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午後斜陽從桌麵爬到了地板中央，久到竹林裡的風聲從竹葉縫隙中穿過來在寂靜的房間裡回蕩了好幾遍。
然後哲先開口了。
他沒有抬頭，聲音從膝蓋之間傳出來，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又被揉成了一團：
「為什麼。」
儀玄的手指從門框上滑落。她靠在門框邊上，側臉貼著冰涼的木質門框，眼睛看著窗外搖曳的竹影。
「為什麼是那樣一個人，一個小孩，一個看起來隻有十二三歲的小孩，」哲終於抬起了頭。他的眼眶通紅，但沒有淚，眼白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瞳孔裡翻湧著儀玄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厭惡，是某種比這兩樣都更深的、像是被最親近的人親手捅了一刀之後才會出現的茫然的痛楚，「為什麼？師父你告訴我為什麼？你是虛狩級，你是雲巋山門主，你明明可以反抗的，你怎麼可能反抗不了一個，」
他停住了。那個字卡在他喉嚨裡，他張著嘴，下巴在發抖，嘴型已經做到了「強」的聲母上，但就是發不出聲音來。
儀玄閉了一下眼睛。她撐著門框慢慢滑坐下來，坐在門檻上，法衣的後擺鋪在積了一層薄灰的青石地麵上。她沒有看哲，而是將臉側向一旁望著窗外那片被午後的日光照得發亮的竹林。竹林裡有幾隻青溟鳥正蹲在竹枝上歪著頭互相梳理羽毛，風吹過來時竹葉摩擦著發出唰唰的響聲，那聲音清亮乾淨，和這個房間裡沉悶的空氣仿佛隔了一整個世界。
「那枚古玉。」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哲差點沒聽清，「你帶回來的那枚古玉。那上麵有詛咒。一個小鬼設下的陷阱。我戴上去的當天晚上，以太就被全部封鎖了。」
哲的身體僵住了，眼睛在血絲的包圍中驟然睜大了。
「然後它還會讓我體內的以太每七天暴走一次。暴走的時候經脈中的以太能量會像開水一樣在體內亂竄，皮膚表麵浮現藍紫色的光紋，體溫高到能把茶水燒開，呼吸困難到像被人掐住脖子。如果不能在暴走發作之前被灌入，」她停了一下，把那個詞咽了回去，「被中和掉，就會經脈碎裂。」
「灌入什麼？」哲的聲音硬得像石頭，「被什麼中和？你為什麼不直接說出來？你是想說，讓他把精液灌進你體內？每次都是因為這個？」儀玄沒有回答。她金色的瞳孔在竹林的反光中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霧，但她的睫毛沒有顫，嘴角也沒有往下撇。她隻是安靜地坐在門檻上，像一個被抽空了力氣之後連表情都維持不了的瓷人。
哲站起來時膝蓋撞到了床沿發出一聲悶響，但他完全沒感覺到疼。他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眶紅得快要裂開：「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在你眼裡是什麼？是個需要你保護的、永遠長不大的孩子？還是你覺得我弱小到根本不配知道你的任何事？我可以幫你找解咒的方法啊，我可以跟其他人求援，可以找其他虛狩級的，」
「因為我是你師父。」儀玄打斷了他。她的聲音在「師父」兩個字上終於破了一絲，那絲微不可聞的哭腔被壓得太深太深，深到她自己的耳朵都差點沒聽見。她閉上了眼睛，淚水從緊閉的眼縫中擠了出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然後滴在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因為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因為我不想讓你知道，你最敬仰的那個人，每天晚上都要偷偷跑到山下張開腿給一個小鬼，」
她咬住了嘴唇。這個她在外麵從來不肯說出口的字，這次她也沒能說出口。
沉默像一盆冰水倒進了他們之間。竹林裡的青溟鳥不知什麼時候飛走了，隻剩下竹葉還在風裡唰唰地響著。從窗簾縫隙中擠進來的那道斜陽已經移到了房間中央，將一條細細的光線正好橫在了哲和儀玄之間。
哲看著她坐在門檻上的樣子，銀發散亂地垂在肩前，幾縷發絲粘在臉頰上殘留的淚痕上，那件玄黑色的法衣的前襟扣錯了兩個扣子，露出裡麵寢衣的一截白色領口。她的手指攥著膝蓋上的衣料，指節泛白，手背上那顆淚珠在日光下正在慢慢蒸發。
他從來沒見過師父這個樣子。在他的記憶裡師父永遠是站著的，腰杆筆直，肩膀開闊，站在望月台上銀發在風中飄揚時整個雲巋山弟子都隻能仰望她的背影。而現在她坐在門檻上，腰彎著，肩膀縮著，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像一隻被人從高空中打下來摔落在地麵上再也沒力氣飛起來的鷹。
哲慢慢地蹲了下來，蹲在她麵前和她視線平齊。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她的手很涼，手指上還殘留著符筆磨出的薄繭。他用自己兩隻手將那隻手包在中間，手心貼著她的手指，拇指按在她手背上那道剛乾涸的淚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師父。」
他的聲音還是很沙啞，但不再顫抖了。
「我不會讓那種事繼續下去了。不管那個小鬼是什麼來頭，不管那枚古玉上到底有什麼詛咒。我們一起來解決。」
儀玄睜開了眼睛看著他。她那金色的瞳孔裡映著哲蹲在她麵前的樣子，這個她五年間一手帶大的少年，眼眶紅著，頭發亂著，衣服皺巴巴地穿了整整一天一夜沒有換，但他的眼神已經不是昨天那個在浴室門外看到全部畫麵之後落荒而逃的孩子的眼神了。那雙眼睛裡有痛，有怒，有被最信賴的人隱瞞了整整一個多月之後才能消化掉的某種茫然，但最底下那層她從未在哲臉上見過的、安靜的、不容動搖的堅定把上麵所有這些情緒全都壓住了。
「你不在乎嗎。」儀玄的聲音低得像自語，「你看到我在浴室裡，」
「我看到了。」哲打斷她。他說出這四個字時喉結滾動了一下，唇角的肌肉抽搐了一瞬，但他直視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我在乎。我很在乎。但那又怎麼樣呢。你是我師父。你在我眼裡還是你。我不會因為這種事就不，就不，」
他頓住了。那個詞找不到合適的出口。不會就不在意？他明明很在意。不會就不痛苦？昨晚他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在黑暗中睜著眼看了整整一夜的天花板。但他看著師父那雙正在等待著他宣判的、不安到連瞳孔都在微微顫動的金色眼睛，就忽然間明白了一個詞。不是原諒，不是不介意，不是體諒，是接受。他在乎這件事，但他接受這件事。他接受這個師父，不是因為他認為發生在她身上的事無關緊要，而是因為她是她，那些事發生了，而她還在他麵前活著，這就夠了。
他用力攥了一下她的手：「我們一起想辦法。我發誓，我一定會把你從那枚古玉的詛咒裡徹底救出來。不在乎你信不信我。我自己信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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