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血腥的沉默
第三紀元七四年，孟秋之緗黃月第十二日深夜。
艾加迪中央工房是整個巴辛洛格（Barsinroge）首都裡數一數二的宏偉建築，巨大石塊堆砌出高壘的石台地基，暗埋其中的高聳石柱和石壁頂起沉重石梁，層層疊疊地砌成了一座鋸齒階梯式的堡壘建築。細窄狹長的縫狀窗戶，密布高聳的外牆麵，筆直延申的無數樓梯，看起來沉重壓抑，如果不是廣場上種著的常綠闊葉喬木和紫羅蘭花園的裝飾，這座階梯狀的堡壘反而更像是一座森嚴的監獄。緗黃色的秋月躲在夜空的黑雲中，隻在雲縫中漏出些許慘淡的光芒，對於尚未到雨季的艾加迪來說，這種不晴朗的夜著實少見。
即使已至深夜，中央工房依舊燈火通明，屋頂煙囪中的濃厚煙塵滾滾不息，高牆深院裡的打鐵聲響連綿不斷。這裡是巴辛洛格的技術心臟，對於這個崇尚工匠文化的國家來說，它的每一次跳動都會影響整個國家的命脈。
無數身著簡樸工裝的工匠師們，這在座堡壘一樣的建築裡沒日沒夜地穿梭奔走。
一個身著灰麻短衣長褲、壓低著工匠帽的身影，快步穿過一條無人的走廊，悄然駐足於儘頭的一扇帶鎖的木板門前。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四下無人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造型奇異的工具，插進了門鎖，手指熟練地鼓搗了幾圈，隻聽門鎖裡的機簧發出了哢嚓一聲清響，門板隨即緩緩打開，整個動作乾淨利落。
門後的房間空空蕩蕩，隻有一個普普通通的木箱子擺放在牆邊。
工匠模樣的人遲疑了片刻，似乎是這房間的模樣與他的預料有不少偏差。
猶豫思索片刻，他最終還是選擇走向那隻木箱。
然而，就當他伸手碰到木箱的一霎那，一道詭異的咒術術式法陣忽然出現在他腳下，緊接著他就像一隻被無形大手拍扁的蟲子，給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工房裡的耗子終於上鉤了。”
原本空無一人的走廊裡，瞬間湧出了十幾個人影，魚貫衝進這間空屋。領頭的是個滿臉傷疤身著全套皮甲製服的壯碩男人，衝著還在術式陣中掙紮蠕動的工匠，半是嘲諷半是愚弄地說道：
“高等工匠，紅石莉斯，我說的應該沒錯吧。”
“你們一定是弄錯了！我是接到通知才來的！”
“不要用別人的聲音來混淆視聽！這個房間就是抓你的捕鼠籠！知道這裡有新貨的所有人都被我們嚴密監視著，除了你，紅石莉斯，你是唯一脫離我們視線的。來讓我看看有沒有冤枉你！”
擋住臉的工匠帽被一把掀開，藏匿在帽兜下的烏黑發絲隨即散落，顯出一張頗具中性味道的俊秀麵容，身著軍士服的男人伸手拎起了工匠的頭，讓眾人看清這張臉的模樣。
“紅石莉斯！居然真的是她！”
“沒想到她竟然能乾這種事。”
“她在這裡乾了那麼多年了，難以置信。”
眾人議論紛紛，身著軍士服的男人則還在打量這個被他稱作紅石莉斯的女工匠。齊肩的黑發，襯托著略顯俊朗的臉部線條，在小麥色的皮膚上勾勒出一張頗具英氣的麵龐，金色的雙眼滿溢怒火，咬牙切齒地死盯著眼前的男人。
“你是給哪邊賣命的？教國？葉卡蘭斯（Ecallans）？還是德黑卡（Tehka）？”
紅石莉斯布滿肌肉線條的結實手臂，顫抖著從地上艱難地抬起，伸向男人的手腕，想要抓住那隻扣著自己下巴的手掌。男人本能地察覺到了威脅，一甩手丟開了她的下巴，讓她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你們新研發的這個‘加重禁魔’雙重咒術有沒有用呀，她還有力氣想捏斷我的手呢。”
“河洲大人，這應該隻是個例。可能隻是她過於倔強而已。”
“倔強？把她給我捆結實了，送到審訊室，我就喜歡和倔強的人打交道。”
被按在地上的女工匠還在向著敞開的大門掙紮挪動，用無法被人察覺的微弱氣息喃喃地說道：
“主控，這裡是努比絲，很抱歉向……”
話語未落，一隻黑色的布袋就套住了她的腦袋。黑暗中她能感到有人壓在她的身體上，把她那兩隻沉重的胳膊反剪捆吊在身後，橫七豎八的繩索繞過她的手臂、身軀、大腿，拉緊收束，她也不知道自己被捆成了什麼模樣，隻覺得從手到腿都沒了自由。
幾隻手臂拽起了她的身體，半推半架地把她拽出了陷阱魔法陣的範圍，按在身上的那隻無形大手似乎移開了些許，沉重的身體稍稍恢複了點氣力，可是已經縛住上身的繩索讓這具身體沒有一點掙脫的可能性。膝蓋上也縛著繩子，令她隻能邁著碎步，被推搡著移送到不知何處的地方。
等到紅石莉斯再次被摘下頭上的布袋時，她發現自己被押到了一間像是拷問室的牢房。
潮濕陰冷的牆上掛著各種鏽跡斑斑的刀、鉗、夾、銼，帶著鉤子的鎖鏈從天花板上垂下，到處都濺灑著大塊大塊的暗淡痕跡，看起來像是乾透了的血跡，陰森恐怖。一路上她都偷偷在用腳步丈量著距離，她知道這裡大約在中央工坊的地下深處，離她被抓的那間屋子已經很遠，可具體在哪她並不清楚。中央工坊裡的拷問室，她之前從未聽聞過這種地方的寸存在。
“河洲大人，要給她鬆開麼？”
“不必，她的精神頭還足得很，值得和她好好玩玩。找個地方把她吊起來。”
跟班模樣的人按著命令，順著紅石莉斯身上的繩索，把她吊在了一根鎖鏈上，鐵鏈輪盤哢哢地收緊，令她隻能踮著腳剛剛著地。
“高等工匠，紅石莉斯，我還是那個問題，把你的主子是誰說出來，不然從現在開始，我們將會度過一段很愉快的時光。”
滿臉傷疤的軍士摘下了甲胄帽，半邊頭皮裸露著駭人的燒燙傷痕。他拿起一隻布滿的不知是鏽跡還是血跡的鉗子，在紅石莉斯眼前左右擺弄。
“我一直以來都是替巴辛洛格做事的，你們一定是……”
略顯沙啞的聲音回答的義無反顧。
“回答錯誤。”
粗糙的手掰開了女工匠的右手，鉗口夾住了她食指的指甲，隻是一扭一轉，就硬生生地把甲片帶著血肉撬拔出指間。劇痛流遍全身，傷口血流不止，但鉗子卻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第二隻，第三隻，隻短短一會的功夫，右手的指甲就被全數拔光，隻剩下五個流溢著鮮血的黑洞。手指顫搐著僵在空中，每一次曲動都牽扯著猛烈的痛楚，女工匠垂下了頭，想用發絲掩蓋已經因為疼痛變形的臉，可卻被滿臉傷疤的軍士扯著頭發一把拎起。
“這個表情才像話，有什麼想說的麼？”
“我的主子，是雙子石議長……”
沉重的拳頭猛擊女工匠的小腹，腹腔內猛烈的衝擊卷起一陣翻江倒海，讓她乾嘔不止，可每一聲乾嘔都扯動著頭皮發出撕裂的痛感。粗糙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強硬地按住了乾嘔的喉嚨。
“雙子石議長大人的名字不配從你的嘴巴裡說出來。你知道麼，我最喜歡讓倔強的人屈服了。其實我的方法也很簡單。”
軍士招招手，讓跟班提來了一隻扁平的木箱，箱蓋打開，各種規格尺寸的刀具，整整齊齊地碼放其中，陰氣森森的。他搖晃著手指，從其中選出了一把帶著鋸齒刃的長刀，當著紅石莉斯的麵敲了敲如鏡的刀身，清脆的金屬聲響在地下室中回蕩，寒意四濺。
“我也處理過一些像你這樣的倔強女人，最後都成了很好的商品。”
他把刀刃搭在了紅石莉斯的大腿根，比劃著：
“先切掉兩條腿，讓你再也不能逃跑。再切掉兩條手，讓你再也不能反抗。當然，我可以根據你讓我滿意的程度，給你適當留下一點大腿和胳膊的殘餘，讓你還能動動殘肢取悅你未來的飼主。你這雙眼睛還挺好看的，希望別惹怒我讓我不得不把你這對眼睛挖掉，不過也不是沒有先例，那可真是一對漂亮的眼珠子，真是太可惜了。如果到這一步你還是不明事理的話，那我就隻能讓你永遠也說不出話，切女人舌頭這種事，我還一次都沒試過。雖然到這個份上，你作為商品的價值會大打折扣，但是這也是你自找的，你說對不對，高等工匠，紅石莉斯？”
鋸齒長刀重新放回了木箱，軍士重新拿起了沾滿鮮血的鉗子，把鉗口扣在了女工匠左手的小拇指上。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是給哪邊賣命的？”
“你們這些自大又肮臟的螻蟻，根本不配知道。”
“我喜歡這個回答。”
伴隨著沉悶的碎裂聲，鉗口夾著指尖合閉，血肉碎骨和甲片壓軋在一起，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血的味道殘忍地在汙濁的空氣裡彌漫，瘮人的慘叫響徹中央工房的地下牢房。這隻是血腥的開始。
“先把她所有的指頭給我碾碎了，然後從根切掉四肢，切完處理好傷口以後叫我，我要看她像個蛆一樣在地上蠕動的樣子。”
“河洲大人，要按商品的規格處理麼？”
“不必，按你的喜好來處理，也允許你們隨意使用。”
“謝謝河洲大人，我一定讓您感到滿意。”
* * * * * * * *
因朵蜜一邊駕駛著貨蓬馬車，一邊整理著自己的背包。
現在的她，脫去了平日裡常穿的黑白長裙製服，換上了一件極普通的素色寬袖衫和麻布裙，看上去就像個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村姑。可是她背包裡的東西卻不是一個普通村姑該持有的，造型各異的幾把匕首整齊地碼放在包中插袋裡，每一把她都仔細地從刀鞘中抽出，對著陽光檢查刃口，鋒利的刀刃在陽光下閃耀著奪目的紫藍色，寒冽殺肅。幾隻不知道用途的金屬圓柱和金屬方塊堆在包底，被一疊衣服壓著，確保不會滾動磕碰。衣服之上的僅剩的空間裡，放著幾隻裝滿清水的玻璃瓶，和一個通體漆黑泛著啞光的方形盒子。
堆滿馬匹口糧的擁擠車廂裡發出了一陣響動，源頭來自因朵蜜身後的一隻木箱。因朵蜜一愣，向東方的地平線瞭望了一下，旋即蓋上了手中的背包，伸手敲了敲箱蓋，說道：
“法迪婭，出來吧，我們已經離開傑爾頓市的地界了。”
箱蓋猛然掀開，身著簡樸素裝的法迪米婭絲喘著氣顯出了身，拍拍身上的灰塵和皺褶，一步跨進了僅能擠坐兩人的馬車駕駛位。
“終於自由了。”她伸展著四肢長舒一口氣，似乎已經在箱子裡憋屈了很久，“我都快給悶死了。”
“我算好時間的，不會讓法迪婭悶死的。”因朵蜜伸手把背包扔進了車廂，為擠過來的法迪米婭絲騰出位置，“到了現在這個地方，赫辛大人即使現在發現法迪婭不見了，也追不回你了。”
“那就好。不過我們這樣做，等回去了，赫辛小姐肯定會大發雷霆吧。”
“畢竟是為了法迪婭的朋友嘛。赫辛大人那邊……到時候我陪你。”
“因朵蜜最好了！”
法迪米婭絲一把抱住了因朵蜜，在她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口，兩隻腦袋貼揉在一起，愛意滿溢。
“不過，因朵蜜，我有個疑問。我們的行程時間夠麼？我聽那位努比絲小姐的話，我們似乎隻有三十天不到的時間救她出來，我們這兒到巴辛洛格路途那麼遠，這輛馬車來得及麼？”
“來得及，不過不能單靠這輛馬車。我們先前往西南邊的馬代爾市（Mardal），從那裡改坐羅金河（Rogin River）船運，沿羅金河向下，經過德黑卡侯國、萊王國（Lai）、葉卡蘭斯公國，在羅金河拐彎流向陸心海（Landheart Sea）前下船，最後抵達玖樓蘭王國（Kurolan）的達密港口（Dami），達密港那裡有個我們的隱秘據點，我們在那裡取得通關文書，偽裝成玖樓蘭的商人乘船穿過白蘭內海，潛入巴辛洛格的艾加迪。這一路大約需要十五到二十天。”
冗長的路線聽得法迪米婭絲有些發愣，像現在這樣就隻有兩個人結伴，穿越那麼多國家的旅途，這是她從沒有過的體驗，隱隱的不安湧上心頭。
“不用擔心，這條路線我以前走過很多次了。到巴辛洛格之前都算輕車熟路。”因朵蜜看出了法迪米婭絲的不安，安慰道：“到了巴辛洛格我會保護你的。”
“我能保護好自己的啦！我又不是前兩年那個我了。”
法迪米婭絲一邊嚷著，一邊從袖子中抽出了一根精致的木棍，優雅地左右揮舞了一下：
“雖說以前的神恩力量已經失去了，但是我好歹還是個天使，從頭開始學習天使的咒術不算太難的事。現在暫時還離不開這根魔杖輔助，不過威力什麼的不在話下。”
手中被稱作的魔杖的木棍隨著手腕的抖動在空中劃出一個圈，幾團火苗隨著她吟唱的咒文在杖尖浮現旋轉，彙聚成一股赤紅的火球，在最後手腕一揮動作中飛出，越過拉車的馬匹，擊中了不遠處的樹梢。突然閃出的火焰讓馬匹差點受驚，因朵蜜廢了好大的勁才把它安撫穩住。
“看到了吧，可別小瞧我哦，我也是很強的。”
“看起來不錯，但是法迪婭……”
“說不定我還能保護你呢。”
“但是法迪婭……”
“我曾經好歹也是在戰場裡出生入死過的，這點……”
“法迪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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