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去崇正書院
日子定在了二月二十八,童汝昀去崇正書院報到。
前一天晚上,劉氏忙前忙後地給他準備東西。舊衣裳洗得乾乾淨淨的,疊好了放進包袱裡。新做的鞋子也塞進去了,還有一包乾糧,烙的餅,怕他餓著。她又縫了一個新的藍布書袋,特別結實,裝書不會磨壞。
童汝昀站在旁邊,看著舅母忙活,想幫忙又插不上手。
“舅母,不用帶這麼多,我隔幾天就回來了。”
劉氏不聽,又往包袱裡塞了一罐鹹菜。“書院裡吃的不好,你帶上,吃不慣的時候下飯吃。”
王令行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媳婦忙活,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昀兒。”
童汝昀轉頭看著他。
王令行手裡捏著一把炒熟的黃豆,慢慢地吃著,看著像是漫不經心,但眼睛裡有一種很認真的光。那是童汝昀很少在舅舅眼裡見到的東西。
“我跟你說個事。”王令行嚼著黃豆,聲音不緊不慢的,“你知道你舅母為什麼心疼你?”
童汝昀搖頭。
“不光是心疼你沒了娘。”王令行把那把黃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是你這個人,讓她覺得心疼。”
童汝昀沒太聽懂。
王令行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心裡頭下了什麼決心,開口說:“你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在橫山書院受了委屈,你爹不讓你回來,你就自己想辦法。寫信,學你爹的筆跡,去驛站寄信,截回信,一步一步的,你都算到了。這種心思,這種膽量,不是一般孩子有的。”
童汝昀低下頭,心裡頭有些慌。他以為自己做的這些事舅舅會罵他,畢竟偽造父親的信件是大逆不道的事。
“你別怕。”王令行看出了他的心思,“我不是在罵你。偽造你爹的信,這事走到天邊去也是錯的。但舅舅能看出來,你是被逼得沒路了才出此下策。你這個人,能吃苦,能忍,到了忍不了的時候,敢乾。”
王令行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童汝昀的肩膀。
“你等著吧,你以後一定能成事。不是舅舅說好聽話哄你,是舅舅真的這麼覺得。一個人為了自己的目的,能想儘各種辦法,這種人不成功,誰成功?”
童汝昀站在那裡,聽著舅舅的話,鼻子一酸,這次沒有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他不是愛哭的人。他娘死的時候他沒哭,在橫山書院凍得發高燒沒人管他沒哭,被他爹說“矯情”的時候他也沒哭。可在舅舅家,在這個到處是土牆和舊家具的屋子裡,聽到舅舅這句話,他哭了。
他的委屈,難過都被人看見了。
他做的那些事,偽造信、截回信、騙人、撒謊,每一樁每一件都是錯的,他比誰都清楚。
他以為舅舅會罵他,會說他“小小年紀就這麼有心機”,會說他“不學好”。但舅舅沒有。舅舅看見了他的苦處,看見了他的不得已,也看見了他的那一股子勁兒。
劉氏停下針線,看著童汝昀哭,眼淚也跟著下來了。她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把童汝昀的頭按在自己懷裡,嘴裡念叨著:“這孩子,這孩子,別哭,好日子在後頭呢。”
王令行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紅,但他忍住了。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平靜:“行了,別哭了。明天還要去書院,早點睡。”
童汝昀擦了擦眼淚,抬起頭來,朝舅舅和舅母笑了。那笑容有些勉強,但是發自內心的。
這一夜,童汝昀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舅舅的話在他腦子裡一遍一遍地轉“你等著吧,你以後一定能成事。”他從來沒有聽舅舅說過這種話,舅舅是個樸實的人,從不說大話,也不輕易誇人。他說出這句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童汝昀把這句話在心裡頭翻來覆去地嚼,像牛反芻一樣,嚼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滋味從嘴裡滲到心裡,從心裡滲到骨頭裡。
他想起他娘生前說過的話。他娘說,昀兒你是長子,你要好好讀書,要照顧妹妹。他以前覺得好好讀書就是背書、寫文章、考功名,現在他覺得不僅僅是這些了。好好讀書,還要好好做人,做一個能撐得起一個家、撐得起一份責任的人。
第二天一早,童汝昀起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他穿好衣裳,把包袱和書包拎到堂屋裡。劉氏已經起來了,在灶房裡忙活,灶台的鍋冒著熱氣,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她煮了一碗麵,麵上臥了一個荷包蛋。這是她能給的最好的一頓了。
“吃飯,吃飽了好走路。”劉氏把麵端到桌子上,擦了擦手。
童汝昀坐下來端著碗,大口大口地吃。麵很燙,他吃得很急,吃得滿頭大汗,腮幫子鼓鼓的。
王令行也起來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是準備送他去鎮上穿的。他看著童汝昀吃麵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吃完麵,王令行帶著童汝昀出了門。劉氏送到門口,把包袱和書包遞給他,又整了整他的衣領,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童汝昀看著舅母,說了一句:“舅母,我走了。”
劉氏擺了擺手,說不出話來,眼圈又紅了。
童汝昀跟著王令行走在村子的土路上。清晨的風吹在臉上,涼涼的,但不冷。路兩邊的麥田綠油油的,一直鋪到天邊,麥苗上掛著露水,在初升的陽光下閃閃發亮。遠處有人在趕牛犁地,吆喝聲遠遠地傳過來,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童汝昀走在舅舅身邊,舅舅步子大,他邁得快一些才能跟上。兩個人沒怎麼說話,就是走著,一前一後,有時候並排,有時候拉開幾步的距離。這種沉默不是尷尬,是一種很自然的沉默,不需要說話,各想各的。
快到鎮上的時候,王令行忽然開口了。
“昀兒。”
“嗯。”
“鄒先生這個人,脾氣有些怪,但他是個好人。你好好跟他學,不要頂撞他,不懂就問,不要不懂裝懂。”
“記住了。”
王令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書院裡可能有些孩子欺負你是外來的,你不要跟他們一般見識。你是去讀書的,不是去打架的。但要是有人欺負你欺負得過了分,你回來告訴我,我去找他們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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