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後悔,又痛恨自己
周圍的工人們紛紛放慢了腳步,有人險些被腳下的鋼筋絆了一跤。
藍棠棠的目光掃過人群,幾乎是一瞬間就鎖定了柯羨。
一米九三的身高在人群中太紮眼了。
她心想,怎麼能有這麼身材、相貌都出眾的男人呢?
柯羨寬肩窄腰的骨架被汗浸透的T恤裹著,彎腰卸水泥時背肌從濕透的布料下鼓出來,肩胛骨的溝壑隨著動作一收一張,脊背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渾身是灰和汗,眉骨鋒利,下頜棱角硬朗,汗珠順著顴骨滾下來,在陽光下亮了一瞬才墜進領口。
這一趟扛了兩袋水泥,右肩一袋左肩一袋,步幅又大又穩。
走到堆料區腰背微弓,水泥從肩頭翻落,碼得整整齊齊,轉身又走回去。
步速均勻,沒有停頓,喘氣都壓得平。
藍棠棠站在原地。
嗓子眼又忽然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從來不知道工地的活這麼苦。
五十斤一袋的水泥,他不知道一天要扛多少趟。
翻鬥車一車接一車地卸,起重機把鋼筋吊上去又送下來,工地上每個人都在呼喝和機械轟鳴中埋頭苦乾。
陽光曝曬著所有人的背脊,灰塵嗆進肺裡又隨著粗喘被咳出來。
她前世從來沒來過工地看柯羨。
她隻知道工地打工不用身份證,當天結錢。
她當時便指使柯羨去了,覺得“反正就是出點力氣嘛”,然後心安理得地窩在家裡。
她真的……從來沒有親眼看過這些。
她現在看到了。
看到他那雙被水泥磨得發白的工裝褲,看到他脊背上被汗水浸透的布料緊貼著肌肉的紋理又隨著動作繃開。
她的眼眶忽然有點熱,鼻子酸酸的,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心尖。
她後悔,又痛恨自己。
她前世怎麼就沒來過呢?
如果來過一次,哪怕隻是站在這裡看三分鐘,那個時候的她……
恐怕也不會忍心讓他繼續做了吧?
她雖然驕縱、自私、愚蠢,可到底不算惡毒。
她隻是懶得去看,懶得去知道。
現在看到了,那些“懶得”全變成了一根一根的刺,紮在她心上。
“哇撒,看見仙女了。”旁邊一個扛著鋼筋的年輕工友直愣愣地盯著她,鋼筋差點脫手。
“那小姑娘來找人的?”另一個戴安全帽的大叔摘下口罩擦了把汗,眯著眼往她這邊看,“找誰的啊?咱們這兒還能有這種級別的妹子?”
“這妹子可太漂亮了,”一個矮壯男人湊過來,壓低嗓門咋舌,“沒見過這麼漂亮的……你們看那皮膚白的,跟麵粉似的,到底來這找誰的?”
藍棠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了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鞋跟磕在一塊碎磚上,發出了細小的聲響。
那邊的柯羨正把又一袋水泥從肩上卸下來,彎腰的瞬間聽到不遠處工友們的議論聲。
他直起身,隨手扯起衣領擦了一下汗,偏過頭往工地門口望去。
然後他看見了藍棠棠。
他家小姑娘站在灰撲撲的鐵板路麵上,白色連衣裙像一小片從雲上裁下來的月光嵌在這片塵泥裡。
小臉不知道被風吹的還是被灰嗆的,眼眶紅紅的,鼻尖也泛著一層淺粉,嘴唇微微抿著,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
小手攥著書包帶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目光穿過一群戴著安全帽的工人,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你怎麼來了?”柯羨走過去,開口的時候,嗓音還帶著卸完水泥後沒散儘的悶沉。
他心底翻湧著複雜情緒,初見她的瞬間是藏不住的驚喜,隨之而來又裹著一層濃重的窘迫。
這裡機器嘈雜、滿地泥灰,放眼望去全是糙漢工友,而他滿身工裝沾滿塵土,狼狽不堪。
他不想讓她看見。
這裡不該是她來的地方。
“嗯……就是有點想你了。”
藍棠棠腦子還有點亂糟糟的,話先出了口。
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耳根“騰“地燒起來,她飛快地補了一句:
“那個……是今天從學校過來,想著好像順路走過你這……”
聲音越說越小,尾音含含糊糊地碎在嘴邊。
“這裡環境太差了,不適合你來。”柯羨眉心微蹙,視線掠過她身後,幾個工友正抻著脖子往這邊張望,他眉間的折痕又深了幾分。
“哎呀,沒有呀,挺熱鬨的呢~”藍棠棠把那點尷尬咽回去,仰著臉衝他彎起眼睛。
烏黑柔軟的長發今天被她紮了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著她微微偏頭的動作輕輕晃著。
睫毛翹挺地揚起,帶著水意的杏眸期待地盯著他,像一隻伸長脖子等投喂的貓,“阿奕,你幾點下工呀?”
“快了,還有一點就收尾了。”柯羨看了她兩秒,麵上的表情沒什麼起伏。
可正是因為沒什麼起伏,藍棠棠心裡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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