲極快的心虛和忌諱。
他沒吭聲,腳步卻驟然加快,走出了逃跑的速度,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籬笆院外。
胡甜看著他倉皇的背影,咀嚼的動作絲毫未停。
她一口氣吞了三個,又灌下兩碗水,那要命的饑餓感才暫時退去一些。
看著盆裡還剩大半的窩頭,她強壓下繼續吃的欲望。
不能吃光,餓怕了的人,最懂餘糧的重要。
肚子裡有了貨,身上也有了點力氣。
她慢吞吞挪下床,去了茅廁。
回來時,透過籬笆縫,看見孟文清挎著小竹籃,一步一咳地從小路走來。
他臉色蒼白,身形消瘦,咳嗽聲悶在胸腔裡,聽著就難受。
一個念頭猛地竄進胡甜有些不靈光的腦子裡。
她左右看看,見張大牛還沒回來。
一咬牙,轉身回屋,摸出兩個窩頭,攥在手心,儘快挪出院門。
“孟秀才!”她喊了一聲,喘著氣。
孟文清停步回頭,見是她,清俊的臉上先是詫異,隨即浮起慣常的疏離和警惕,微微蹙眉。
胡甜不由分說,將兩個窩頭塞進他臂彎的竹籃裡。
塞的時候,她臉上那心疼不舍的表情,活像剜了她的肉。
孟文清愣住了,看看籃裡的窩頭,又看看她,滿眼困惑。
“送你的!”
胡甜擺手,抬起眼,細縫似的眼裡閃著貪婪的期待,“孟秀才,看在這兩個窩頭的份上,你能……能真心實意對我說句甜言蜜語嗎?”
她自覺有些理直氣壯。
這次她可是付了“報酬”的!
孟文清的臉瞬間精彩紛呈。
錯愕,荒謬,掙紮……
半晌,他才極其艱難地擠出一句:“胡甜,謝謝你!你真是個人美心善的好人!”
胡甜:“……”
謝謝!.
她什麼樣,心裡有數!
“能不能換一句?”她不死心。
孟文清眉頭擰得更緊,良久,憋出:“胡甜,你長相富態,日後必有後福……”
胡甜心口一堵,“再換!”
“胡甜,你今天打理的很乾淨,眼角沒有屎,手也不臟……”
她臉上的光滅了,“……換!”
孟文清終於惱了,蒼白的臉泛起薄怒,挎起籃子就走,隻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話:“抱歉,恕我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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