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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蘭花布鞋

十一口人圍坐在矮桌前,端著粗陶碗、吃著半塊饅頭、喝著摻了白粥的野菜糊糊,沒有人再說“要是天天能這麼吃就好了”,但每個人臉上都有笑意。

劉氏在笑。

她今天乾活時還跟隔壁村張老三家的媳婦吵了一架,心裡憋著氣,但這會兒那點氣早被饅頭壓下去了。

她吃完饅頭把碗底最後一口糊糊也舔乾淨了,舔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訕訕地放下碗,但沒人看她笑話,因為林大江也在舔碗。

李氏在笑。

她看著四個孩子圍在小穗旁邊,健安揉小穗的腦袋,康安在擦小穗嘴角的饅頭渣,盛安嘴裡鼓鼓囊囊還在含糊不清地說“包子真好吃”。

昌安默默地把自己的糊糊倒了一半進小穗碗裡,和李氏的目光撞上時,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林守田也在看。

他端著自己的碗坐在矮桌最邊上,默默把碗裡的饅頭掰了一半放進陳蘭芝碗裡。

陳蘭芝瞪了他一眼,他假裝沒看見,低頭喝糊糊。

陳蘭芝把那半塊饅頭又掰成兩半,一半還給林守田,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嚼得很有氣勢。

林守田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

夜深了,院子裡安靜下來。

四個孩子睡在灶房旁邊的屋子裡,這間屋子有個大通鋪,夠幾個孩子打滾折騰。

林大江和劉氏回了東屋,李氏回了西屋,林二河在院子裡磨了會兒獵刀也進屋了。

陳蘭芝把灶房收拾乾淨,把每隻碗都檢查過,沒有一粒米剩下,碗沿都被舔得乾乾淨淨,她把碗摞好,熄了灶膛裡的餘火,回了自己屋。

但她沒有馬上睡。

她走到屋角那個老樟木箱子前,這是她的嫁妝,跟了她三十多年,箱麵上的紅漆已經斑駁了,銅鎖扣也生了一層鏽。

她打開箱蓋,在層層疊疊的舊衣裳下麵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藍布包袱。

包袱裡是一雙千層底布鞋。

鞋底是層層粗布納成的,每一層都壓得密密實實,針腳比縫紉機走出來的還均勻,鞋麵是藏青色的棉布,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

不是常見的桂花、菊花,而是一朵素雅的蘭花,三兩片葉子,一朵半開的花苞,針法利落不拖泥帶水。

這是她去年冬天做的。

本來是打算過年穿的,但過年的時候全家隻吃了野菜團子,老三從縣學回來也隻待了兩天就走了,連頓像樣的年夜飯都沒有。

她覺得這雙鞋拿出來也沒什麼意思,就收進了箱子底,一收就是大半年。

今天她翻出來,是因為想到了一個人。

陳蘭芝捧著布鞋走到小穗的小床邊,小穗剛洗完腳,腳丫子還沒擦乾,看見奶奶手裡的鞋眼睛亮了:“奶奶,好漂亮的鞋!”

小穗伸手去摸鞋麵上那朵蘭花,“這花花真好看。”

“這是蘭花。”陳蘭芝坐下來,把鞋遞給小穗看,“蘭花是在深山裡開的,沒人看見也照樣香。”

小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摸著那朵蘭花,又摸摸鞋底的千層布,“奶奶做的鞋真結實,能穿好多年。”

陳蘭芝把小穗的手握在手心裡,“穗兒,這雙鞋,你明天帶去。”

小穗抬起頭。

“給那個王嬸嬸。”陳蘭芝把鞋用藍布包袱重新包好,放進了小穗的背簍裡,

“人家給你粥喝、給你饅頭吃、還給你開工錢,咱家沒什麼值錢東西,這雙鞋是奶奶親手做的,你幫奶奶送給她,就說是謝她照顧我家小穗。”

小穗看著那個藍布包袱,又看看奶奶,認真地點了點頭。

“嬸嬸肯定會喜歡的,嬸嬸穿著奶奶做的鞋,就知道我奶奶多厲害了。”

陳蘭芝笑了,眼角皺起細細的紋路,她伸手揉了揉小穗的腦袋,“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呢。”

小穗拉起簾子鑽進被窩,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王嬸的早點攤,蒸籠冒著白氣,包子的香味飄過整條街,王嬸圍著白圍裙,忙得滿頭大汗。

她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然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林守田就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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