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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舅母來了

周芸還沒來,童悅的舅母劉氏倒先來了。

那天午後,童悅正看著綠宓繡花呢,聽見前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嗓門不大,但中氣足,隔著兩進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找童悅,我是她舅母。”

童悅手裡的筆啪嗒掉了。她愣了一瞬,然後蹭地站起來,把凳子都帶倒了也不管,提著裙子就往外跑。

跑過垂花門,跑過二門,跑進前院的時候差點跟一個丫鬟撞個滿懷。丫鬟往後一縮,她也不停,一口氣跑到門口,果然看見劉氏站在那兒,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褂子,頭發梳得光光的,手裡拎著一個包袱,風塵仆仆的,一看就是趕了遠路來的。

“舅母!”童悅撲過去,一把抱住劉氏的腰,臉埋在劉氏懷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劉氏摟著她,另一隻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好了好了,舅母不是來了嗎?哭什麼?別哭別哭。”嘴上說著別哭,自己的眼眶卻紅了。

她蹲下來,捧著童悅的臉左看右看,嘴裡念叨著:“瘦了,瘦了,比過年的時候還瘦。下巴都尖了,這臉上也沒肉了,你爹是怎麼養孩子的?”

童悅被舅母捧著下巴,咧著嘴笑,眼淚掛在腮幫子上,又哭又笑的。

楊玉鈿這時候才從正房出來。她走得不快不慢,臉上帶著當家主母應有的那種從容。她站在正房門口,打量了一下劉氏,沒有說話。劉氏也看著她,兩個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像是兩把刀碰在一起。

楊玉鈿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銀頭麵。劉氏穿著靛藍色的粗布褂子,手上還帶著做針線活的頂針,頭發隻用一根銀簪子別著,兩鬢有幾縷碎發被風吹散了。

劉氏看著楊玉鈿,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她知道這就是“那個女人”,把童汝昀送到橫山書院去吃苦的那個女人。她長得確實好看,瓜子臉,皮膚白淨,站在那裡像一朵花,連身上的衣裳都透著一種不費力的講究。可劉氏看著這張臉,怎麼看怎麼不舒服。

劉氏想,我妹妹令矩在這個家操持了那麼多年,從來沒有這樣看過人。令矩看人總是微微低著頭,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好像生怕自己給人添了麻煩。這個女人倒好,頭揚得高高的,好像誰都欠她的。

但這些話劉氏不會說出來,她不是那種不懂事的人。她鬆開童悅,站直了身子,朝楊玉鈿微微欠了欠身,臉上擠出了一個笑,那笑有些勉強,但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

“童夫人好,我是王令行的媳婦,童汝昀的舅母。”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實實的,不像楊玉鈿那樣輕輕巧巧的。“趕了幾天路,冒昧登門,打擾了。”

楊玉鈿也笑了笑,那笑是標準的當家主母式的,嘴角上揚的弧度都像是量過的。“舅太太客氣了。舅太太遠道而來,快請屋裡坐,喝杯茶。”

劉氏擺了擺手,沒打算進屋坐,站著就把話說了:“不坐了,我等下就走。今天來,是跟夫人說一聲,悅兒她舅舅病了,床上躺了好幾天了,嘴裡老念叨著悅兒,說想見見外甥女。我尋思著孩子也想舅舅,就過來接她住幾天。等她舅舅病好了,我再把她送回來。”

這話說得直通通的,沒有彎彎繞繞,楊玉鈿聽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她知道這是假話。

王令行病了?就算真病了,家裡躺著一個病人,當媳婦的不在家伺候,跑來接外甥女去住幾天?這也不合常理。

楊玉鈿心裡明白,劉氏是來看童悅的,或者說,是來把童悅從這個家裡帶走的,想讓她喘口氣。

至於為什麼突然要來,楊玉鈿不知道,也不打算問。她總不能攔著人家外甥女不見舅舅。這是天理人情,攔了就是她的不是。

“那行,我讓人去跟老爺說一聲。”楊玉鈿回頭讓丫鬟去縣衙給童徽傳話。

丫鬟去了,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傳回話來:“老爺說,既然是舅舅想孩子,那就去吧,住幾天就回來。”

楊玉鈿點了點頭,對劉氏笑了笑說:“老爺準了。舅太太路上小心,悅兒就麻煩你照顧了。”

劉氏說了一聲“謝了”,就拉著童悅的手往後院走,去收拾衣裳。

童悅一路小跑著回了自己屋,翻箱倒櫃地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裳,一條手帕,一個荷包。她就像沒想著再回來似的,能帶的全往包袱裡塞。

劉氏在旁邊看著,想笑又想哭,接過包袱來重新疊了一遍,把不用的拿出來,把該帶的放進去,一邊收拾一邊念叨:“你哥的書箱子裡還有幾件衣裳沒帶走,這次正好給他帶去。你這件棉襖太薄了,到了舅母那兒,舅母給你做件新的。”

正收拾著,門口有人輕輕敲了兩下。

綠宓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包袱,不算大,裹得方方正正的。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色褙子,頭發隨意挽著,臉上帶著那種不深不淺的笑,看著劉氏,叫了一聲“舅太太好”。

劉氏看了她一眼,知道這是童徽的妾。她上下打量了綠宓一番,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在她手裡的包袱上停了一下。她沒有說什麼,就是嗯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

綠宓也不在意,把包袱遞過去,輕聲說了一句:“這是給汝昀做的幾件衣裳和兩雙鞋,麻煩舅太太帶給他。上次做的鞋他穿著有點緊,這次放寬了半寸,應該剛好。”

劉氏接過包袱,在手裡掂了掂,挺沉的。她知道綠宓對童汝昀和童悅好,過年那次童汝昀穿回來的那些衣裳鞋子,估計就是眼前這個人做的。

這個女人,在這個家裡,恐怕也不好過。

劉氏看著綠宓,忽然笑了笑,像是心疼,又像是了然。

“你有心了。”劉氏說。就這四個字,再沒有多的話,但綠宓聽懂了。

綠宓也笑了笑,沒有說什麼,朝劉氏點了點頭,又朝童悅笑了笑,轉身走了。她的腳步聲很輕,走遠了就聽不見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童悅收拾完了,跟著劉氏往外走。走到垂花門的時候,她忽然回頭看了一眼。綠宓的屋門關著,窗紙上映出她的影子,低著頭,大概又在繡花。

童悅站了一下,想跑過去說句什麼,但劉氏在前麵催了,她隻好轉身跟上,心裡頭默默說了一句“綠姨娘,我走了”,也不知道綠宓聽沒聽見。

薛雪站在自己屋門口,懷裡抱著童汝明,看著童悅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童汝明朝童悅揮了揮手,喊了一聲“姐姐”,童悅回頭衝他笑了笑,就走了。

楊玉鈿站在正房門口,沒有送。她看著劉氏和童悅的背影穿過院子,出了大門,消失在門口。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握著茶碗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她知道劉氏為什麼來。不是因為王令行病了,是因為她要把芸姐兒接來的事。童悅在這裡待得不舒服了,有人傳了話出去,王家那邊知道了,來人把孩子接走了。

這不算什麼大事,童悅走了,芸姐兒來了,也正好,省得兩個女孩子在一起,再起了衝突也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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