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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好當奸臣,怎麼名垂青史了

作者:做實驗的痞老板

我爹做了一輩子忠臣。

死的時候,家裡窮得連棺材都買不起。

陛下感念他一生清廉,賜銀十兩。

八兩買棺材,剩下二兩。

我在我爹墳前坐了一夜,終於想明白一個道理。

忠臣這條路,投入太大,回報太低。

所以金榜題名那日,別人跪在宮門外發誓報效朝廷。

我也跪在人群裡,給自己定了三個目標:

貪贓,結黨,弄權。

爭取三十歲以前,成為大雍第一奸臣。

入仕七年後,我成功位列六部。

皇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誇我:“謝卿兩袖清風,剛正不阿,實乃百官楷模。”

我眼前一黑。

完了,職業規劃好像出了點問題。

一

我十歲那年,我爹死了。

累死的。

我爹謝慎,官居禦史,在京城很有名。

主要是罵人罵出來的名聲。

他二十三歲入仕,二十五歲彈劾上官,二十七歲彈劾戶部侍郎,三十歲彈劾國舅,三十二歲在朝堂上跟丞相對罵半個時辰。

據說那天退朝以後,先帝拍著他的肩膀,十分感慨:“謝慎啊。”

我爹激動得熱淚盈眶,以為陛下終於發現了他的忠心。

先帝說:“你能活到今天,朕也很意外。”

我爹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他這一生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為官者,當上不愧君,下不愧民。”

結果君和民都沒愧,就愧我們家。

他去世那年,家裡賬上隻剩三兩七錢銀子。

我娘翻遍箱底,最後從我爹冬衣裡摸出十二枚銅板。

她拿著那十二枚銅板,坐在床邊沉默了很久。

我問她:“夠買棺材嗎?”

她說:“夠買兩斤白菜。”

我第一次對清廉產生了比較具體的認識。

好在我爹人緣雖然不怎麼樣,死後名聲卻突然好了起來。

那些活著的時候被他罵過的人,一個接一個上門吊唁。

禮部尚書握著我娘的手,老淚縱橫:“謝公高風亮節,實乃我輩楷模。”

戶部侍郎站在靈前歎息:“謝兄一生兩袖清風,令人敬佩。”

就連曾經被我爹當朝罵成“屍位素餐之輩”的老丞相都來了,拄著拐杖在棺材前站了許久:“謝慎啊謝慎,你怎麼就走了呢?”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哭得肩膀直抖。

後來才知道,他那是高興的。

總之,所有人都誇我爹。

我聽了一上午,越聽越不明白,趁著沒人的時候拉了拉我娘的袖子:“娘。”

“怎麼了?”

“他們這麼敬佩爹,為什麼不給錢?”

我娘沉默了。

我又問:“光說好話有用嗎?”

我娘看我的眼神開始複雜。

當天傍晚,宮裡的賞賜終於到了。

先帝念我爹一生忠直,賜“忠直清正”匾額一塊,白銀十兩。

匾額很大,銀子很少。

八兩買了棺材,剩下二兩。

下葬那天,我蹲在我爹墳前,認真算了一筆賬。

我爹寒窗苦讀十餘年,入仕二十餘年。

每天寅時起床,卯時上朝,回家還要看折子。挨過打,坐過牢,差點被國舅派人套麻袋。

最後留下二兩銀子。

我覺得這個買賣不太劃算。

於是我對著我爹的墳磕了三個頭:“爹,您放心。我以後一定考科舉,但是我絕對不學您。”

我娘一把把我從墳前薅走了:“你少在你爹墳前說這些。”

我覺得她不懂。

這是職業規劃。

大雍開國時便準女子參加科舉,隻是百餘年來,朝中女官依舊不多。

我用了八年讀書,十八歲鄉試,十九歲會試,二十歲殿試。

金榜題名那天,貢院外擠滿了人。

有人熱淚盈眶,說十年寒窗終於有了報國之機。

有人跪在地上,發誓此生忠君愛民。

我站在人群中,也很激動。

因為我終於可以賺錢了。

後來我才知道,我高興早了。

二

我入仕後的第一個月,領到了人生第一筆俸祿。

我盯著那幾錠銀子看了很久。

旁邊同僚趙懷生以為我第一次領俸祿,心潮澎湃,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謝大人是不是覺得十年苦讀終於有了意義?”

我點頭:“確實。”

他欣慰地笑了。

我繼續道:“早知道隻有這麼點,我就不讀了。”

趙懷生的笑僵在臉上。

我沒開玩笑。

我為了參加科舉,光買書就花了不知道多少銀子。

照這個俸祿,我至少得乾十幾年才能回本。

晚上回家,我把俸祿放在桌上,重新算了一遍。

然後又算一遍。

最後確認不是戶部少發了。

我陷入沉思。

我娘從旁邊經過,瞥了一眼:“怎麼?”

“娘。”

“嗯?”

“我爹當年為什麼不貪?”

我娘把手裡的雞毛撣子拿了起來。

我及時閉嘴。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正所謂窮則思變。

既然正常做官賺不到錢,就隻能想點不正常的辦法。

我爹一輩子都在教我怎麼當忠臣。

所以關於怎麼當奸臣,我隻能自學。

第二天,我特意去書肆買了幾本史書。

我花三天研究了大雍開國以來所有有名的奸臣,總結出一套成功經驗。

貪贓、結黨、媚上、弄權,最後最好再賣幾個官。

我看得熱血沸騰。

他們有宅子、有田莊、有金銀,有的甚至養了二十幾個歌姬。

再看看我爹,就十二枚銅板。

那一刻,我徹底堅定了自己的道路。

我給自己寫了一本《奸臣養成錄》。

第一頁寫著:“三十歲以前,至少在京城買三進宅院一座,城外良田百畝,存銀萬兩。”

寫完以後,我覺得人生突然有了方向。

機會很快就來了。

那時我在戶部任主事,負責核驗地方送來的賬冊。

某日下值,一個陌生小廝攔住我的轎子,說他家主人仰慕我才華,送我一點薄禮。

我回家打開盒子。

金光差點閃瞎我的眼。

黃金!整整一匣黃金!

我扶著桌子,半天沒說話。

我娘從門口經過,看見我臉色不對,問:“怎麼了?”

我迅速把蓋子合上:“沒事。”

“盒子裡是什麼?”

“同僚送的土特產。”

我娘狐疑地看我:“什麼地方的土特產這麼亮?”

“盛產黃金的地方。”

我娘抄起了雞毛撣子。

我抱著盒子就跑。

那天晚上,我激動得幾乎沒睡。

二十年了,我終於走上了一條跟我爹完全不同的道路。

第二天清晨,我特意關緊門窗,把黃金拿出來清點。

送禮的人說是五十兩。

我數第一遍,三十兩。

我不信。

再數,還是三十。

我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我叫來送禮的小廝:“你家主人送我多少?”

“五十兩。”

“你確定?”

“小人親眼看著裝進去的。”

我沉默片刻:“出去。”

事情不對。

有人動了我的錢。

我可以接受自己貪汙。

但我不能接受別人貪汙貪到我頭上。

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尊嚴。

於是我開始查那二十兩黃金去哪兒了。

這一查,就查了三個月。

最開始我隻是發現中間人拿走五兩。

順著中間人,又查到戶部一個書吏。

順著書吏,發現那筆需要我核驗的賬冊本身就有問題。

我越查越深。

最後發現,地方上報的賑災銀共一百二十萬兩,真正送到災民手裡的隻有四十餘萬兩。

剩下的錢去哪兒了?

沿途官員一人一口,吃完了。

我看著賬冊,氣得一晚上沒吃飯。

不是因為百姓可憐。

主要是因為這群人吃相太難看。

一百二十萬兩啊!

他們吞了七十多萬,最後居然隻肯給我五十兩。

還讓中間人吃掉二十。

憑什麼?

我連夜整理賬目。

第二天早朝,我抱著一摞證據跪在禦前:“陛下,臣有本奏。”

這一奏,奏進去十七名官員。

戶部上下震動。

刑部連夜拿人。

最後追回贓銀六十三萬兩。

案子結束那天,我被召進宮。

皇帝看著我,目光十分欣慰:“謝卿。”

“臣在。”

“朕聽說,他們最初曾給你送過五十兩黃金?”

我心裡咯噔一下:“……是。”

“你分文未取?”

我想說其實隻到手三十。

但皇帝沒給我機會:“麵對黃金而不動心,反以自身為餌,順藤摸瓜,查出如此大案。你父親若泉下有知,必定欣慰。”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

算了。

解釋收受賄賂這種事,好像容易坐牢。

我隻能低頭:“陛下過譽。”

皇帝更加滿意。

第二日,聖旨下來。

我升官了。

趙懷生特意來恭喜我:“謝大人,年紀輕輕便有如此風骨,實在讓我等慚愧。”

我坐在桌前,一句話都不想說。

他看見桌上攤開的本子:“這是什麼?”

我啪地合上:“沒什麼。”

等他走後,我重新翻開《奸臣養成錄》。

第一條,貪贓。

我拿筆,緩緩畫了個叉。

出師不利,但問題不大。

古往今來,真正的大奸臣靠的從來不是自己一個人。

他們都有黨羽。

我若想成功,下一步必須結黨。

三

我開始物色黨羽。

這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畢竟將來如果我要乾掉忠臣、把持朝政、架空皇帝,這些人都是我的左膀右臂。

所以絕不能隨便。

趙懷生第一個來找我:“謝大人,今晚一起喝酒?”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此人跟我同科,為人熱情,朋友很多。

似乎很適合發展成黨羽。

我問:“你算術怎麼樣?”

趙懷生愣住:“尚可。”

“《九章算術》會多少?”

“啊?”

我又問:“若是給你三本假賬,你多久能找出問題?”

趙懷生沉默了。

我在心裡把他的名字劃掉。

不行,能力太差。

以後一起貪汙容易被抓。

第二個人是禮部的周文則。

人聰明,嘴甜,會來事。

我很滿意。

直到有一天,我親眼看見他喝醉以後,把禮部尚書私下罵皇帝的話說給了八個人聽。

我立刻把他也劃掉。

嘴不嚴,這種人將來容易誅九族。

挑了足足半年,我終於挑出五個人。

戶部許澄,算賬極快。

工部顧懷川,精通水利。

大理寺宋蘅,查案厲害,而且是個女官,嘴比棺材板還嚴。

禦史台陳景直,吵架從來沒輸過。

兵部盧彥,辦事乾淨利落。

我看著這五個人,非常滿意。

這才是我的班底。

為了籠絡他們,我隔三差五請客。

吃飯時也不閒著。

我努力培養他們對我的依賴。

比如許澄抱怨地方賬冊總是送得亂七八糟,我立刻道:“讓他們統一格式。”

顧懷川說修河堤的銀子遲遲批不下來,我問:“卡在哪兒?”

“戶部。”

我看許澄。

許澄低頭扒飯:“明日給他。”

宋蘅說大理寺有樁案子需要地方卷宗,禮部遲遲不肯協調。

我直接讓人去找禮部相熟的官員。

事情三天辦完。

我很欣慰。

看看,這就是黨羽的力量。

以前我要做什麼都得自己跑。

現在隻需要請一頓飯。

於是我特意準備一本《謝黨名冊》,詳細記錄每個人的能力、性格和適合負責的工作。

許澄:精於賬目,可管錢。

顧懷川:水利工程,可掌工部。

宋蘅:心狠手穩,可處理棘手之事。

陳景直:善辯,日後適合攻擊政敵。

盧彥:兵部人脈廣,可徐徐圖之。

我看著自己的規劃,覺得距離權傾朝野又近了一步。

直到半年後,吏部突然把我們六個人一起叫了過去。

我心裡一驚。

難道事情暴露了?

結果吏部尚書握著我的手,感慨萬千:“謝大人。”

我警惕地看著他:“尚書大人有話直說。”

“老夫做官三十餘年,像你這般不分衙門、不拘資曆、唯才是舉的年輕人,實在少見。”

我:“?”

他拿出一摞公文。

原來過去半年,由我們幾人經手的跨部事務,平均辦理時間從二十七日縮短到了八日。

尤其河工款項。

以前工部申請,戶部審核,來來回回至少一個月。

現在顧懷川在飯桌上說一句。

許澄第二天就把材料送過來。

當然,程序還是要走的。

但不用互相裝死了。

吏部尚書十分激動:“陛下已經知道此事,準備讓各部效仿。”

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我把五個人叫到家裡。

桌上放著我的《謝黨名冊》。

我神情凝重:“我們之間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許澄正在吃雞腿,抬起頭問:“什麼問題?”

“我們是一個黨。”

“是啊。”

我精神一振。

終於有人明白了!

許澄繼續道:“謝黨嘛。外麵現在都這麼叫。”

我差點熱淚盈眶:“他們真的這麼叫?”

“真的。”

“怎麼評價?”

顧懷川想了想:“說謝黨多為年輕能臣,銳意進取,不拘舊製。”

我眼前一黑。

宋蘅在旁邊慢悠悠補充:“禦史台還有人誇你善識人才,有宰輔之風。”

我捂住胸口。

陳景直趕緊扶我:“大人怎麼了?”

“心口疼。”

“要叫大夫嗎?”

“不用。”我艱難擺手。“你們先走,讓我一個人靜靜。”

他們走後,我坐在燈下,重新翻開《奸臣養成錄》。

第二條,結黨。

我想了很久,還是畫了個叉。

四

連續失敗兩次以後,我意識到問題可能出在格局上。

貪五十兩黃金,太小。

拉五個人結黨,也太小。

真正名垂青史的大奸臣,哪一個不是直接蠱惑君王、敗壞朝綱?

我決定乾票大的。

機會很快來了。

大雍祖製,五日一大朝,百官卯時入宮。

所謂卯時,就是天還沒亮,我已經得從床上爬起來。

冬日尤其痛苦。

有一回下雪,我寅時三刻起床,坐轎入宮,到了宮門口發現禦史陳景直靠著牆站著,雙眼緊閉。

我問他:“睡著了?”

他沒睜眼:“死了。”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個製度非常荒謬。

第二天,我上折子。

建議將大朝推遲半個時辰。

我寫折子的理由冠冕堂皇。

實際上隻有一個。

我想多睡半個時辰。

折子遞上去,我做好了被禦史痛罵“怠惰朝政”的準備。

結果第二天,陳景直第一個站出來支持。

緊接著,六十多歲的禮部尚書也顫顫巍巍站了出來。

最後連一向最守祖製的幾個老臣都沒反對。

新規實施第一天,我睡到了寅時末。

那一覺,是我入仕以來睡得最好的一覺。

我突然發現:蠱惑君王好像也沒那麼難。

於是我變本加厲。

我最討厭長折子。

尤其翰林院那群人,明明一句話能說清楚的事情,非要先引用《尚書》,再引用《春秋》,最後繞一大圈才告訴我河堤塌了。

我每次看到都想把折子塞回他們嘴裡。

於是我再次上奏:“凡奏疏,非重大軍情,不得超過三頁。先陳其事,再列其因,最後寫解決辦法。廢話超過百字,退回重寫。”

這一次反對的人很多。

翰林院尤其激烈。

我跟他們在朝堂上吵了三天。

最後皇帝被吵煩了:“準。”

一個月後,六部處理公文的速度快了一倍。

皇帝很高興。

我不太高興。

於是我繼續。

地方官考核,不準再寫那些花團錦簇的述職文章,直接列三年乾過什麼。

各部之間,同一件公文不得無故轉交超過三次。

戶部各地賬冊統一格式。

賑災銀每一級經手官員必須留檔。

能合並的流程全部合並。

沒必要開的會少開。

最後一條是我最滿意的。

因為我真的很討厭開會。

這一套下來,半年後,吏部給我送來一份數據。

地方事務平均審批時間縮短近四成。

積壓公文少了一半。

甚至連百姓告禦狀的數量都降了。

我盯著那份東西看了很久。

許澄在旁邊十分激動:“大人,您當初說這些的時候,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我抬頭看他:“料到什麼?”

“精簡冗政,提高效率啊。”

我沉默。

我隻是懶,但我不能說。

因為這幾項新政推行以後,我已經從戶部郎中升到了戶部侍郎。

再說下去,我怕他們給我升尚書。

那天回家,我娘正在院子裡曬蘿卜乾。

看見我,她十分欣慰:“聽說外麵現在都誇你。”

我木著臉:“嗯。”

“說你跟你爹越來越像。”

我腳下一滑,差點從台階上摔下去:“誰說的?”

“隔壁王夫人。”

“她跟我們家有仇嗎?”

我娘拿蘿卜砸我。

我抱頭躲開。

晚上,我坐在我爹牌位前。

看著“謝慎”兩個字發問:“爹,你是不是在下麵搞我?”

牌位當然沒回答。

我冷笑:“你等著,我還沒輸。”

五

二十八歲那年,我升任戶部尚書。

距離我三十歲成為大雍第一奸臣的目標,隻剩兩年。

事情似乎終於有了一點希望。

因為我開始有權了。

以前我想貪汙,得等別人送錢。

現在不一樣。

國庫的錢都歸我管。

我第一次坐進戶部尚書的公房,看著一整麵牆的賬冊,內心十分澎湃。

這是什麼?

這是錢。

雖然暫時還不是我的。

但理論上離我很近。

然後我花了三個月,發現國庫很窮。

我無法接受。

我想當奸臣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當到戶部尚書,結果你告訴我國家沒錢?

沒錢我貪什麼?

我把許澄叫過來問:“為什麼這麼窮?”

許澄給我解釋了一個時辰。

簡單來說,土地兼並嚴重,很多豪強想方設法逃稅,地方商稅製度混亂,還有大量陳年欠稅收不上來。

我越聽臉越黑:“所以不是大雍沒錢,是錢都在別人手裡?”

許澄點頭。

我拍案而起:“豈有此理!”

許澄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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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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