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彩樂段
“你臉紅了。”他說。
“沒有，我才沒有。”
桌子對麵的他投來頑皮且懷疑的目光：“你確定？”
我思索片刻，放棄抵抗：“我猜我是臉紅了，不是嗎？”
我還很年輕，最討厭別人一眼將我看透，尤其是在這樣的時刻，跟一個年紀幾乎是我兩倍的人在一起，並陷入尷尬的沉默；但我也已經長大成人，在說出某些本不願傾吐的話語時，臉紅也沒什麼，於是我看向他。
“你也臉紅了。”我說。
“我知道。”
這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了。
遇上他是在右岸聖徒大教堂室內音樂會的幕間休息時段。那是十一月初的一個星期日，沒那麼冷，也沒那麼溫暖，就是最最普通的那種秋日夜晚，夜幕早早降臨，預示著漫長冬季的到來。許多聽眾已經坐在教堂裡，戴著手套，其他人還沒有脫掉外套。雖然寒冷，但空氣中還有一絲絲暖意，人們安安靜靜地走在長椅間，對音樂滿心期待。那是我第一次進入這間教堂，我選了一個非常靠後的座位，萬一演奏的曲目不合胃口，我可以悄悄離開，不打擾任何人。
我很好奇弗洛裡安四重奏樂團會在最後一次音樂會上演奏什麼。哪怕最年輕的成員也快八十歲了。樂團定期在這座教堂裡演出，但我之前從來沒有聽過他們的現場演奏，隻是通過絕版的少量錄音及網絡上的零星演出了解他們。他們剛剛演奏完《海頓四重奏》，幕間休息過後他們將演奏貝多芬的《升c小調奏鳴曲》。和教堂裡的其他人不同——那個周末，教堂裡隻有不足四十人——我是個遲到者，是從修女那裡買的票，她就坐在入口處的小桌旁。幾乎所有人都是通過郵件拿到票的，他們舉著大大的票券入場，並被要求保持票券展開，有個佝僂的年邁修女攥著一支頗有年頭的綠色自來水筆，認認真真抄錄每個人的全名。修女少說也有八十多歲，可能已經從事這項工作很多年，可能一直用的都是這支筆，寫下同樣顫抖古板的字跡。票上有小小的條形碼，可能是為了彰顯教堂希望以新形象深入新教民內心的願望，但是負責抄錄和給每一張票蓋章的老修女動作實在遲緩。沒有一個人抱怨她慢吞吞的動作，不過有些還沒能驗票的聽眾彼此交換了充滿包容意味的微笑。
幕間休息時，我在門口排隊買蘋果酒，還是那位老修女，小心翼翼地用湯勺將蘋果酒盛進塑料杯裡，她幾乎舉不動盛滿酒的湯勺。放熱蘋果酒的大缸旁邊有個公告板，上麵貼了張紙，寫著“1歐元”，但大家的捐款都超過1歐元。我對熱蘋果酒向來沒有興趣，但其他人好像都趨之若鶩，所以我也站到了隊伍當中，輪到我時，我往修女的碗裡放了5歐元，她毫不吝惜地感謝了我。老修女火眼金睛，看得出我是第一次到她的教堂裡來，問我是否享受《海頓四重奏》。我很熱忱地給了她肯定答複。
排隊時他站在我前麵，我付完蘋果酒的錢後，他就那麼轉過身來，問我：“你這個年紀的人為什麼會對弗洛裡安四重奏感興趣？他們太老了。”問完之後，或許是意識到這個問題沒頭沒尾的，他又補充道，“第二提琴手——可能已經八十多歲了，其他人也年輕不到哪兒去。”
他個子很高，身材瘦削，體態優雅，濃密的灰色頭發像給夾克鑲了個領子。
“我對大提琴手很感興趣，傳言他們下半年要去巡演，之後便可能散夥，所以我想，我們的人生軌跡再也不可能有相交的時刻，於是我就來了。”
“你這個年紀的人難道沒有更好的事可做嗎？”
“我這個年紀的人？”我驚訝地問，語帶諷刺。
沉寂在我們之間尷尬地懸浮了片刻。他聳了聳肩，可能是無言的道歉方式吧，而後他似乎就要轉過身去教堂大門處，有人聚在那裡抽煙，其他人則在閒聊或者舒展筋骨。“在教堂裡腳總是冷冰冰的。”他轉過身去的時候念叨著，而後朝大門走去。那是一句順嘴一說無須回應的話。
這一刻我才意識到，我剛剛那個語氣可能有點輕慢了他，於是我問：“你是弗洛裡安的粉絲嗎？”
“算不上，我甚至都不是室內音樂會的粉絲，但我非常了解他們，因為我父親很熱愛古典樂，資助他們在這座教堂裡演出，我現在也在做這件事，雖然，坦白說吧，我更喜歡爵士樂。不過我之所以來這裡，是因為年輕時總在星期天晚上陪父親一起過來，如今，每隔幾周我還是會過來，坐在這裡聽上一聽，或許能有片刻時間，可以想象自己還與父親在一起——但我可以肯定，我所說的這些聽起來肯定都相當愚蠢，竟然能作為坐在這裡聽他們演奏的理由。”
他的父親演奏什麼樂器呢，我問道。
鋼琴。
“我父親從不在家裡彈奏，但是每到周末，當我們待在鄉下時，他會在夜深人靜時去房子的另一頭，我能聽到鋼琴的聲音從我的臥室樓上傳來，仿佛是偷偷摸摸的流浪漢在彈琴，一旦聽到木地板上有腳步聲，他就會立刻停下。他從未提起過自己彈奏鋼琴的事，我母親也沒提過，而我學到的最佳做法就是等到早上，說我又夢見鋼琴自己彈奏了。我覺得，他肯定希望自己可以繼續當一個職業鋼琴家，正如我也很確定，他希望我長大以後也能熱愛古典樂。他那種人啊，從不將自己的觀點強加於人，鮮少同完全不認識的人說話——和他的兒子一點也不一樣，我知道，你肯定已經注意到了。”說到這裡，他輕輕笑起來，“他太在意別人的感受了，所以不好意思讓我陪他來聽這些周末的音樂會，肯定早就做好了獨自前來的準備，可是我母親不希望他晚上獨自出門，所以要求我陪父親一起來，久而久之就變成了習慣。音樂會結束後他會給我買油酥糕點吃，我們會在附近找個地方坐下來。等我長大一點之後，聽完音樂會我們便一起去吃晚飯，但是他從未提及作為鋼琴家的那些時光，而且，那些年裡，我的心思也都在別處。星期天的夜晚通常都是補作業的最後機會，所以和他一起來聽音樂會就意味著我必須得熬夜完成那些早該完成的功課，但我很願意和他共處，遠勝過我對音樂的喜歡。如你所見，我還是被常規束縛著。我說得太多了，是不是？”
“那你玩樂器嗎？”我問他，希望他明白我並不介意他說的話。
“算不上會吧。我追隨父親的腳步，他是個律師，他的父親是個律師，所以我也成了一名律師。無論是父親還是我都不想當律師，而且……人生啊！”他露出憂愁的笑容，這是他第二次笑，而後他聳了聳肩。他的笑容是那種突如其來的微笑，燦爛，討人喜歡，讓你猝不及防，但考慮到“人生”這個詞滿滿的諷刺意味，這個笑容其實滿含苦澀。“那你彈什麼樂器呢？”他問道，突然將話題拋給了我。我不想結束與他的對話，並且驚訝地感覺到，他也同樣不想就此結束。
“鋼琴。”我回答。
“職業還是業餘愛好？”
“職業，我希望是。”
他似乎沉吟了片刻。
“別放棄，年輕人，千萬別。”
他說著很有派頭地伸出手臂，明智而溫柔地攬住我的肩膀。我伸出手去，觸碰了搭在我肩頭的那隻手，可我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這一切發生得如此自然，我看著他，我們倆都笑了，這讓他本就想留在我肩膀上的手又多停留了片刻。他轉過身去，又多看了我一眼，突然間我萬分渴望撞進他的懷抱，將手臂探進他的夾克，抱住他。他肯定也感覺到了什麼，因為在他說完話後，在這尷尬的沉默之中，他一直盯著我，我也盯著他，堅定不移，直到我意識到，我可能誤解了所有訊號，於是迫不及待地想挪開目光。他的目光仍然在我身上流連，讓我很是歡喜，覺得自己英俊非凡，無比性感，還體會到某種溫柔如同愛撫的感受，我不想逃離這種感覺，除非鑽進他的懷裡。我喜歡他目光中暗含的那種全然友好且忠厚的承諾。
但緊接著，或許是為了替我們的微笑草草做出解釋，他說：“你來這裡是為了音樂，我來這裡是為了父親。三十多年前他就去世了，但這裡什麼都不曾改變。”他輕輕笑道，“一樣的蘋果酒，一樣的氣味，一樣的老修女，一樣令人窒息的十一月夜晚。你喜歡十一月嗎？”
“有時，但不總是喜歡。”
“我也是，我連教堂都不喜歡，雖然我喜歡在這樣的夜晚來到教堂……然後，好吧，me voici，我在這裡。”我能感覺到，他要講的話已經講完了，但還在笨拙地繼續我們的對話，接著他沉默了。溫暖而迷人的微笑又出現了，有一絲狡黠、一絲諷刺，還有一點點沮喪，提醒我這個溫文爾雅並且可能不怎麼開心的男人一點也不輕鬆。
我們看到四重奏樂團慢吞吞地挪回演奏的位置，該演奏貝多芬了，此時他問我坐在哪裡。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問這個，但我指向了最後一排長椅靠角落的位置，我把背包和外套都留在了那裡。
“明智之選。”他明白我為什麼坐在那裡，“但是別溜走。”他補充道。我以為，他是希望我在匆匆忙忙攔下一輛出租車之前再給這個樂團一次機會，但是聽完《海頓四重奏》之後我就已經改變了想法，並不打算在音樂會結束前拔腿而去，不過為了澄清真相，我單刀直入：“你是想讓我等你嗎？”可我語氣之中的抑揚頓挫或許全都用錯了，聽上去就好像是有個老年人推著助行架掙紮著要出門，而我在問他是否需要為他拉開門，所以我又說，“我在門口等你。”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點了點頭，但他的點頭並非那種表示肯定的點頭，而是一種滿腹疑慮、漫不經心又徒然神傷的點頭，隻有從不相信自己聽到的任何一個字的人才會這樣。
“好的，為什麼不呢？等著我。”最終他說，“然後我是邁克爾。”我也告訴了他我的名字。我們握了握手。
我確定，他絕對會在第一樂章結束的時候就離開，結果半個小時後，我們在教堂門口的台階上相遇，正如之前說好的那樣，雖然我一直覺得他肯定已經把我們的約定拋諸腦後。他正同一對夫婦交談，三個人看起來似乎要去什麼地方，但是他一看見我就馬上轉過身來，而後草草結束了與他們的交談，握手告別。他為沒有將我介紹給對方而道歉。我正忙著裹圍巾，這是我轉移話題的方式。我發現我正努力裝出一副很驚訝的樣子，裝作沒想到他記得我們說好了要碰麵的樣子，又或者，在我們分道揚鑣之前，他隻是等著再和我說一次再見？
結果呢，他卻提議我們去橋對麵不遠處的小酒館吃點什麼。我告訴他我把折疊自行車鎖在了附近。他是否介意我把車解鎖，推著車跟他一起步行？完全不介意。那是星期天晚上十點左右，街上幾乎空無一人。“你是我的客人。”他說，希望打消我對錢的顧慮。我接受了。我很喜歡散步，尤其是音樂會期間下了雨，街燈下的鵝卵石流光閃爍。“就像布拉塞的攝影作品一樣。”我說。“是啊，可不是嘛。”他附和，“然後除了彈鋼琴你還做什麼？”
我注意到他愛用“然後”作為句子開頭，很可能是想讓毫不相關的話題間突然的轉折顯得更自然，或者彌補過渡的缺失，尤其是要切入某些更加追根究底也更私密的話題時。我告訴他我在音樂學院教書。我喜歡教書嗎？很喜歡。而後我說，每周我都會在豪華酒店的鋼琴吧裡無償演奏一次，完全出於興趣。他並沒有問酒店的名字。很得體，我心想，又或者隻是為了表示他並非一個過分冒進的家夥，也沒有那麼在乎我的答案。
我們抵達橋邊，發現有兩個巴西人在表演，一男一女，正為圍了一圈的路人演唱。男人聲音洪亮，女人聲音尖厲，兩個人的和聲非常優美。我停下腳步，一手扶著車把，短暫地駐足欣賞。他也停下了，抓住車把的另一端，仿佛是在幫我穩定自行車。我看得出他有那麼一點不自在。年輕歌手一曲終了，橋上的每一個人都歡呼鼓掌，與此同時，兩個歌手又馬上開始了新一輪演出。我想聽一會兒第二首歌，所以沒有動彈，但是他們一開口我們就決定離開。一來到對岸，就聽到人群再次鼓掌，歌手們演唱完畢。他看到我轉過身去，而後他也轉過身去，看到男歌手放下吉他，女歌手則在人群中懶洋洋地穿梭，手裡端著帽子。我認出那首歌了嗎？他問。是的，聽出來了。他呢？“可能也聽出來了，我覺得。”但我看得出，他並不知道，在橋上聽巴西音樂的他顯得格格不入。
“歌裡唱的是一個下班回家的男人，讓他的愛人穿衣打扮，和他一起外出跳舞。他們的街道上充斥著無儘的喜悅，最終整個城市都陷入了狂歡。”
“不錯的歌。”他說。我希望他能少一些局促，有那麼幾個瞬間，我很想摟緊他的肩膀。
不過，當推開小酒館的門時，他就完全像回家一樣放鬆了。這地方真的很小，他所言不虛，但看起來又非常高檔。我早就應該知道的，他的叢林海軍藍外套，長而飄逸的印花圍巾，還有柯塞之家的鞋，完全能夠暴露他的身份。我們的小吃由三道菜組成。他點了單一麥芽威士忌。卡爾裡拉是他的最愛，他說。他問我是否也想來一杯。我說好，但完全不知道單一麥芽是什麼。我看得出他看穿了，可能已經看穿了無數次。我喜歡他的彬彬有禮，卻也因此感到不安。他對菜單做了解釋。“這家沒有太多肉，”他說，“但他們的酒窖很不錯，我也很喜歡他們烹飪蔬菜的方式，魚也很美味。”他剛打開菜單就飛快地合上了，“我總是點同樣的東西，所以完全不需要看。”他等著我決定吃什麼，可我猶豫不決，於是我做了一件心血來潮的事情。“幫我點吧。”我說。我喜歡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他好像也很喜歡。“太簡單了，我就給你點我自己平常總吃的那些。”
他叫來服務生，點了單，而後稍稍抿了一口威士忌，說是他的父親帶他來的這家餐廳，父親也總是習慣點同樣的菜。“他有糖尿病，”他解釋，“所以我學會了完美避開糖尿病患者不能吃的東西。沒有糖，沒有米飯，沒有意麵，沒有麵包，也不能有一點黃油。”他一麵往小巧的普瓦蘭麵包卷的一端抹黃油、撒鹽，一麵解釋著，把麵包卷送到嘴邊時他暗暗笑了，“我也不總是追隨父親的腳步，但很難避開他的影子。我心中充滿了矛盾。”
出現了短暫的沉默。他繼續講父親的養生之道，而我更想聽他內心的矛盾，這才是我更感興趣的，而且這也能更清晰地告訴我這個男人究竟是誰，他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他似乎在敞開自我與節製飲食之間搖擺不定，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出現了微妙的緊繃感，仿佛我們倆都感覺到我們是在沒話找話，很容易就陷入無謂的寒暄。為了消弭尷尬，我告訴了他兩個舅公的事情，我從沒見過他們，但他們是赫赫有名的資深麵包師，在戰爭期間，他們關掉了米蘭的三家麵包店，接著就被圍捕了。“他們死在了奧斯維辛集中營。在成長過程中，媽媽總是說起她的舅舅們。他們，也如同你的父親一樣，給我媽媽的家庭投下了綿長的陰影。”
“是哪種陰影？”他問道，並沒有完全理解我的意思。
“她做的蛋糕非常棒。”
他由衷地笑出聲來，我很高興他聽懂了我的玩笑。“但我知道，有些陰影永遠揮之不去。”我又補充道。
“沒錯，父親的陰影從來不曾離我而去。在我繼承他的律師事務所兩年後，他去世了。當時我和你一樣大。”
可是話音剛落，他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沉思了片刻，仿佛抓住了自己剛剛說的話與壓在心頭已久的某些東西之間那意料之外的關聯，而我對此一無所知。“你知道的，我的年紀是你的兩倍。”
我就是在這時臉紅的。那是個緊張又尷尬的時刻，一部分原因是他操之過急地引入了這個話題，離我們小心回避的核心問題隻有咫尺之遙，八字還沒一撇他就說出口來，原本應當保持沉默才對，至少再保持得久一點。不過他的聲明同時也讓我覺得不知該說什麼好，就在我慌亂地尋找恰切的話語時，通紅的臉龐一定泄露了我的無措。或許這就是他切入主題的方式，強迫我說點什麼來緩和他的焦慮。我努力想打破這陣沉默，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最終——“你看起來可一點也不像。”我說，故意避重就輕。
“我想表達的不是這個意思。”他馬上回應。
“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為了表示我並沒有誤解他，我說，“我原本不可能和你一起坐在這裡，不是嗎？”我是不是又臉紅了？希望沒有。忽然出現在我們之間的沉默並沒有惹他不快，他又點了點頭，還是那種黯然神傷、思慮重重的點頭，接著便微微搖頭，不是反對拒絕之意，更像是不相信人生偶爾會相當配合，所以驚喜得說不出話來。“我並不是想讓你覺得尷尬。”
他是在道歉。
也可能不是。
輪到我搖頭了。
“一點也不尷尬，”我說道，頓了片刻後，我又說，“而你才是臉紅的那一個。”
他努起嘴巴。我越過桌麵尋覓他的手，以非常友好的方式握了片刻，希望他別不自在。他並沒有縮回手。
“你不相信命運，是不是？”他問。
“我不知道，”我說，“我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我期待直截了當的對話，顯然我們之間的談話並不是。我能感覺到他的話的走向，我不介意他更坦白直接一些，但我也沒必要毫無顧忌地討論這件事。或許他那一代人比較喜歡尋找一些有點難以討論的話題，而我這一代人呢，則習慣於心照不宣。我習慣了單刀直入的方式，不需要任何語言，或者隻需要一個眼神、寥寥數語，而遮遮掩掩、拖拖遝遝的對話讓我難以加入。
“如果不是命運，那又是什麼把你帶到今晚的音樂會來？”
他思索了一下我的問題，垂下眼簾，視線從我的臉上挪開，盯著桌布上畫的山脊，手裡攥著還未使用的叉子。叉子像犁似的在他的麵包碟上彎彎曲曲地耕耘起來。他深深陷入自己的思緒之中，我很肯定，他的思維已經從我的問題上遊離開了，我倒是很高興，因為轉念一想，我希望他能停下我們之間反反複複的小心試探，但他馬上抬起頭來看我，說要回答我的問題再簡單不過。
“答案是什麼？”我問道，不過心裡很清楚，他要說父親的事。
結果他卻說：“你。”
“我？”
他點頭：“沒錯，你。”
“可你並不知道你會見到我。”
“這樣的細枝末節毫無意義。命運前進，後退，縱橫交錯，至於我們如何根據那一點點不牢靠的前因後果來探尋它的意圖，它根本就不關心。”
我明白了。“對我來說有點太過深奧了。”我們之間又出現了一陣沉默。
“你看，我父親就很相信命運。”他繼續說。
多麼寬厚的人啊，我心想。他感覺到我想避開這個話題，於是靈活地將對話轉回他父親身上，但我並沒有真的在聽——他也看得出來我沒在聽，而後他停下了。他可能仍在考慮如何將我們未說出口的話說出來，這也解釋了為何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流連不去，然後又挪開了。然而，讓我震驚不已的是我們起身離開時他說的話：“我還會再見到你嗎？我很樂意再見到你。”
他的問題讓我驚詫。我小聲卻又不假思索地囁嚅了一句：“會的，當然會再見。”我回答得這麼快，聽起來肯定特別不真誠。我對他的期待不止於一次再見，而是某種更大膽的情感。
“前提是你也願意見我。”他又補充說。
我盯著他：“你知道我是願意的。”這絕不是喝了單一麥芽威士忌或者紅酒之後說出的醉話。
他又標誌性地點點頭。他並沒有被說服，但也沒有不高興。
“那就下周末，還是那個時間，那個教堂。”
我沒有冒險再多說什麼，所以今晚是沒有可能了，我心想。
我們是最後離開餐廳的，這顯而易見，因為服務生們來回踱步，表現出我們一出去他們就要關店的樣子。
在人行道上，我們自然而然地擁抱，但這個擁抱不過是權宜之計，很是笨拙，更像一種克製而非長久的摟抱。我們在幕間休息相遇時，我曾渴望在他的臂彎裡體會那長久的擁抱，可他已經鬆開了手臂。我又一次感受到那強烈的衝動，渴望撞入他懷中，用手臂環繞住他，但我忍住了，在這慌亂的一瞬間，我同他親吻告別，沒有吻他的臉頰，而是下意識地吻了他兩側耳朵的下方。這一次絕對是單一麥芽威士忌和紅酒的作用。我敢肯定他絕對注意到了，但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很滿意，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很尷尬。我發現三個服務生正躲在薄紗窗簾背後，透過窗戶盯著我們看，這就讓我更尷尬了。他們同他很熟，或許此前已經目睹過無數次相似的場景。
他陪著我走到鎖自行車的地方，看著我打開車鎖，稍微評論了兩句這輛自行車尺寸之小，甚至說他也想過買一輛這樣的車；但是緊接著，就在離別之前，他將手掌貼在我的臉頰上，流連不去——這一舉動讓我徹底失控，渾身顫抖，強烈的感情席卷而來。它來得太突然，將我牢牢懾住，我希望我們可以接吻。吻我吧，可以嗎？就當是幫我克服此時此刻如此明顯的慌亂失措。
我眼看著他轉過身，走開了。
你沒有那麼做，你走開了，我心想，那麼無動於衷。我想要他把另一隻手掌也貼在我的臉上，捧起我的臉，讓我成為兩人之中年少稚嫩的那一個，再同我深吻。這種感覺就好像我們才剛剛上完床，他卻不再同我講話，就那麼消失無蹤。
這種感覺在我胸中逗留了一整晚，徘徊不去。我不停從睡夢中醒來，夜晚還很漫長，我們當然可以去別的地方再喝上一杯。我可以追在他身後，要求在附近的咖啡館請他喝點什麼——隻是為了能跟他在一起，不要那麼快就說再見，但還是有什麼東西將我拽了回來。最終，心中有另一個聲音提醒我，這個夜晚這樣結束其實沒什麼令人不開心的，這本就是個平淡無聊的星期日夜晚，不該有這樣的小插曲出現。或許他早有預見，知道在事情完美無缺的時候戛然而止強過繼續下去，最終眼睜睜地看著一切變質腐壞。
我推著自行車走在這個可愛的十一月夜晚：空無一人的鵝卵石街道閃著光芒，是我們討論過的布拉塞攝影風格，我烙印在他耳朵下方的親吻，我的年紀隻是他的一半，所有這些都讓我神采奕奕，讓我由衷地開心。或許他能比我更好地理解萬事萬物，如果他真的理解，那他就一定知道一些我才朦朦朧朧意識到的事情：或許我還沒有準備好，比他還要準備不足，不是今晚，也不是明晚，甚至不是下周，最終我想到，他可能不會出現在下個星期日的音樂會上，不是因為他不想去，而是因為他已經感覺到了，下個星期日晚上的最後一刻，我會是那個找到理由不出現的人。
兩個夜晚過去了，我剛剛結束一個高級班的課程，全身心沉浸在貝多芬《d小調奏鳴曲》的最後樂章中，突然間，他出現在教室門口，站在那裡，雙手揣在藍色夾克的口袋裡，就這樣一個優雅的男人而言略顯笨拙，不過也不算違和。他為陸續離開大廳的六七個學生拉著門，看著他們魚貫而出。學生們沒有伸手去拉門，也沒有向他道謝，他咧開嘴對他們微笑，最後開玩笑地感謝他們給的小費。我肯定是笑容滿麵。用這樣的方式給人驚喜，多麼可愛啊。
“所以你沒有不高興？”
我搖搖頭，好像你真有必要問似的。
“下課後有什麼計劃？”
“通常都是找個地方喝咖啡或者果汁。”
“介意我加入嗎？”
“介意我加入嗎？”我故意模仿他。
我帶他去了下課後我最喜歡去的咖啡館，有時會有同事或者學生和我一起，我們坐著觀察這個時刻的人們，人行道上人影匆匆——有即將下班的人，不回家的人則在尋找打發時間的去處，有些人對全世界關上大門，而有的人呢，隻是從生活的一角衝向另一角。周圍的桌子邊全都坐滿了人，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都無法清晰劃定與他人之間的界限，我喜歡所有人都擠在一起，和陌生人胳膊肘碰胳膊肘的時刻。“我來這裡你真的沒有不高興吧？”他又問了一遍。我微微一笑，搖搖頭。我告訴他，我還沒有從驚喜之中緩過神來。
“那就是驚喜而不是驚嚇？”
“天大的驚喜。”
“要是我沒在音樂學院找到你，”他說，“我就要試著去找一找有鋼琴吧的奢華酒店。這很簡單。”
“那會讓你花很長時間。”
“我給自己四十個日夜，然後再試著找音樂學院，但事實上我先找了音樂學院。”
“可我們不是計劃好要在這周末見麵嗎？”
“我不是很確定。”
我沒否認，也沒說什麼話來反駁他，這肯定加深了他的疑慮。事實上，提到周末音樂會時我們都沉默了，因此雙雙擠出一絲勉強的微笑。“上個周末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回憶。”我打破沉默，說道。“我也是。”他說。
“和你一起彈琴的那位可愛鋼琴家是誰？”他問。
“她是個大三學生，是泰國來的天才，非常非常有天賦。”
“你們演奏時望著彼此的樣子清楚表明，你們之間的關係比師生更親密。”
“是是是，她一路追隨我到這裡來學習。”我看得出他要把話題引向何處，所以我搖搖頭，略帶嘲弄地指責這番旁敲側擊。
“我能冒昧地問一下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嗎？”
很直白，我心想。
“你是說今晚？沒什麼計劃。”
“像你這樣的人難道沒有朋友，沒有伴侶嗎？你身邊沒有什麼特別的人嗎？”
“像我這樣的人？”我們真的要重複上個星期日的對話嗎？
“我的意思是，你很年輕，而且光彩照人，非常迷人，更不用說還那麼英俊。”
“沒有。”我說著看向別處。
我是真的想打斷他嗎，還是說我其實很享受他說的這番話，隻是不想表現出來？
“你不太喜歡接受讚美，是不是？”
我看向他，再次搖頭，但這次不是開玩笑。
“所以沒有那樣一個人，沒有？”最終他問。
“沒有。”
“就連偶爾的……”
“沒有偶爾的約會對象。”
“從不？”他問，甚至有點困惑。
“從不。”
但我聽得出我的聲音很緊繃。他努力表現得有趣、主動，在打情罵俏的邊緣試探，而我卻表現得憂鬱、冷酷，而且最糟糕的是，自以為正直。
“但是肯定有過什麼特別的人吧？”
“有過。”
“為什麼結束？”
“我們是朋友，後來成為戀人，然後她離開了，但我們仍然是朋友。”
“你的人生中有過一個他嗎？”
“有過。”
“怎麼結束的？”
“他結婚了。”
“啊，形婚。”
“當時我也這樣想，但如今，他們已經在一起許多年了。在他同我交往之前他們就已經在一起了。”
一開始，他什麼都沒說，但他似乎對整件事都懷有疑問。“你們兩個還是朋友嗎？”
我不知道我是否希望他提出這個問題，雖然我很喜歡別人擠牙膏一樣推著我往前。
“我們有很多年沒說過話了，我也不知道我們是否還是朋友，雖然我能肯定，我們始終都是朋友。那時他完完全全懂我，我有一種感覺，他會覺得，若是我從不寫信給他，絕不是因為我不在乎，而是因為我多少還是在乎的，並且將一直在乎他，正如我知道他也還在乎我，所以他也同樣從不給我寫信。知道這些對我來說已經足夠。”
“哪怕他已經結婚？”
“哪怕他已經結婚。”我重複了一遍，“還有，”仿佛是為了表達得更清楚些，我補充說，“他在美國教書，而我在巴黎——也算是塵埃落定了，不是嗎？不相見，但總在那裡。”
“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塵埃落定。你為什麼沒有追著他去呢，就算他已經結了婚？為何那麼輕易就放棄了？”
很難忽略他近乎詰問的語氣。他為何要責備我呢？他是不感興趣嗎？
“還有，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問。
我知道我的回答會讓他徹底無語：“十五年前。”
忽然間他不再提問，陷入沉默。如我所料，他沒有做出任何評論，說這麼多年的歲月打馬而過，而我的目光還停留在某個已經遙不可見的人身上。
“那屬於過去。”我這樣說，想做些彌補。
“沒有什麼是屬於過去的。”他馬上問我，“你還是想著他，對嗎？”
我點頭，因為我不想說是。
“你想念他嗎？”
“當我一個人的時候——有時候，想的，但對我沒什麼影響，我不會因此難過。我可以安然度過一周又一周，一次也不會想到他。有時我想告訴他一些事情，可馬上就會打消這個念頭，就連向自己宣告推遲這件事也能讓我獲得些許快感，哪怕我們壓根就沒有再說過話。他教給了我一切。爸爸教會我，床笫之上沒有清規戒律，而他則幫我把所有禁忌通通趕走。他是我的第一個。”
邁克爾露出推心置腹的微笑，搖了搖頭，讓我打消了疑慮。“在他之後有多少人？”他問。
“不太多，都很短暫。男人，女人。”
“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我從來沒有放下，或者真正喜歡上他人。在感受到瞬間的激情之後，我總是又回歸那個獨立的自我。”
他喝掉杯子裡的最後一口咖啡。
“在人生的某些時刻，你是需要給他打個電話的。那一刻總會出現，總會有這樣的時候。或許，我不應該說這些。”
“為什麼？”我問。
“哦，你知道為什麼。”
我喜歡他剛剛說的話，隻是這句話卻讓我們同時陷入了沉默。“那麼，那個獨立的你，”最終還是他開了口，顯然是無視了那一瞬間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很難對付，是不是？”
“我爸爸也總這樣說，因為我向來沒什麼主見，不管是關於人生要做什麼，還是在哪裡生活，或者學什麼，愛什麼人。他說，緊緊追著音樂不放，其他的一切早晚都會水到渠成。他在三十二歲開始自己的事業——所以我還有些時間，如果以他的時間為基準的話，儘管所剩不多。我們非常親密，從嬰兒時期起就很親密。他是個文獻學者，在家裡撰寫專題論文，媽媽是醫院裡的治療專家，所以他是負責尿片和其他瑣事的那個人。我們有幫手，但我總是和他在一起。是他教會我熱愛音樂——真是諷刺，就是今天下午你走進門來時我正在教的那首曲子。我在上課時，仍然能夠聽見他的聲音。”
“我的父親也教過我音樂，隻不過我是個壞學生。”
我喜歡這突如其來的巧合，雖然我還很難輕鬆應對。他一直盯著我，一語不發，但緊接著，他又一次說出讓我猝不及防的話來：“你太英俊了。”這話完全是他不由自主地說出來的，所以我並沒有對此表態，而是想要轉移話題，隻是在這麼做的時候，我聽到自己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囁嚅著：“你讓我緊張。”
“你為何這麼說？”
“我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我並不真的知道你想要什麼，也不知道你想讓我停在何處，從哪條線開始便不能再向前邁步。”
“現在應該非常清楚了。如果非要有個人緊張的話，那緊張的人該是我才對。”
“為什麼？”
“因為，對你而言，和我相處可能就是你頭腦一熱的心血來潮之舉，又或者比偶爾約會的等級高一點。”
我笑話了他的這種說法。
“順便說一句，”在說出這句話之前我猶豫了片刻，但還是很想說出來，“我不善於開始。”
他輕笑出聲：“這麼說是為我著想嗎？”
“可能是。”
“好吧，不過話說回來，你真是英俊得不可思議。問題在於，要麼你清楚自己很英俊，了解這種英俊對其他人的作用，要麼就是你假裝對此毫無知覺，這不僅讓別人更難讀懂你，而且，對我這樣的人來說，也更危險。”
我唯一能做的隻有微微點頭。我不希望讓他覺得剛剛對我說的話不合時宜，所以我凝望著他，微笑著。若是換一個場景的話，我肯定已經觸摸了他的眼瞼，而後吻了它們。
隨著天色漸晚，咖啡館亮起了燈，隔壁的咖啡館也變得燈火通明，燈光在他的麵部投下明亮卻不穩定的光芒，這是我第一次留意到他的嘴唇、額頭，還有眼睛。他才是英俊的那個人，我心想。我應該把這話說出來的，這一刻時機剛好，但我什麼也沒說。我不想重複他說過的話，聽起來會很做作矯情，好像是企圖在我們之間建立起某種對等關係，但我真的很喜歡他的眼睛，而他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你讓我想起了我的兒子。”最終他說。
“我們長得像嗎？”
“不，但你們同齡。他也很喜歡古典樂，所以我經常帶他參加星期日晚上的音樂會，就像我父親過去常做的那樣。”
“你們還會一起去嗎？”
“不，他大部分時間都住在瑞典。”
“但你們倆很親近吧？”
“我希望如此。我和他母親的離婚毀掉了我們之間的關係，雖然我很確定，前妻並沒有從中作梗，傷害我與兒子的關係，可他自然是非常了解我的，我猜，他永遠也不會原諒我。又或者，他是以此作為借口，來對抗我，早在二十出頭的時候他就已經想這樣做了，上帝知道究竟為什麼。”
“他們是怎麼發現的？”
“她先發現的。一天傍晚，她進屋來，發現我在聽慢爵士，慢飲慢酌。當時我一個人在家，她隻是看了我一眼，還有我臉上的表情，馬上就知道我戀愛了。典型的女性直覺！她把手袋放在茶幾上，坐到了沙發上，坐在我旁邊，甚至伸出手去，拿起我的酒杯喝了一小口。‘是我認識的人嗎？’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她問。我當然明白她的意思，而且根本無從抵賴。‘不是女人。’我回答。‘啊。’她說。我仍舊記得落在地毯和家具上的最後一絲夕照，記得威士忌的煙熏味，記得貓就躺在我邊上。陽光，我每次在客廳裡看見陽光，都會想起那場對話。‘所以比我想象得還要糟糕啊。’她說。‘為什麼？’我問。‘因為對付女人我還有機會，但要對付原原本本的你，我束手無策。我無法改變你。’就這樣，延續了二十年的婚姻結束了。兒子肯定很快就能發現，而他也確實發現了。”
“怎麼發現的？”
“我告訴他的。我當時有一種錯覺，以為他能理解，結果他並不能理解。”
“很抱歉。”我隻能這樣說。
他聳了聳肩：“我並不後悔人生中的這場轉變，但我確實很後悔失去了他。他在巴黎的時候從來沒有給我打過電話，連信也很少寫，我打電話過去的時候他也不接。”
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經到要分別的時間了嗎？
“所以我追蹤你到這裡不是個錯誤？”這是他第三次問這個問題了，或許是因為他喜歡聽我說，當然不是錯誤了，我也很高興這樣告訴他。
“不是個錯誤。”
“所以又和我共度了一個夜晚也不會讓你沮喪吧？”他問。
我清楚地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也許我——有點。”
他微微一笑。我看得出來他想離開咖啡館了，於是我靠近他，肩膀貼著他的肩膀。就在這時，他伸手攬住了我，將我拉向他，幾乎是強迫我把腦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我不知道他這樣做是想讓我打消疑慮，還是為了戲弄一個年輕人，這個年輕人敞開心扉，向一個老男人說了些感人肺腑的話。也許這是告別擁抱的序曲。我對不可避免的離別充滿恐懼，因此脫口而出：“今晚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是的，我知道。你告訴我了。”
可他肯定是感覺到了我的緊張，所以降低了聲調。
“你是個天大的驚喜，而且——”他沒有說完。
他準備付錢，但我阻止了他。抓住他的手時，我順勢盯著他的手看。
“你在做什麼？”他語帶責備地問。
“付錢。”
“不是的，你在盯著我的手看。”
“我沒有。”我否認，不過我確實盯著他的手看了。
“這就是所謂的年紀。”他說，過了一會兒又說，“你還沒改變主意，是嗎？”他咬了咬下唇，但很快又鬆開了。他在等我回答。
由於我實在想不出可以對他說什麼，但又覺得應當說點什麼，無論什麼都好，所以我說：“我們不要說再見，至少不是現在。”但我意識到，這句話很容易被視作是想延長我們一起待在咖啡館裡的短暫時光，於是我決定選擇更大膽直白的表達，“今晚別讓我回家，邁克爾。”我知道說這話的時候我臉紅了，並且已經在慌張地尋找道歉方式，打算收回這話，好在他救了我。
“我也掙紮著想向你提出同樣的要求，但是，你又一次贏了我。事實上，”他繼續說，“我不經常這麼做；事實上，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做過了。”
“這樣？”我問道，語氣裡有微微的嘲諷。
“這樣。”
我們很快就離開了咖啡館。我推著自行車，和他一起至少步行了二三十分鐘才到他家。他提議打輛車，我拒絕了，我更願意走路，而且，自行車折疊起來也沒有那麼容易，出租車司機向來對此抱怨不休。“我喜歡你的車，我喜歡你有這樣一輛車。”說著他又突然打住，“我在胡言亂語，是不是？”我們肩並肩走在路上，彼此之間的距離不足三十厘米，手也時不時擦到一起，而後我去摸索他的手，握了一會兒。我覺得這樣可以打破我們之間的僵局，可他還是默不作聲。在鵝卵石街道上又走了幾步後，我放開了他的手。
“我很喜歡這樣。”我說。
“這樣？”他揶揄我，“是說布拉塞的這種風格？”
“不是，是我和你。兩個晚上之前我們就應該這麼做了。”
他低下頭去看人行道，麵露微笑。我會不會操之過急了？我們今晚的散步就是那一晚的重複，我喜歡這一切：橋上的人群與歌聲，閃著光的鵝卵石，掛著包的自行車最終會被我鎖在杆子上，還有他隨口說也想要這樣一輛車。
自從相遇以來，我們的想法都是一致的，我們生怕想岔了或者誤解了對方的立場，那隻是因為我們早已認定，別人不可能和我們有同樣的想法、行為，所以我和他在一起時才如此羞怯，不相信內心的每一次衝動，然而我們這麼容易就捅破了這層窗戶紙，我真是喜出望外，這才是讓我驚詫不已的原因，這也為我們的夜晚投下了一圈光環。我感覺棒極了，終於說出了星期天之後一直盤桓在我心裡的話：今晚別讓我回家。多好啊，星期天晚上他看穿了我的臉紅，讓我自願承認我確實臉紅了，這樣他才承認自己也同樣臉紅了。我們相處還不超過四個小時，有可能對彼此毫無隱瞞嗎？我很好奇，鎖在我那懦弱的謊言金庫裡的難言之隱究竟是什麼？
“說‘沒有偶爾的約會對象’是我說謊了。”我說。
“我已經發現了。”他回答，完全低估了我這番聲明背後的掙紮。
我們終於踏進那逼仄狹窄的巴黎式電梯，彼此間一點縫隙也沒有。“你現在能抱著我了嗎？”我問道。他關上窄窄的電梯門，按下通往所住樓層的按鈕。電梯開始上升時，我聽到引擎發出響亮的金屬運轉聲和往上拉動的噪音，突然間，他不僅僅是抱著我，而是用雙手捧住我的臉頰，深深吻上了我的唇。我閉上眼睛回吻他。這一刻我已經等待太久。我唯一能回憶起來的就是一直上升的陳舊電梯，在升向他所住的樓層時搖搖晃晃地發出刺耳的噪音，上升過程中我一直希望這噪音永遠也不要結束，電梯永遠也不要停下。
而後，他一關上公寓門，就輪到我吻他了，正如他剛剛吻我那樣。我知道他比我高，也感覺到他比我更強壯，但我隻是想讓他知道我毫無保留，也不打算有所保留。
“或許我們應該好好喝一場。”他說，“我有一些非常上乘的單一麥芽威士忌。是你喜歡的單一麥芽，沒錯吧？”
酒的問題讓我措手不及，尤其此刻，我正要卸下背包，脫掉外套和毛衣，要他再次擁我入懷。我心跳加速，可突然間無比尷尬，雖然這一切對我而言並不陌生。我自始至終都希望他不要這麼兜圈子，但我什麼都沒說，而是花了點時間取下背包，放在一張扶手椅上。
“你想把外套脫掉嗎？”他問。
“等一會兒。”我說。
“我喜歡你的背包。”他說著轉過身去。
“是個禮物，一個朋友送的。”因為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懷疑，所以我解釋道，“隻是普通朋友。”
他指向沙發，示意我坐下，說他去拿杯子來，於是我便坐了下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忽然間覺得很冷，所以我又站了起來，此時此刻，他在門廳裡，靠在暖氣片上。為了充分感受到溫暖，我也將手臂貼在了暖氣片上。
“你還好嗎？”
“還好，就是有點冷。”我說，我不打算告訴他眨眼間我就能冷得結冰。
“那我去把窗戶關上。”他說。
想在威士忌裡加冰嗎？
我搖搖頭。
但是我沒有離開暖氣片，並且繼續將兩隻手還有身體前部貼在暖氣片上。他把玻璃杯放在茶幾上，從背後接近我，開始揉捏我的肩膀。我喜歡他輕揉我脖子和肩胛骨的方式。
“好點沒？”他問。
“好多了。”而後，不知為何，我說，“我跟你說，我感到緊張了。”
“因為我？”
我縮了縮肩膀，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或許不是因為你，也不是因為這個夜晚，誰知道呢，反正，別停下。
他有一雙強有力的手——而且他知道，正如我想讓他知道——每一次他按壓我顱骨下方的某個區域，一陣戰栗便迅速貫穿我的整條脊椎，我便一點點柔軟下來。完成這些動作後，他用手臂圈住我，胸口抵住我的後背，雙手緊緊扣住我的小腹。若是他繼續向下探索，我也絕不會介意，可他沒有，儘管如此，我也知道這念頭一定劃過了他的腦海，因為我感覺到了那千分之一秒的猶豫。他溫柔地將我引到沙發上。
接下來他打開威士忌，往我們倆的杯子裡都倒了一些，突然想起了什麼，又衝到廚房去，拿著兩隻碗回來了，一隻碗裡裝著堅果，另一隻碗盛著迷你鹹餅乾。他坐在沙發另一頭，我們碰杯，說了祝酒詞，喝下第一口酒。他想知道我覺得酒怎麼樣，可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所以我說，就單一麥芽威士忌而言我還是個新手，但我很喜歡。他遞給我裝堅果的碗，看著我吃了幾顆，之後又把碗放回茶幾上，自己並沒有吃。我又喝了一口酒，告訴他我還是很冷。“我能喝杯茶嗎？”他問我想喝哪種茶，他有很多很多茶。什麼茶都行，我說，隻要是熱的就行。去廚房之前，他摸了摸我的臉頰和脖子一側，這讓我想起了媽媽。每當我不舒服的時候，她都會這樣試試看我有沒有發燒，但他的觸摸並不是在試體溫，我笑了。幾分鐘後，微波爐嘀嘀嘀響起，他回來了，我則雙手捧著熱乎乎的馬克杯。“好多了。”我說，簡直想嘲笑自己因為一杯茶就這麼開心。
他又一次站起來，放了點音樂。
我聽了一會兒：“巴西音樂？”
“正確。”他似乎對自己很是滿意。這張CD是昨天買的，他說。
透過我的微笑，他知道我已經明白了他買這張CD的原因。
他問我懂葡萄牙語嗎。
我說懂一點，又問他懂不懂。
一個詞也不懂。
這話讓我哈哈大笑。我們倆都很緊張。
我們幾乎都在討論過去的伴侶。他之前的伴侶是個建築師，幾年前搬去了蒙特利爾。“你的呢？”他問，“我不是指形婚的那個人。”所以他還記得那個一走了之、讓我的人生徹底脫軌的男人。我告訴他，我和小學時就認識的一個發小交往時間最長，十五年之後，在羅馬藏汙納垢的郊區，我在一個酒吧裡遇見了他。讓我震驚的是，他承認說八歲那年就對我心動了，而我告訴他，九歲那年我完全被他迷住了。他為何什麼都沒說？我為何什麼都沒提？為何我們倆都對自己一無所知？我們唯一想做的就是彌補錯失的時光。我想，我們倆都無法相信，我們是何其幸運，竟然能重新遇上。
“你們在一起多久？”
“不到兩年。”
“為什麼分開了？”
“我以前總覺得，是那種不出差錯、傳統的平凡家庭生活殺死了我們所擁有的一切，結果不止如此。他想收養一個孩子，他甚至希望我來給孩子做父親。他想要的是個家庭。”
“而你並不想？”
“我並不知道我是不是不想。我隻知道，我還沒有準備好，我當時全身心投入到音樂之中，現在也是一樣。真相是，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次獨自生活了。”
他眼中流露出詫異。“這有沒有可能是對我的提醒？”他問。
“我不知道。”我用微笑掩蓋尷尬。他問這個問題為時尚早，但是話說回來，我若處在他的位置，也會這麼問的。
“或許我不應該多嘴，但我是完全從另一個角度看待這一切的。年紀，我敢肯定，這個念頭不止一次劃過你的腦海。”
“年紀不是問題。”
“不是嗎？”
“星期天的時候我就這麼告訴你了。我們怎麼忘得這麼快？”
“我不記得了。”
“你失去了記憶。”
“我很慌亂。”
“難道我不慌亂？”
“自從在小餐館外道過晚安之後，我就一直想著你。我想著你入睡，想著你醒來，整個星期一都恍恍惚惚的，心裡隻有後悔。我甚至無法讓自己相信，你竟然就坐在我的屋簷下。”
他不再說話，專注地看向我，隻說了一句：“我想吻你。”
比起進入電梯時的親吻，這一刻更讓我吃驚。他這樣說讓我覺得我們還從來沒有接吻過，和他一起走路回家卻不能手牽手的別扭陰霾仍然不曾散去。他放下酒杯，朝我靠近，輕輕柔柔地吻上了我的唇，近乎羞怯，與此同時，正如之前在電梯裡接吻時那激烈的背景音，此刻，在房間裡播放的微弱的巴西歌曲背後，電梯井裡老舊電梯上上下下的聲響始終在我耳畔飄蕩，我們仿佛是在鄉下的屋頂下接吻，雨水猛烈地砸落在屋頂上。我很喜歡這聲音，不希望這聲音消失，因為在它的魔力下，我感到舒適、安全、有保障，假若四下寂寂無聲，我便會胡思亂想，而這背景音的存在則讓我無暇理會這間客廳之外的世界，同時讓我知道，此刻的一切並非發生在我的想象之中。或許他真正希望的是我們能夠慢慢來，不要著急，如果有必要的話，萬一事情的發展速度超過我們任何一方的期待，這噪音還能將我拉回去，當然我從未這樣後退過。他又吻了我，還是非常輕柔的吻。
“感覺好些沒？”他問。
“好多了，請再抱住我。”我想要他抱著我，想用雙臂摟住他。他的毛衣貼在我的臉上，我喜歡這質感，喜歡毛線的氣味，他腋下的毛衣之下隱隱有清香，那隻可能是他身體的香味。
於是我用葡萄牙語小聲念誦歌詞：
De que serve ter o mapa se o fim esta tra?ado
De que serve a terra a vista se o barco esta parado
De que serve ter a chave se a porta esta aberta
“翻譯一下。”他說。
如果知曉終點，那地圖又有何用？
如果船隻拋錨，那上岸又有何用？
如果大門敞開，那鑰匙又有何用？
他喜歡這段歌詞，他說，並且要求我重複一遍，我照做了。
很快他說：“我們躺下吧。”他帶我去了臥室。我正要解開襯衫扣子，可是——“別，”他說，“讓我來。”我想先於他赤身裸體，但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所以我讓他解開我的衣扣，卻沒有碰他的衣服。他似乎並不介意。“這是因為，”他猶豫了一下，“我希望我是特殊的。”
一躺下我們便擁在一起，尋覓彼此的嘴唇，但我能感覺到，我們還是不太堅定，還沒準備好。我們錯失了一些東西。我們缺乏的不是激情，而是信念。是不是有可能，我們太慢了，慢得幾乎停滯？我是否誤解了他？我們改變主意了嗎？他顯然也感覺到了，沒人能掩蓋或者忽視這一點。他盯著我，隻是說：“能讓我取悅你嗎？就讓我這樣做吧，我真的很想這樣。”
“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事實上，你這樣我就很高興。”
聽到這話，他再也等不及，又一次吻了我，繼續解開我的襯衫。“介意我把你的襯衫脫掉嗎？”這算是什麼問題，我一麵想著一麵點頭。隨後，在他幫我的時候，他問道：“我愛你的皮膚，我愛你的胸膛、你的肩膀、你的氣味。你還覺得冷嗎？”與此同時，他一直在溫柔地愛撫我的胸口。
“不，”我說，“不冷了。”
而後，他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我想和你一起洗個熱水澡。”
我望向他的目光一定充滿困惑：“為什麼不呢，如果你想的話。”
我們站了起來，走進浴室。這間浴室比我家裡的客廳還要大。
他的封閉式玻璃淋浴間十分寬敞，我簡直不敢相信裡麵竟然整齊地擺放了那麼多瓶瓶罐罐。“兩條給你，兩條給我。”他說著拿出四條折疊整齊的毛巾。在我們脫光衣服、身體相互接觸的時候，為了給這個情景增加一點幽默元素，我問這裡是否提供早餐。“當然了，”他回答，“所有酒店住客都將擁有免費早餐。”我們赤身裸體，再度吻在一起，很用力。
“閉上眼睛，相信我。”他說，“我想讓你快樂。”我不知道他打算怎樣做，但我按照他說的做了。我聽見他在揉搓一塊布，馬上就聞出那是沐浴液的味道，因為聞起來是柑橘香，讓我想起了父母的家。雖然今晚窗外的天氣大不相同，但這香味還是立刻把我帶回了意大利的夏天，讓我在這個並非我家的房間裡放鬆下來。他開始摩擦我的身體，我任憑自己跟著感覺走。“別睜眼。”他用肥皂塗我的臉時提醒我，而後問是否可以幫我洗頭發，我的回答是當然可以。他先在手心揉搓了一下洗發露，而後抹在了我的頭發上，我聽見他在清洗自己，隨後便感覺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摩擦並刺激我的頭骨。“別騙我，不許看。”他說，從他的聲音裡我聽得出來他在微笑，幾乎是在嗤笑我倆此時此刻在淋浴間裡的所作所為。
洗完澡後，我仍然閉著眼睛，他打開玻璃門，領著我慢慢從淋浴間出來。出來後他堅持幫我擦乾身體、頭發、後背和腋下，接著帶我回到臥室，讓我躺在他的床上。知道自己赤身裸體地被人盯著看，這讓我很高興，我喜歡被人這樣寵愛。他往我身上塗抹身體乳，他每次往手心裡擠一點身體乳，撫摸我身上的每個角落，這感覺無與倫比，我喜歡極了。我覺得自己像個蹣跚學步的孩子，由家長給我洗澡，為我擦乾身體，這也讓我一下子回到了幼年時代，那時候爸爸會抱著我給我洗澡。為何此時此刻我會想起所有這些？為何此情此景突然間將我從箱子裡釋放出來？這箱子的頂蓋剝奪了我的空氣、光線、聲音，還有夏日鮮花與草藥的香氣。為何我從自我之中抽離，仿佛我一直都是個囚犯，而囚牢恰好就是我自己，囚犯也隻有我自己？我的皮膚從未感受過的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我究竟想從這個男人那兒得到什麼，又能回饋給他什麼呢？他之所以做這一切，是否是因為我告訴他我很緊張，因為我提醒他，我覺得開始很難？我讓他儘情去做，因為我很喜歡這樣，我心中充滿欲望，對他的渴望也更加強烈，遠遠超過了在教堂裡見到他的那一刻，超過了在他的擁抱裡退縮的那一刻。我想我知道他要做什麼，可他接下來的舉動卻再一次出乎我的預料，因此，當他終於讓我睜開眼睛、目不斜視地盯著他時，我已經完全屬於他了。當他一遍又一遍地吻我時，我無須多言，也無須多想，什麼都不用做，隻需要將自己交給另一個了解我的人就好。他了解我的身體，身體的渴望比內心更強烈，因為，當他在教堂裡同我說話而我觸碰了他的手時，當他要我在教堂門口等他並邀我共進晚餐時，在可能有所進展的那天晚上，他卻戛然而止忽然說晚安時，他肯定已經了然於胸了。他發現我如此容易臉紅，於是悄然把進程往前推進了一點，想看看我的反應，那時他就已經了解了我的全部，了解我已經將靈魂遺失了太久，此刻我發現靈魂一直都在自己體內，而我卻不知去何處找尋，抑或說，沒有他我便不知該如何找到——失去了我的靈魂，失去了我的靈魂，我想把這些話說出來，於是便聽見自己真的呢喃了起來，失去了我的靈魂，已經這麼多年了。“別這樣說。”他說，仿佛是怕我馬上哭出來，“隻要告訴我，我沒有弄疼你就行。”他說。我點點頭。“不要點頭，說‘你沒有弄疼我’，說出來，因為你是認真的。”“你沒有弄疼我。”我說。“再說一遍，再說很多很多遍。”“你沒有弄疼我。”因為我是認真的，“你沒有弄疼我，你沒有弄疼我，你沒有，你沒有。”而後我意識到，就在我超額說出他讓我說的這些話時，他所做的是讓我放下——放下那天晚上我背負在身上的一切，我的思緒，我的音樂，我的夢想，我的名字，我的愛，我的顧慮，我的自行車，那些依然滯留在外套和書包上的東西（二者我都擱在了客廳裡），還有拴在自行車上的袋子裡的東西，鎖在路標杆上的車（進電梯前我就把自行車鎖在了樓下）。我們合二為一時，電梯又一次發出摩擦聲，不知道是樓裡的哪個租客按下按鈕，讓電梯下行。他即將踏進電梯，哢嗒一聲按下關門鍵，門會在他身後合上，電梯會搖搖晃晃地把他帶到不知道哪一層。我才不關心他要去哪一層，若問我為何滿腦子這些雜亂無章的思緒，那都是因為我深知，我正不顧一切，拚命要抓住那一絲絲真實，同時感覺到這一絲真實正從我身邊滑開，可我拚命掙紮，讓自己相信，這一點點真實已被我握在手中，但每一次努力都失敗了。每當這樣的時刻來臨，我心中總是一片狂喜，我願意讓他看清我心中的一切，我也希望他從我的臉上看到這一切，雖然此時此刻，他正在做這世上最慷慨的事情——等待，在我一遍遍按照他的要求重複說他並沒有弄疼我，沒有弄疼我時，他仍舊在等待，直到我再也受不了，央求他別再等下去。他這麼問很是君子，而我希望他能為我做決定，因為此時此刻，他的身體對我的身體了如指掌，遠遠超過對他自己的了解。
直到這一刻，我們仍是兩個尚未見過彼此裸體的男人，在我們之間，在一場完美交融一觸即發的瞬間，耽擱時間的尷尬轉瞬即逝。那個瞬間發生在淋浴時，他抓住了我，我的眼睛因為肥皂泡而閉上了。“有個問題我問不出口，”他說，“但是——”說著說著他又猶豫了。
“什麼？”他又讓我緊張了，可我完全無法睜開眼睛。
“你是猶太人嗎？”最終他問道。
“認真的嗎？”我問道，幾乎笑出聲來，“你看不出來？”
“我一直在努力根據外貌之外的事實進行推斷。”
“我的外表已經昭告天下了。你見過多少赤身裸體的猶太人？”
“一個都沒有。”他回答，“你是我的第一個。”
他忽然的坦白激起了我更強烈的欲望，因此我將自己的身體緊緊貼在他的身體上。
服務人員進出的大門猛地砸響，將我們從睡夢中震醒，他馬上解釋說：“法比奧拉，她總是讓風把門關上。”我看向表，已經過了八點，而我十一點鐘還有課，可我渾身乏力，而他呢，已經放開了我，正要坐起來。他的腳動來動去地摸索，我猜是在找拖鞋。
“回到床上來。”我說。
“什麼？還要？”他問道，裝出一副震驚的樣子。我很喜歡背對他被他包裹進懷中，喜歡他的鼻息噴在我的脖子上。我始終都是毫無保留的。
那天晚上完事之後，我覺得是時候穿上衣服離開了，但那一刻我猶豫了一下。“你不會下床吧，是不是？”他問。
“去洗手間。”我說。
我在撒謊。
“不是要走吧？”
“不是要走。”我還是在撒謊。
我是想離開的，哪怕隻是出於習慣。我打算解釋一下，完事之後我總是會離去，既不是因為我想走，也不是因為感覺到主人迫不及待地想讓我消失，而是因為我自己總想在事後出去看一看。快點穿上襪子，如果有必要就把襪子塞進口袋，走就對了。有時，在你匆忙逃離房間主人的世界，逃離他的一切、他頭發的氣味、他的床單和他的毛巾時，他也會假裝不情願地看著你弄灑一杯水或者碰掉一口吃食，那我就會敷衍地拖延一下，遮掩自己的匆忙，在這方麵我也算是個民間藝術家了，但這次的情況稍微有點古怪，我一句話也沒說。我並不是真的想下床，隻是不知道該如何解讀他臉上的表情，我很難相信他表露出的驚詫。在回他公寓的路上，我們的手相距不過咫尺，卻始終不曾互相觸碰，我很享受這種感覺，那時我就注意到，這不會是一個輕鬆的夜晚。
那天晚上親熱之後，他提議我們應該出門去，稍微吃點什麼。“我餓了。”“我也是。”我附和。“但我們應當保持饑餓。”我倆都沒注意到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我們看起來像是剛完事嗎？”“像。”我說。“別人也許會看出來。”“我希望他們看出來。”“我也是。”
我們在一個小巧而熱鬨的餐館吃飯，這地方似乎會開到很晚。餐館的服務生認識他，有些熟客也認識他。我們能感覺到，他們恐怕猜得出我們離開床還沒超過十五分鐘，這讓我們生出一絲共同的興奮感。
“我想要更多擁抱。”早上的時候我說。
“隻要擁抱？”
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就已下意識地用雙腿盤緊了他的腰。
“那我可以問你一些事嗎？”他說，說話時他的臉距離我的臉不足三厘米，一隻手撫上我的額頭，輕輕將遮住我眼睛的頭發拂開。
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我猜，也許是和我們的身體有關，要麼就是有點尷尬的事，關於我們的表現，或者說，有可能是安全措施的事嗎？
“你今晚有事嗎？”
這問題差點讓我哈哈大笑。“完全自由。”我說。
“那，去我們的小餐館怎麼樣？”
“什麼時候？”
“九點？”
我點頭答應。
我已經忘了那地方的確切地址。他告訴了我街名。他說那家餐館有時會為他保留一張餐桌，說這話時他儘量不表現出妄自尊大的樣子：“我經常帶委托人去那裡吃午飯或者晚餐。”
“也帶其他人？”
他笑了。
“如果你知道就好了。”
女傭顯然已經知道他有個客人在家——很可能是在我洗澡的時候知道的——因為他帶我去餐廳的時候，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是兩份。桌上有咖啡，還有一大堆美食：麵包、奶酪、很像手工製作的果醬。他說他喜歡榅桲果醬和無花果果醬。大部分人都喜歡莓果和橘子醬。“你隨意就好。”
他必須得馬上去辦公室。“那就九點見？”
我們一起離開了公寓。我告訴他我要騎車回家換衣服，然後再去音樂學院，上完課後要和同事一起吃午餐。我也不知道為何要將我的日程事無巨細地告訴他。他認真聽著，看著我打開車鎖，又一次讚美了這輛車的結構，讓我下次把車折疊起來帶進屋裡去。然後他站在原地，和第一次不同，這一次是他目送我騎車離開。
時間還早，所以我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騎車，騎過一條街，又騎過另一條街，穿過大橋，我不在乎去往何處，隻希望能在路上找到一個麵包店，我可能會在那裡停車，坐下來，再喝上一杯咖啡，想一想他。我不希望早上的瑣事衝刷掉我此刻的感受，或者衝走昨夜的記憶，塵埃落定時，我們野蠻親吻，唯一讓我樂於傾聽的就是寂靜，是老舊電梯上上下下時令人安慰的喘息聲，電梯的每一絲動靜都提醒我，我們不是最後使用電梯的人。
通常情況下我會很快忘掉前一夜發生的事情，或者說是刻意拋開，因為夜晚發生的事情通常不會超過一兩個小時，所以要拋諸腦後並不困難。甚至有時候，一切都像不曾發生過，而我也很高興不用記住它們。
在這個格外清爽的早晨，我安坐下來，欣欣然地看著眼前行色匆匆的路人為工作奔忙，覺得自己好像在過一個延長的聖誕假期。和他在一起本身並沒有什麼非同尋常之處，可我喜歡他對一切都那麼敏銳的樣子，從遞給我毛巾的時候開始，到照顧我身體的時候。他顧及我對事物的喜惡，總是那麼得體和體貼，麵對這具年紀隻有他一半的年輕軀體，他帶著某種近乎尊崇的情感。他不斷摩擦並愛撫我的手，而後是手腕，當我閉上眼睛的時候，他向我索取信任及其他，他溫柔地將我的手腕壓在床上，就那麼輕輕摩挲，這些都是一個男人能夠做到的最溫柔、最善意的姿態。為何從來沒有人那樣握過我的手腕？短短一分鐘就帶給我如此豐盛的愉悅，那分明隻是如此微小的愛撫啊。要是之後他忘記這樣做，那我肯定會要求他像之前那樣摩挲我的手腕。
我放下報紙，下意識地豎起羊毛外套的領子，感覺到領口輕輕在臉上摩挲，這感覺讓我想到了今天早上他還沒有剃須的臉頰。我希望我的外套沾上他的味道。他用什麼剃須水？這種事也太細微了，可我想要知道。明天早上，我要學著用我的臉頰蹭他的臉龐。
而後我想到了爸爸，他之前說過幾周之內會來巴黎過聖誕節。我很好奇，等到那時，我和邁克爾是否還在一起。我希望爸爸能見他，也想知道爸爸會如何看他。他和米蘭達答應這次把兒子一起帶過來——他說，是時候再見一次我年幼的弟弟了。我會帶他們去我常去的咖啡館，如果那時邁克爾仍在我的生命中，那我和米蘭達肯定會讓出主場，旁觀這兩個男人，搞清楚誰更年輕一點。
我在輕微的暈眩之中度過了這一天剩下的時間。上課前十五分鐘，有三個學生額外準備了一場講座。午餐時我腦袋裡一直想著晚餐的事：單一麥芽、堅果以及鹹餅乾，還有他再度遞給我兩條毛巾，自己也拿著兩條毛巾的時刻。今晚他也會這麼熱情好客嗎，還是會變成某個陌生的家夥？我希望我最好的襯衫熨燙得體，於是檢查了一下，發現它相當平整。我想過打一條領帶，但還是放棄了。我梳理了頭發，等不及讓他的手擦過我的額頭。出門赴約的路上，我一路小跑著去找熟悉的鞋匠，把鞋子擦得鋥光瓦亮。
我覺得我很開心。我打算這樣對他說：我覺得我很開心。我知道，在我們相處的第三個夜晚，我應當避免對他說這種話，但我不在乎。我就是想說。
那天晚上，我到餐廳時並沒有看到他，這時才極其尷尬地意識到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姓氏，這讓我驚惶無措。我永遠也不敢說出我是來見邁克爾或者邁克爾先生的。看來，我是必定要說出些令人羞愧難當的話來了，結果在我有機會開口之前，有個服務生認出了我，馬上就帶我去了三天前我們坐過的那個位置。這讓我意識到，雖然邁克爾矢口否認，但我絕不是第一個麵露尷尬走進這家法式餐館的年輕人，服務生早已訓練有素，一眼就能辨別出這是否又是他的一位客人。我有點惱火，但還是決定不要懷恨在心，就讓這種情緒在心中潰爛吧，也許這些都是我的胡思亂想呢。或許真是這樣，因為，當服務生帶我來到離門口不過五步遠的那張桌子邊時，他就在那裡，已經坐下了，正小口喝著開胃酒。都是因為我頭腦混亂，所以完全沒有注意到他一直都在盯著我。
我們擁抱。擁抱之後，我完全無法自控，我告訴他：“我度過了一年裡最完美的一天。”
“為什麼？”他問。
“我還沒搞清楚，”我說，“但肯定與昨晚有關。”
“對我而言，最完美的是昨晚和今晨。”他微微一笑，毫不掩飾地表示他很感激我們今天早上那小小的序曲，這一點讓我很開心。我喜歡他的情緒、他的微笑、他的一切。沉默片刻後，我再也無法自持：“你簡直完美無缺，我一直都想要告訴你，你真的太完美了！”
可是，就在打開餐巾的時候，我突然發現自己喪失了食欲。“我一點也不餓。”我說。
“在我們倆之中，你才是完美無缺的那個人。”
“為什麼？”
“因為我也不餓，但我不會說出來。我們回家吧。或許可以來些點心，來杯單一麥芽威士忌？”
“單一麥芽威士忌吧，能搭配堅果還有鹽漬小零食之類的嗎？”
“絕對要搭配堅果和鹽漬零食。”
他轉向領班：“跟主廚說聲抱歉，我們改主意了。a demain。”
等到他家的時候，我們馬上拋棄了飲酒和吃零食的念頭。我們脫掉衣服，把它們丟在地板上，跳過了沐浴的步驟，徑直去了床上。
星期四晚上九點鐘，我們又在同一間餐廳碰麵。
星期五是共進午餐。
之後又一起吃了晚餐。
星期六吃過早餐後，他說他要開車去鄉下，歡迎我也加入——如果我有空的話，他又秉著一貫謹慎而謙遜的風格補充了一句。他聲音裡那輕快的抑揚頓挫意在表示，若在我們的約會之外我還要去過別的生活，沒問題，他已經做好準備，完全可以接受，並且永遠也不會問為什麼，在哪裡，什麼時間，或者跟什麼人一起，但是呢，不得不說，他可能覺得自己也有同樣的權利。“我們可以在星期天晚上回來，正好可以趕上每周的紀念音樂會。”他隱隱有些擔憂，我說不準是因為邀請我與他共度周末，還是因為他大方承認我們已經有可以慶祝的紀念日了。他以慣常的矜持態度梳理狀況，說如果我願意和他一起去的話，他就在我的公寓門口將我放下，我上去收拾幾件暖和的衣服，他在車裡等我——晚上天氣很冷——我們就這樣出發了。
“去哪裡？”我問，問這個問題等於迫不及待地說我當然要去。
“我在離城區一小時車程的地方有座房子。”
我開玩笑說自己像是灰姑娘。
“怎麼會這樣呢？”
“午夜的鐘聲何時會敲響？蜜月何時結束？”我問。
“結束時自然就結束了。”
“有沒有確切的截止日期？”
“造物者還沒決定終止的日期，所以我們要自力更生，而且，情形完全不同。”他說。
“你難道不是對每個人都這麼說嗎？”
“確實，我說過，但是你和我之間有一些非常特殊的東西，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希望在這周末向你證明。”
“還真是煞有介事的。”我吐槽道，而後我們倆都哈哈大笑起來。
“可笑的是，我真的有可能成功證明——那我們要去哪裡呢？”他看著我，“而且——如果你確實想要知道——最讓我擔驚受怕的正是這個。”
我原本可以讓他說得更詳細一點，但是，我再一次感覺到，這會讓我們進入一個我倆都不願踏進的領域。
我們最終用了一個多小時才抵達那棟房子，房子不是《故園風雨後》裡的那種風格，也不是《霍華德莊園》裡那種。“我是在這裡長大的。”他說，“這裡很大，很舊，而且總是，總是很冷。就連自行車也老舊破損，和你的比起來差遠了。穿過樹林有個湖，我很喜歡那個湖，那是我充電休整的地方。一會兒我再帶著你四處轉轉。對了，那邊還有一架有些年頭的施坦威鋼琴。”
“太棒了，但是調音了嗎？”
他看起來有點尷尬：“我調了。”
“可是，什麼時候調的呢？”
“昨天。”
“在我看來，你根本沒有理由這樣做啊。”
“毫無理由。”
我們都笑了。人生中總有一些突如其來的親密時刻，此時此刻就是。我想要縱聲高喊，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和一個人在一起過了。
我伸手攬住他的肩膀：“所以你知道我會來。”
“不知道，我希望你會來。”
他帶我參觀了房間，隨後進了寬敞的客廳。
我們並沒有真正踏進客廳，而是站在門邊，就像在旁觀迭戈·委拉斯開茲畫兩個帝王。完好如新的木地板環繞著巨大的波斯地毯，地板閃爍著金色的光澤，顯然被人悉心嗬護了多年，用軟布擦得光亮，甚至能聞到上光蠟的味道。“我一直都記得，”邁克爾說，“每個新學年開始後，我們隻能在這裡過周末，每當秋天來臨，這棟房子就變得無比寂寥。在這裡度過的那些秋日好像是永遠在下雨的星期天，從九點鐘開始下個不停，在冬日到來前雨水從不停歇。我們會在四點鐘驅車回巴黎，一家人筋疲力儘，不言不語地坐在車裡。我的父母討厭彼此，但從不言明。唯一能夠帶來些許歡樂的——與其說是歡樂不如說是釋放——是星期日晚上，我們打開位於城裡的公寓大門，將屋裡的燈一盞接一盞打開，承諾的音樂會就在前方，生活因此再度快馬加鞭地前進，到了那個時候，我的全世界就能從學校作業、晚餐、母親、沉默和孤獨誘發的頭昏腦漲之中升華出來，從沒有儘頭的少年時代裡掙脫出來，這才是最讓人開心的，少年的生活多麼糟糕啊。我絕不會把自己在這棟房子裡的童年與青春強加給任何人。人生就像醫生的候診室，怎麼都輪不到我。”
他看見我在笑：“我隻在這棟房子裡做過作業，我覺得我在這棟房子的每一個房間裡都寫過作業。”
我們倆開懷大笑。
我們在餐廳裡簡單地吃了頓午餐，可以說算是湊合了一頓。按照我的推斷，他通常會在星期六中午前開車過來，星期日下午離開。“習慣。”他解釋說。
這棟L形的房子非常大，外立麵是十八世紀晚期的帕拉弟奧風格：相當平整，格外低調，老套的對稱結構平平無奇，這或許能夠解釋它為何雖樸素但仍舒適優雅。那神秘的直角形側翼，締造出一個非常私密的空間，形成了一個受到精心照料、半封閉式的意大利式花園。開著天窗的孟莎式屋頂立馬讓我聯想到閣樓上的冰冷房間，還有裡麵那個坐在書桌邊、老老實實做作業的孤單男孩，未來的某一天，他將成為我的戀人，而那時的他心中一定藏著各種各樣驚世駭俗的想法。我同情那個男孩，他媽媽總是讓他把作業帶來。所以也沒別的事可做，更別提什麼娛樂活動了，他說。
我問起了他的學生生涯。他進入了J中學。“我一點也不喜歡，”他說，“但是父親有時候會過來，做好安排，帶我出去玩幾個小時。那一直都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他也曾在那裡讀書，所以工作日的時候和他一起在附近走一走，進進出出各種商店，就好像忽然滑進了一個活躍的成人世界，一個我無權享受的世界，同時我也能肯定，悄悄溜進我的小世界是他對中學時代的一種重溫，這樣做隻是為了感謝他的一顆顆幸運星，它們把那些歲月永遠鎖在了他身後。他說，如果我痛恨學校，他也絕不會感到驚訝。有天下午，我帶他去了空無一人的教室，他發現一切都還和戰爭發生前一模一樣，這讓他困惑不已。教室裡仍舊彌漫著陳舊木桌的濃烈氣味，下午西斜的柔和陽光能夠抹除一個男孩心中的一切不雅念頭，深棕色的教室裡有一股難聞的氣味，這灑落下的柔光自顧自撫過中學教室裡我那落滿灰塵的咖啡色課桌椅。”
“你想他嗎？”
“想他？算不上吧。可能是因為，和八年前去世的母親不同，他在我心裡從未真正死去，他隻是暫時缺席，就好像不知什麼時候他就會改變主意，從什麼地方冒出來，打開後門溜進屋裡。這就是為什麼我從未真正為他哀悼過，他還在——隻是在別處。”他思索片刻，如此回答。
“我保留了他的大部分東西，尤其是領帶，還有他的來複槍、高爾夫球杆，甚至還有老舊的網球拍。我曾以為自己是把這些東西當成了紀念品，我把他的兩件毛衣封進塑料包裡，這樣就能保存下他的氣味了。我拒絕的並非死亡，而是消亡。我永遠也不會使用他變形的網球拍，上麵還纏著羊腸線。我和兒子不夠親近，如今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讓我痛心的主要原因並非是我知道自己本會是個很稱職的祖父，而是我希望他見過我的父親，像我一樣愛我的父親，這樣的話，如今我和兒子就能像今天這樣，在十一月的某一天，一起坐在這裡，一起回憶我的父親。沒人能和我一起回憶他了。”
“我能扮演這個角色嗎？”我近乎天真地問。
他沒有回答。
“但是我必須告訴你，三十年後的今天，若說有哪件事真正讓我覺得遺憾，那就是，我的父親永遠無法見到你。今天這個念頭讓我無比焦慮，仿佛我的人生中失去了一條重要的紐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所以這周末我才想要帶你來這裡。”
我原本打算問，難道現在就要見他的父母嗎，但好像也不算太快——這樣一想，我臉上便不自覺地浮起微笑，不過我還是決定什麼也不說，不是因為在那一刻我的揶揄戲謔不合時宜，而是因為心中有個聲音告訴我，事實上，一點也不快，我見到或者說聽說他父母的時間不算早。
“你有點嚇到我了。”我說，“這意味著我永遠也不可能符合要求，除非你父親同意，然而他永遠也不可能認識我，所以你也永遠都無法認可我？”
“錯，我知道他會同意的，這不是重點。我覺得，要是他知道我這一整周都非常開心，他也肯定會很開心。”他頓了片刻，又說，“或者，這種事是不是會給你們這代年輕人帶來很大的壓力？”
我搖搖頭，微微一笑，意思是你也太老派了，竟然還這麼給我和我們這代人貼標簽。
“關於父親的事情，我一直喋喋不休地囉唆了這麼多，我敢肯定，你絕對認為我有戀父情結。其實我很少想到他，但我確實會夢見他，大多是一些甜蜜而慰藉的夢，所以，有件事很滑稽——他竟然知道你。在夢裡，他不讓我去鋼琴吧，而是直接去音樂學院。很顯然，是我的潛意識在通過他之口來表達。”
“如果不是這個夢，你還會把我找出來嗎？”
“可能找不出來吧。”
“那樣的話可真是浪費時間。”
“那這個星期天的音樂會你還會來嗎？”
“你已經問過我了。”
“但你並沒有回答。”
“我知道。”
他點點頭，意思是和我想的一樣。
吃過午飯，他問我是否想彈彈琴。我坐了下來，彈了幾段快速的和弦來進行測試，營造出嚴肅的氛圍，而後開始彈奏《筷子》。他捧腹大笑。我不知道自己著了什麼魔，開始在《筷子》的基礎上進行即興創作，最終停下來，接續彈了一段最近譜寫的老式恰空舞曲。我彈得非常優美，因為我是為他而彈奏，因為這曲子適合秋天，因為音樂在同老房子喁喁私語，同依然住在他心裡的那個男孩私語，也在向我們之間的漫長歲月款款訴說，而我多麼渴望消弭這段歲月啊。
一曲終了，我讓他準確地告訴我，在我這個年紀時，他都在做什麼。
“可能是在我父親的律師事務所工作，非常痛苦，因為我一點也不喜歡這份工作，也因為我的人生中沒有一個特別的人，一個都沒有，除了……偶爾的約會對象。”
而後，他忽然問起我上一次親熱是什麼時候。
“保證不許笑？”
“不笑。”
“去年十一月。”
“可那是一年前啊。”
“即便如此……”
但是我沒能說完這句話。
“嗯，上一次帶人到這房子裡來時，我還是你這個年紀，他在這裡過了一個晚上，而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他沒有把自己要講的話講完，肯定是馬上就知道我的腦海中閃過了什麼：當他邀請戀人前來時，我還沒有出生。而後，為了改變話題，他補充道：“我敢肯定，我父親一定會非常喜歡你彈奏的曲子。”
“你爸爸為什麼不彈琴了？”
“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他隻為我彈過一次，應該是在我十五六歲的時候，他告訴我那是一首難度很高的曲子。當時他對我的音樂天賦已不抱任何期待。有一天，母親去了巴黎，他就坐在這台鋼琴前，就那麼彈了起來——是一首非常短的曲子，在我聽來雄渾壯麗，是李斯特的《威廉·退爾教堂》。那時我便確信無疑，我的父親是一位非常偉大的鋼琴家。我看過很多他身穿燕尾服坐在鋼琴邊或者站在鋼琴後麵向觀眾鞠躬的照片，但我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他作為鋼琴家的那段人生，那是一扇緊閉的大門。他為什麼不再彈琴了呢，還有他為何不再提及此事呢，這些問題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即便有一次，我告訴他，夜裡聽見他彈琴了，音樂從遙遠的側翼飄到了我的床上，他還是矢口否認。‘肯定是唱片裡的音樂。’他說。彈李斯特作品的那一次，他也隻是簡簡單單地問了一句：‘你喜歡嗎？’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喃喃低語：‘我真是太為你驕傲了。’他從未想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所以他連連點頭，我看得出來，他很感動。然後他合上鋼琴，再也沒有為我彈奏過。”
“難以理解。”
“但他絕對不是個封閉的人。他喜歡談論女人，尤其在我快到十八九歲時，每次聽完教堂的音樂會，他都會說一說音樂，有時就會將話題轉向愛情，轉向他年輕時認識的女人，以此收尾。他也會談到那難以形容的歡愉，沒人知道究竟該怎樣描述這種歡愉，因此，關於愉悅與欲望的知識，我從他那裡學得更多，都是在音樂會結束之後回家的路上，那些一心一意想幫我弄清楚這些概念的人並沒有教我更多。他是個懂得培養愉悅感的男人，雖然我極度懷疑帶給他歡愉的對象並非我的母親。有一天，他對我說話，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說，有的女人你或許永遠也不會再見，但你為她付出了美妙的半小時，而有些女人呢，你和她相處幾分鐘後反而感到更加孤獨，前者的半小時遠遠強過與後者共度的時光。很搞笑。
“有一天，星期日音樂會結束後，他說，如果我願意的話，他知道有個地方，女人能夠輕輕鬆鬆地教會我成年人在一起時做的事情。我既好奇又害怕，但他告訴了我該去什麼地方，找什麼人，除此之外還給了我錢。
“一周之後，我們又一起去聽星期日的音樂會，一路上笑聲不斷。‘所以搞定了？’他隻問了這麼一句。‘搞定了。’我回答。這件事讓我們更加親近。幾周之後，我發現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歡愉，而他很可能對此一無所知。現在回想起來，我很後悔沒有告訴他這件事，但是在那個時代……”
他欲言又止。
他問我想去散散步嗎。
我說好啊。
邁克爾說他以前有隻狗，他會和狗狗一起散很久的步，天黑之後才回來，但是自從狗狗去世後，他就再也不想養另一隻狗了。“死前他承受了很多痛苦，所以我讓他接受了安樂死，但我永遠也不要再承受那種失去的痛苦了。”
我沒有問，但是我的沉默顯然是在提醒他我已經琢磨過這個問題了。
我們很快就走近了樹林。他說要帶我去看看那個湖。“那個湖會讓我想到柯羅的畫，總是傍晚時分，永遠不見陽光。在柯羅的畫裡，他總是在船夫的帽子上塗一點紅色——十一月憂鬱的大地上不見一點雪花，這一點紅色仿佛就是一點歡笑，讓我想到了我的母親——她總是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但從未真正啜泣過。這樣的風光讓我心情舒暢，或許是因為我覺得它們比我還要憂傷吧。”
抵達湖邊時，我問：“這裡就是你充電休息的地方嗎？”
“正是此地！”他知道我是在打趣他。
我們本打算坐在草地上，但草地太濕，所以隻能在岸邊徘徊，而後折返。
“我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你，但我讓你來這裡，確實是有理由的。”
“你是說，和我的外表、年紀以及才華智慧毫無關係，和我的身材毫無關係？”
他擁抱了我，充滿渴望地吻了我的雙唇。
“當然和你本人有關係——但是我保證，等在前麵的東西一定會讓你大吃一驚。”
天空中的雲朵漸漸堆積。“這真的是屬於柯羅的鄉村，不是嗎——一如既往地陰鬱悲傷，不過，這卻讓我情緒不錯，或者是因為你在這裡。”他說。
“顯然是因為我在這裡。”他知道我還是在揶揄他，“又或許是因為，我也很開心。”
“你真的很開心嗎？”
“我在努力隱藏我的開心，你看不出來嗎？”
他伸出手臂攬住我，吻了我的臉頰。
“或許我們應該回去了。喝點蘋果白蘭地沒什麼壞處。”
回去的路上，他說輪到我說說自己的家庭了，很可能是為了表示他並不打算一個人從頭到尾談論父母，他也會給我對等的時間來談論我的父母。但是可說的並不多，我說。我的父母都是業餘音樂家，所以我就是他們夢想的巔峰。我爸爸是個大學教授，是我的第一任鋼琴老師，但很快，在我八歲左右他就意識到，我的能力遠勝於他的。我們一家三口非常親密。他們從不否定我，在他們眼裡，我做什麼都不算錯。我是個安靜的孩子，十八歲左右，我的取向在各方麵表現了出來，非常明顯。一開始我沒有提，但是我永遠都要感激我的爸爸，很多家長連暗示都不願意的一些事情，他卻能讓我輕輕鬆鬆地講出來。我念大學之後，他們就離婚了。我覺得這對他們來說並不意外，我是將他們拴在一起的紐帶，然而他們的興趣向來不同，他們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交往的朋友也大相徑庭。後來有一天，媽媽和別人在一起了，她認識那個人的時間比認識我爸爸還要早，她決心隨那個人一起去米蘭生活。爸爸呢，壓根就不想再結識什麼新的伴侶，但是幾年之後，他遇見了一個人，全天下哪裡都有火車，他們偏偏就在那輛火車上遇到了，如今他們已經有了孩子，而我就是孩子的教父，同時也是同父異母的哥哥。總之，每個人都過得不錯。
“他們知道我的存在嗎？”他問。
“知道，星期四我爸來電話的時候我告訴他了。米蘭達也知道了。”
“他們知道我年紀比你大很多嗎？”
“知道。順便說一下，我爸爸的年紀也是米蘭達的兩倍。”
他頓了頓，陷入沉默。
“你為什麼要告訴他們我的事呢？”
“因為很重要，這就是原因，可別問我是不是真的那麼重要。”
我們停下腳步。他在落下的樹枝上蹭鞋子，並折下幼苗，把鞋子的其他部分也擦了擦，而後看著我。
“你絕對是我有生以來認識的最最親愛的人。這也同樣意味著你能傷害我，能實實在在地摧毀我。你們這代人會這麼說話嗎？”
“別再說什麼我們這代人了！也別再說這樣的話！這種說法會讓我沮喪。”
“那我絕不再多說一個字。在你認識的人裡，有人會說這麼正經的話嗎？”
我能感覺到，又來了，又來了。“拜托抱住我，抱住我就行。”
他伸出手臂，緊緊抱住了我。
我們繼續在沉默中前行，手挽著手，直到該我去清理鞋子才將手鬆開。“柯羅的鄉村！”我抱怨道。我們倆都笑起來。
回到房間後，他說：“我想帶你去廚房看看。那裡億萬年都沒變過。”我們來到寬敞的廚房，很顯然，房主設計這樣一間廚房絕不是為了坐下來喝杯咖啡，吃個雞蛋。牆上掛滿各種材質的壺和鍋，但不是在雜誌或者家居裝飾目錄裡看到的那種風格，就是那種時髦淩亂、雅致的高仿法式鄉村風。廚房的某些地方顯得很古老，而且喪失了功能，沒有人會想珍藏這樣一間廚房。我審視整個廚房，覺得這裡的電線、煤氣和水管就算沒有經曆幾代人的時光，也得是好幾十年前的東西了，恐怕得全部拆除，重新安裝才行。
我們離開廚房，來到客廳。他打開客廳裡一個小小的木頭陳列櫃，櫃子是個古董，他從裡麵找出一個瓶子，還拿出了兩隻酒杯，他用一隻手就拿住了這些東西，酒杯掛在手指之間。我喜歡他這一係列動作。
“我要給你看些東西，我相信沒人看過。德國人離開我們家之後不久，這東西就到了我父親手上。在我不到三十歲時，在父親陷入昏迷前幾天——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就要到了，畢竟沒人會蠢到去跟他說這種話——當我們單獨相處時，他讓我打開這個小小的櫃子，拿出一個巨大的皮革信封。
“父親說，這個信封成為他的私有物品時，他還沒有我大。”
“裡麵有什麼？”我拿著信封問道。
“打開它。”
我以為會是什麼證書、遺囑、證明之類的東西，或者是一組不宜公之於眾的照片。結果，我打開皮質的對開信封後，竟然在八張雙麵蔥皮紙上發現了樂譜。五線譜顯然是手工畫上去的，線條歪歪扭扭。畫這個的人肯定沒有尺子。最前麵寫著：裡昂贈阿德裡安，1944年1月18日。
“阿德裡安是我父親，他從來沒有解釋過。他隻是說：‘別毀了它，別把它交給什麼檔案館或者圖書館，把它交給一個知道該如何處理它的人。’他說出這些話時，臉上的表情讓我心碎，我看得出來，他知道，在他的人生還有我的人生之中，沒有一個可以托付這份樂譜的人。我也覺得他都知道，他知道我的事，就是這樣。他用那深沉的、探究的眼神凝望著我，那是時日無多的人才會有的眼神，很奇怪，我們之間的一切，每個充滿愛的時刻，每一次失望，每一次誤解，每一個暗藏深意的眼神全都在這凝視中融化了。‘找到一個人。’他說。
“當然了，看到曲譜的時候我一頭霧水。除了彈過幾年鋼琴，我對古典樂一無所知，而他，也從未將他的立場強加於我，所以這份曲譜從未讓我苦惱。
“我在看這份曲譜時那麼困惑，其實還有一個原因。我出生的時間比曲譜上的時間晚了二十年，所以這個人我從來沒見過，更沒聽說過，而我的中間名卻來自這個人的名字，裡昂。我問父親，這個人是誰，可他臉上寫滿了茫然，做了個不屑一顧的手勢。他說，這事說來話長，而他太累了，而且他寧願不說，也不願去想。‘你這是在讓我記起來，而我不想記起來。’他說。我不知道這是他腦袋裡的嗎啡起了作用，還是他想求助於自己的口頭禪——我寧願不說——他每次想回避什麼敏感話題時就會這麼說，尤其是當他想讓你知道，但凡他多說一個字，就等同於打開了潘多拉魔盒時。我如果堅持不懈地發問，得到的又將是他那簡單草率、無動於衷的手勢，沒耐心麵對乞丐的時候他就是那樣。我本計劃著要再問問他，可我很快就淡忘了這個念頭，而且我還得照顧他，他的病情正在持續惡化。如今回頭再看，我幾乎覺得，他在重病期間撐下去正是為了找個機會，在母親不知道的情況下將這份曲譜交到我手裡。幾個月後他去世了，我四處打聽，發現無論是母親那邊還是父親那邊，都找不出一個叫裡昂的親戚來。最終，我問母親：‘裡昂是誰？’她看著我，臉上浮現出困惑不解的神情：‘當然是你啊。’是不是還有另一個裡昂，我問。沒有。裡昂這個名字是我父親起的，他們為名字大吵特吵，她想用邁克爾，那是我曾祖父的名字，他將財產贈予了我們，而父親則堅持要用裡昂這個名字，結果當然是母親贏了。把裡昂作為中間名是一種妥協，從來沒有人那麼叫我。
“直到那時我才突然意識到，母親絕對不可能知道裡昂以及這份曲譜的存在。她但凡見過這份曲譜，肯定要問誰是裡昂，她絕對不會讓這件事就這麼過去，勢必要打破砂鍋問到底。這就是母親的行事風格——她一旦下定決心要做什麼，就會展開入侵式的行動，而且得理不饒人。她堅持要我當個律師——別想違抗她的意願。
“父親去世後，我在他留下的用人當中進行了一番調查，結果發現有個從前的用人真真切切地記得那麼一個裡昂。Leon le juif，猶太人裡昂，在家裡大家都這樣叫他，是我祖父最先這樣叫的，他痛恨猶太人，後來從廚子到清掃女工都這麼叫。‘但是，’還是那位老廚子的話，‘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你父母還不認識彼此。’我看得出，很難從廚子嘴裡問出更多信息來，於是我就這麼放過了這件事，想著下次有機會再問他，而且不能讓他覺得我是在盤問他，是在找答案。我問了他占據我們房子的德國人的事，因為我知道，隻要說起那段日子，就很可能將話題扯到裡昂身上，而他隻是說，德國人是風度翩翩的紳士，給的小費不少，並且格外尊重我的家人，不像那個猶太佬，他想起我剛剛問過裡昂，於是這樣說。他是我們家裡最後一個認識裡昂的人，但是父親去世後他就退休了，回到了北部居住，他也是在那裡失去了音訊。線索就這樣斷了。
“母親去世的時候，我決定整理家族文件——但是沒有發現任何猶太人的蛛絲馬跡。有兩件事我不明白，就是父親為何要把這份樂譜鎖起來，我又為什麼會繼承裡昂的名字。與我同名的那個人發生了什麼事？我期待著能找出一本日記或者父親早年的學校檔案，可父親從不寫日記。我確實在他的文件裡找到了諸多文憑、證書和數不清的音樂唱片，有些紙張非常脆弱，而且酸度非常高，一觸即碎，但是，說來奇怪，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翻閱那些曲譜。有時候，偶然聽到收音機裡有音樂家演奏時，他會挑剔他們的演奏，總是說‘他不妨去彈雷明頓打字機好了’，他也會批評另一個世界級的鋼琴家，‘是個偉大的鋼琴家，但是個糟糕的音樂家’。
“轉到法律行業後他有什麼變化嗎？我並沒有感覺到，也可以說，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放棄了音樂家這份事業，或者，再說得直接一點，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我以為我的父親是這樣的，而他背後其實還藏著另一個自己，那個他是怎樣的，我一無所知。我隻認識那位律師，至於那位鋼琴家，我從未見過，也沒有和他一起生活過。時至今日，我沒能認識那位鋼琴家，沒和他說過話，這依然在我內心最深處折磨著我。我認識的那個人是他的第二人格。我猜測我們有第一人格，還有第二人格，甚至第三、第四、第五人格，而在這些人格之間還有更多更多個自己。”
“那我現在是在和誰對話呢？”我適時問道，“第二，第三，還是第一人格？”
“第二吧，我猜，年紀，我的朋友，但一部分的我渴望讓你與更年輕的我對話，渴望在我與你同齡時讓你來到這棟房子裡。頗為諷刺的是，和你在一起時，我所感受到的是你的年紀，而非我自己的年紀。我敢肯定，我一定會為此付出代價。”
“你可真是個悲觀主義者。”
“或許吧。可是年輕的我搞砸了很多事，也錯過了很多風景。老一點的我更節儉，更謹慎，因此也更勉強——或者說更絕望——有些事物，他原本生怕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再找到，可現在呢，卻一頭紮了進去。”
“但是此時此地，你有我啊。”
“沒錯，但能擁有多久呢？”
我沒有回答。我一直在竭力回避，不願觸碰未來這一話題，但結果聽起來可能比他希望的還要愚蠢。
“是這樣，今天，就像昨天，”他說，“就像星期四、星期三，都是禮物。我原本可能再也找不到你，就那麼輕易地錯過你，你甚至再也不會出現在我麵前。”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微笑。
他又給我們倆各倒了一杯蘋果白蘭地：“希望你喜歡。”
我點點頭，就像我第一次喝單一麥芽威士忌時一樣。
“命運，如果命運真的存在，”他說，“它用奇怪的手段來戲弄我們，使用的方式可能壓根稱不上什麼方式，卻暗示我們，總有一絲殘留的意義能被找出來。我的父親、你的父親、鋼琴，總是鋼琴，然後是你，像我的兒子一樣，但完全不像我的兒子，而後這條猶太人的線索串起了我們兩個人的人生，所有這一切都在提醒我們，人生不過就是一場又一場考古挖掘，而挖掘的深度可能超出我們的預期。又或者，人生根本什麼都不是，不過一場空罷了。
“無論是何種情況，我都會把這份曲譜留給你。我要去看一下今晚他們準備了什麼當晚餐，與此同時，讓我知道你怎麼想。記住，你是極少數看過這份曲譜的人之一。”
他輕輕帶上門，仿佛是為了表示，我要做的事情需要精神高度集中，而他最不願做的事就是打擾我。
我很樂意獨自待在這個房間裡，它雖然很大，但感覺很親切，就連身後老舊、厚重的窗簾散發出的氣味我都很喜歡。我喜歡牆上有些年頭的桃花心木鑲板和深紅色地毯，也喜歡我此刻坐著的這把皮質扶手椅，坐墊凹陷，外皮剝落。超級美味的蘋果白蘭地同樣深得我心。一切都很有年代感，都是傳承下來的，幾個世紀之前就已經擺放在這裡，迎接之後一個又一個新世紀。戰爭與革命無法抹殺這個地方，因為頑強的遺傳和長壽基因似乎永遠鐫刻在這座宅邸的每一個角落，甚至連我握在手中的易碎酒杯也是一樣。邁克爾在這裡長大，被這裡庇護，也被這裡扼殺。我很好奇，十幾歲的他在雜誌上尋找幻想對象時，是否就是坐在這把扶手椅裡。
他期待我拿這些曲譜怎麼辦呢——告訴他曲子是好是壞？說這個猶太人是個天才，或者是個白癡？抑或是他在尋找那個還未成為他父親的男人，希望我能通過這些音樂符號的碎片幫他掘地三尺，找出那個人來？
我開始翻閱這份曲譜，可我越是盯著第二頁看，就越是忍不住要問，為何五線譜畫得如此歪歪扭扭呢。隻可能有一個解釋：寫下這些譜子的時候，沒有現成的五線譜可用，而且，裡昂絕對認定阿德裡安馬上就能認出這些音符，或者至少清楚該怎麼處理這些音符。
但很快，我開始注意到別的細節。這段樂譜沒有一個明確的開頭，這就意味著，要麼樂譜本身不完整，要麼譜寫它的時間就是現代派的巔峰時段，而且，多麼缺乏新意啊，我心想，臉上因為嘲諷而漾起自鳴得意的笑容。我看著樂譜的最後一頁，沒有寄希望於找到一個明確的結尾，事實上，確實沒有什麼結尾，隻有一個長長的顫音，完全不知要導向何處。真是預料之中呢，我心想，而且多無聊啊！沒有結尾的結尾——令人作嘔的現代派作風！
一部分的我不忍心把這些告訴邁克爾。我不想告訴他，他的父親對這份樂譜真是過分溺愛了，它一直沉睡在卡地亞皮革信封內，鎖在櫃子裡，歲月流逝至今，這份曲譜的價值甚至遠不如皮革信封。最好還是讓它繼續沉睡吧。
而後我繼續翻閱前三頁，漸漸注意到某些讓我內心一沉的東西。我以前見過這些音符。親愛的上帝啊，五年前我甚至在那不勒斯彈奏過！但不是完全按照這個順序，需要費點時間才能辨認出這些音符。這個可憐的家夥一直在模仿莫紮特啊。真是平庸！而且，更糟糕的是——我簡直不敢相信——幾個小節之後，我覺得我認出了人人都知道的一些蛛絲馬跡，真是一點也不巧妙：從貝多芬的《瓦爾德施泰因奏鳴曲》中拎出來的歡快回旋曲，辨識度非常高。我們親愛的裡昂真是東偷一點西挪一點。
我凝視著淡褐色的墨痕。要麼就是墨跡經年累月後褪色了，要麼就是作者使用了稀釋的墨水。曲譜看起來是匆匆忙忙寫下的，絕望而倉促，在我的想象中，1944年，在巴黎北站，沒有人知道裡昂要去哪裡，反正他在火車進站前從車站寄出了這份曲譜。所有者是否頗有幽默感，我心想，所以才這裡偷一點那裡抄一點？他是個天才還是個蠢材呢？通過這些手寫的音符能發現什麼嗎？裡昂的年紀可能是多大？他當時是否像二十多歲的邁克爾一樣，是個熱衷惡作劇的年輕人，或者年紀還要更小一點？
就在我試著猜測裡昂其人時，忽然間靈光一閃，想到了我能夠辨認出開頭那一係列音符的理由。它們是組合而成的，或者說其中一部分是由莫紮特的作品組合而成的，但這份樂譜不是奏鳴曲，不是序曲，不是幻想曲，也不是賦格曲，這是用在莫紮特《d小調第二十鋼琴協奏曲》中的華彩樂段，所以我才辨認出了這部分主旋律。可是他並沒有抄襲莫紮特，他是引用了貝多芬在演奏莫紮特的協奏曲時彈奏的華彩樂段，這也同樣激勵裡昂重複了《瓦爾德施泰因奏鳴曲》裡的幾個小節。裡昂是在享受樂趣。鋼琴家阿德裡安在第一樂章結尾的時候很可能是要即興演奏，而裡昂將他即興演奏的部分組合了起來，那是光輝燦爛的時刻，管弦樂隊停下，任由鋼琴家隨心所欲地彈奏，正是在這一部分演奏當中，想象力、勇氣、愛、自由、造詣、天賦以及對莫紮特協奏曲核心的深刻理解才最終由華彩樂段高聲訴說出來，訴說著他們對音樂及創作的熱愛。
華彩樂段的作曲者理解了莫紮特未能完成的曲譜，也猜到了莫紮特的意圖，就是要空在那裡，留給他人代自己完成，儘管他們是在一個截然不同的時代完成了這個樂章，這個時代的音樂世界已然天翻地覆。一個人若要進入莫紮特作品的密林之中，他所需要的並不是穿上莫紮特的鞋子，學莫紮特的步態走路，或者重複他的習慣、聲音、節拍，甚至風格，他所需要的是用莫紮特永遠想象不到的新麵目示人，要在莫紮特停止的地方繼續創作，但構建出的東西絕不能弱化莫紮特的辨識度，必須要讓人一聽便知道，這隻能是莫紮特的作品。
邁克爾回到房間時，我迫不及待地把這些告訴他：“這不是奏鳴曲，這是華彩樂段——”我開始解釋。
“雞肉還是牛肉？”他打斷了我。我們的晚餐與幸福感打敗了其他一切。
他這樣做的時候我特別開心。“我們是在飛機上嗎？”我問。
“我們也可以提供素食哦。”他繼續說，滑稽地模仿法航空乘，“我還有超棒的紅酒。”他頓了片刻，“你剛剛說什麼？”
“不是奏鳴曲，而是華彩樂段。”
“華彩樂段！當然了，我一直以來都這麼認為。”他停了片刻，“所以什麼是華彩樂段？”
我哈哈大笑。
”。鐘分六五止不然顯但，久多續持要道知不我，續繼斷不，麼什為道知不，段樂彩華個這。了解理以可全完就，看再刻此是但，裡哪在音顫個那出不看我，時譜曲份這看剛。號信的奏演始開新重隊樂弦管讓是這，奏演的他束結來音顫個一以尾結的段樂彩華在會家琴鋼，下況情常通。揮發興即的行進上礎基律旋主的過奏演經已曲奏協在者奏獨是，鐘分兩一就也，段小一的短常非裡曲奏協琴鋼是“
”？嗎是，樂音的鐘分六？密秘大的親父我是就這以所“
”。是猜我“
”？嗎是，了的別有沒“
”。》曲鳴奏因泰施德爾瓦《複重斷不昂裡。下一究研得，定確太不還我“
。笑要麼什為他了白明我，次一又，後而，刻片了然茫我。笑微的爛燦出露，話的我複重他”。》曲鳴奏因泰施德爾瓦《“
”。》曲鳴奏因泰施德爾瓦《過聽有沒來從卻你，倍一大我比紀年的你說我跟別“
。笑微個那是又”。悉熟常非“
”。來出得看我，的道知我，謊說在你“
”。謊說在然當我“
。分部頭開的》曲鳴奏因泰施德爾瓦《奏彈始開，琴鋼向走，來起站我
。說他”。了然當，》曲鳴奏因泰施德爾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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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多很過聽我上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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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種這做會不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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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便常家是，樣一紅臉人的有跟就說來我對淚眼流以所，了羞害太我上加再，去出了推把一裡體身的己自從我將你佛仿，了動感太是隻我。會不全完“”？嗎過難你讓會“。說他”。是也我“。說我”。了唱起一們我興高真“。水淚的角眼邊兩他去拂指拇手左用，來起站我”。了有沒久很“”？嗎歌唱候時的澡洗在會不你“”。唱歌意願才我以所，唱歌起一你和是——為因是隻者或又，吧歌過唱有沒來從我為因是許也，麼什為道知不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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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不我是但，家回起一我跟你讓想然當我，上晚天那在就。火把一了添你是許也，然而然自麼那是這，了做麼那就想沒都想連至甚我，中之劃計的我在步一何任有沒，為因是，樣這成展發以所之情事“
”！你謝謝是真可我，地原在留滯起一盔頭有還，車行自、包背的我和我讓就你以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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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好，的買己自讓我，買我讓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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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出我命是就的做要一唯你，它用使麼怎道知還我且而“：答回的他歡喜我道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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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出唱要也你後然，聽你給來出唱會我。符音些這的來拿裡律旋主從是便鍵關的段樂彩華個這。指一屈首實確，澈澄常非，雅優常非，的奏演亞西拉佩·裡默是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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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子孩麼這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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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作試嘗想也我許也，分部一的活生我為成次再琴鋼望希我“，說他”，課琴鋼上始開要我周下“。來起唱起一們我後然，遍一了唱又他
。我逗在是不是他準不拿我
。問我”？嗎師老的你當我讓意願“
”……是題問但，題問的蠢愚麼多。得不之求“
”！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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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的來起合組子兒的特紮莫是段一有還，的他其多很有還“
。著聽他，著彈我
”。去下奏彈遠永以可我，話的意願你果如“：本版的作創場當己自了奏彈他為我以所，現乍光靈為因，後而
”。去下聽遠永能己自望希也我“
”。劃計的別有卻天今人些某是但，好更得合配琴鋼架這跟會，話的手過練上早天今我是要。的會你“
”。應答不以可也你“
”。應答想我“
”？嗎子曲的奏彈生學國泰個那為你下一彈能“：說他，間然突，後而
。子曲首哪是的指他道知就上馬，道問我”？個這說是你“
”。形情的狂瘋當相些一了現出就是於，節小個幾了用引裡》曲鳴奏因泰施德爾瓦《從，後之段樂彩華在昂裡友朋的們我，是的思意有較比裡這“
。暇不接應他讓識知樂音的多過，來下天整一，道問他”？麼什“
”。感靈的曲樂他其作創芬多貝過給能可很，》拉德尼·爾柯《為名西東這，西東的別向滑芬多貝從他到直，躇躊些有昂裡，後之》曲鳴奏因泰施德爾瓦《了用引在，定肯很是不還我“。想臆的己自我是不這定確次一再，譜樂著看我
。了來出笑住不繃要就上馬，說他”。然當“
”。音顫的歸回隊樂弦管布宣到來，》曲鳴奏因泰施德爾瓦《了到回又他，了然當，後而，麼什做在己自楚清很昂裡以所，次七了複重律旋段幾那。》拉德尼·爾柯《是而，曲鳴奏的芬多貝非並心中的段樂彩華個這出別辨時子曲個這讀解在能才人太猶有隻則否，人的養素樂音備具是非除，是測猜的我……裡這了在藏都貨私但，晦隱常非題主的教太猶，看你。文禱的人太猶段一是》拉德尼·爾柯《“
。》拉德尼·爾柯《和段樂彩華個這奏演他給地節音個一節音個一我，法想的我白明他讓了為
”？麼什是》拉德尼·爾柯《“
”。碼密的間之倆他是像好就這。來出看能親父你道知昂裡，我訴告覺直的我。家曲作引吸常非律旋段這是但，帝上了給達傳都全務義有所、咒詛有所、言誓有所、定約有所著味意，天一的聖神為最中當曆太猶是日罪贖，文禱語米拉阿的誦念時始開日罪贖在是“
。說然忽他”。律旋段這道知我但“
”？過聽兒哪在你“
”。前以久很久很是許也，過聽我是但，道知不實確我。道知不我“
”。飯個吃來下坐該應們我得覺我“：說他，來起作振己自讓了為是佛仿，後而，刻片了索思爾克邁
。了決解事件這把須必我但
”。合場的日罪贖祝慶何如人太猶觀旁來客遊讓是不並那，事小麼什是不可務服供提天一那在。聯關切密的間之者兩明表能更許也這，動活務服的日罪贖過加參親父你是就麼要——樂音的美優常非有中式儀拜禮的教太猶明證了為是非除，道知不我，麼什為——過奏彈者或過唱哼他給昂裡是就麼要。徑途種兩有能可隻那，律旋段這解了親父你果如“
。吻了吻，住握，手的他過拉我”。的去會我，話的我請邀你果如“：說，刻片索思爾克邁
”。擊襲的起發人太猶的獄地自來是，的成寫下境環的劣惡端極在是段樂彩華個這非除“，說我”，證驗及得來沒節細多太有還“？呢道知誰，情友的去逝能可念紀了為是，意致種一是，示暗的人個一另給人個一是能可也？戰挑的家琴鋼給是？華精的曲樂的成完未尚首一是？話笑的懂才人兩們他有隻個一是。法想的自各下一了論討們我，時餐晚吃，段樂彩華的秘神個一樣這有會麼什為於關
”？呢了讀解度過點有是不是們我“
”。能可有“
。心開尋我拿在是這楚清很他。扇了扇邊這我往，方上飯米在放手把地意滿為頗，著說他”。個這聞聞來，以所，飯米度印歡喜我。的流一是卻來起飪烹但，敏過筍蘆對她然雖，筍蘆用會定肯她話的到找能果如，菜蔬歡喜師廚的們我。處好到恰得切片魚以所，夫屠的棒別特個有裡城在們我“
。西東些一了過錯們我，說我，著接緊但
”？呢的上手親父你到送樣怎是譜曲份這，以所，受接能可不對絕人的裡這但，樓閣在躲他非除，裡子房棟這在也能可不昂裡那，裡這在住曾們他我過訴告你，話的飯吃上子桌張這在有沒還們他時當果如，下簷屋個一每的裡這在活生會就人國德快很，了領占被經已國法。下之人有所們他在位地的他為認則人用，響影的好不了生產業事的親父你對他得覺能可很們他，他厭討很都母父祖的你，人太猶個是昂裡“
。上桌餐了到帶譜曲把我
”。了著’醒‘裡房廚在經已都，瓶三剩還們我，酒瓶這下一嘗“
”。了托拜？嗎力意注中集能你“
”？樣麼怎酒這得覺你。然當，能“
”？我斷打地停不要麼什為你可，倫絕妙美“
”。待及不迫——了上床的我到躺你讓及不等我。起一在我和然竟你信相法無然依我。子樣的真認肅嚴你歡喜我，注專樣這你到看歡喜我為因“
。滿斟我給又他，酒口幾了喝又我
”。題問明說能更身本樂音比至甚，題問切一的關有此與明說能許或式方的裡這到來子譜份這，上實事。唐荒很然顯來裡這到譜曲著帶人太猶個一，年4491？候時麼什？的來帶誰是？裡這了在留麼什為譜曲，楚清搞得然依們我“：說充補地禁自不情我，候時的肉切在
”！要重身本歌詩比遠式方刷印的歌詩名著首一，說在是像好就這。義意有沒這“
”。樣這是就能可，下況情些某在“
。題問過考思式方的繞繞彎彎麼這用有沒來從他佛仿，我著看地茫迷爾克邁
”？嗎了救得他？嗎藏西躲東在直一他？呢營中集個哪是又那，營中集在他果如。了俘被能可也，了走逃能可有他以所，國法著領占然依人國德，年4491是可那？人麼什的裡營中集是還，士護的裡院醫者或，友朋個一是？嗎入介方三第有？的拿去己自安裡德阿是還，來過送人有是“，問我”？嗎的來過寄郵是“
。想了想地入深更又我
”？起一在擠樣這會符音麼什為？線畫己自要者曲作麼什為。了過錯都們我點兩這而，息信多更們我訴告會能可事件兩有“
”？呢要重此如何為又這“
”。了光用給紙把怕很乎似他——擠擁麼那得寫符音些這。方地的到搞難很也張紙的通普連至甚，譜線五到弄能可不個一在是且而，的錄抄是符音些這。西東的寫前之掉劃後然，法想變改能可很候時的曲作在家曲作，掉劃被符音個一有沒，有沒都痕劃個一連麵上這，意注“，譜曲些這下一了閱翻速快次一再我”。的下寫草草中之皇倉在是不就本根符音些這許或，我訴告覺直的我為因“
。光燭的中正桌餐著對，子譜張一第起舉我
。問他”？麼什乾在你“
”。思意的我白明你果如，方地的別是能可也，方地麼什的國法在，的產生裡哪在是紙張這——息信少不們我訴告以可印水。印水找“
”。思意的你白明我“：我著看爾克邁
”。了部全的道知們我是就這。段樂彩華個這下收親父你望希他。式形的樣這成煉精符音些那把後然，律旋主些這道知就早者作的段樂彩華個這，以所，紙皮蔥的宜便常非是這，是就的出斷推能一唯我“。印水有沒並上紙，是的幸不
”！奧利埃，你如比？它奏彈來，現出然突人麼什有待期是，子譜份這留保以所之他，者或又？奏彈才候時的場在昂裡有隻，過證保他非除——年多麼那裡櫃物儲在鎖它把要何為，呢來下存保它把要何為又，曲樂段這奏彈算打不也遠永果如他，是但，品物的貴珍最中命生他是這佛仿，段樂彩華個這著存保他，的道知是們我事件一有為因，的信相法無是我，係關點丁一有沒昂裡和這說要。閉關他對底徹門大的界世樂音，律法習學始開，琴鋼了棄放底徹親父。西東多更道知還們我，不“
。來出現表算打不我但，好良覺感我讓話這，思意的裡話他白明我
”。拍球網的親父著留保直一就你如比——？掉扔心忍不又，辦麼怎西東這拿該道知不是隻他，者或又？人的近親常非說來昂裡對個某給者或，昂裡給還子譜把要著想否是他得覺你“
”。誰是竟究昂裡楚清搞是的要重最最許或“
。說我終最”。昂裡有沒“。院學樂音過念沒就根壓他是或抑，了掉抹上錄記校學從被字名的他是就麼要，字名的別有還他是就麼要。有沒果結，生學的昂裡叫名找尋始開又我。獲所無一樣同，字名的頭開L母字以者或，音發的字名人夫拉斯者或人國德、人太猶像來起聽找尋我。昂裡叫人個一有沒是但，散散零零，亂雜錄記。單名師教的後之及以間期讀就、前之讀就他索搜我著接”。儻倜流風且而“，說我”，究講髦時，楚楚冠衣“。有都片照連，錄記往過些那的時院學樂音於讀就他了到看便鐘秒幾出不，名全的安裡德阿了入鍵腦電的他用我，後飯完吃
”。了結終此就作工探偵的點點一那們我以所“
。地蘭白果蘋的多更了喝又們我且並，暗昏光燈，近常非得靠，上發沙在坐肩並們我，刻此時此
”。是也昂裡疑懷我，托爾科·德雷弗爾阿從師是親父你許或“
”？得覺麼這會你麼什為“
”。過奏演首元為博蒂手琴提小的悉熟常非托爾科信相我。此如其尤期時占德在，者義主猶反是托爾科“
”。代時的怕可“
。問他”？嗎法想多更有還“
”？問麼這麼什為“
”。歡喜別特我，然盎致興此如你。月一十是還在現，是也候時的逛閒處到麵外在，起一在黏，上發沙張這在坐，裡間房個這在，夜深在，話說式方的常慣用就們我，候時的腦電弄擺你當。著待起一你和樣這像歡喜是隻我，由理有沒“：頭搖搖地輕輕他
”。歡喜常非，歡喜很也我“
”。運命信相不是還你但“
”。題問考思式方的樣那用不我，了你過訴告我“
”。義意有沒非並這。罩籠芒光的目炫被刻頃情事的義意失喪能可本多許，裡圖藍生人的起不了在，生人的們我變改夠能跡奇這而，合巧的跡奇成變終最、的小微些那到意注漸漸能就你許或，時之顯明越來越乏缺的物之有稀中活生到等，紀年個這我了到你等許或，那“
”。了妙美常非經已就上晚天今“
。人個一又個一的中命生去失始開就，眼一看處別往及得來沒還他：呢況情種這現出會就否是，時倍兩的人個一另近接紀年的人個一當。了走挪它把人別著看地睜睜眼就滿盛能沒還他而，肴菜道一是我佛仿，傷憂乎近，從順的舊戀為頗種一有中氣語的他但”。妙美常非實確，錯沒“
。望絕的上官感了滿充，抱擁的渴饑、的傷悲、的正真個一是則的我給饋回他而，抱擁個是為認我少至，抱擁個一他了給我。語一發不，著坐樣這就們我
。麼什是案答個那了到猜經已我，案答的他聽想不是還但，道問我”？了麼怎“
”。兒事麼什生發有沒為因是就，思意的我白明能你果如——方地的怕可最是就這過不，事沒“
”。地蘭白果蘋點一我給再“
”。多得好質品瓶這“：來酒瓶一出拿又，旁櫃物儲小的麵後響音個一到走，來起站他。了勞效地心開很他
”。我看你讓想不至甚我。力意注的你散分想不可我，吧簽標看續繼，以所“。思意麼什是他道知全完我，言名的間之們我為成然已這”。心開你讓想我“：來話句一出說，閃一光靈他時這在就。史曆莊酒的酒種這產生了述講畫圖，圖繪手你迷的上簽標子瓶看細仔，聽聆默默我。史曆的酒種這講，地蘭白果蘋紹介我給始開他以所，麼什著伏潛竟究後背雲密片這定確不都們我為因是許或，雲烏團這除消試嘗有沒都我和他，機契何任有沒是但，雲濃的來其如突間之們我開撥夠能，現出機契麼什有望希我。題話了換我道知他
。上邊腿發沙在放就，上毯地在放它把定決終最，方地麼什到放子瓶把著試，睛眼上閉著說我”。事的做在正你歡喜我“。痛刺的微輕到覺感，巴嘴的他到覺感，了到覺感就我後而，口一了抿，杯璃玻的酒果蘋了盛起拿他
。傭女的裡子房起想我
”？嗎聲擎引的子車她到聽沒你，了走經已“
”。子樣的落墮副一出現表免避力努我以所，不說會你怕我為因，呢想麼這會麼什為——你去失會我得覺我為因“。答回的他曉知經已我但，問我，何為”。極至苦痛人令是真一期星個一上“，說他”，一期星是天明“。手的我住握他時飯吃，餐晚的菜道三是後而，酒果蘋的息休間幕是著接，會樂音往趕匆匆後而，兒會一了睡小至甚，熱親們我。家他了去直徑們我”。了你愛太我，奧利埃，了你愛太我“，說他”。來車上“”。家回想不也我，家回要需不我“：氣勇了回找鬆輕又我，後隨。頭點的慮思腹滿種那是又，頭點點默默他，說我”。見兒會一“。了做樣這實確也我，了車下要定注是我。擎引掉關有沒他，前口入樓寓公的我在停車將次二第他是這。變改願不且並，此如直一來年多是不是道知不，慣習的黎巴回返日期星在有他，之言而總。間時的處獨些一要需他，忖思我，者或又。排安的別有還前之會樂音的上晚在我定認他為因是就麼要，家他去接直我迫強要他像好，動被到感我望希不他為因是麼要，做麼這算打以所之他而——方地的住我到送我將先算打他，然顯很，間瞬的尬尷顯略個一了現出時區市近接車驅。負重釋如都倆們我，時好較比許或黎巴回返前峰高程返末周的黎巴在趕，說議提地體得人他其當，終最，衍敷些有都本基作動的倆們我是但，件文的來拿室公辦從了閱翻則他而，琴鋼時小個幾了習練我，時午晌快天那。暗黑沉陰加更得變漸逐會裡那但，步個散裡林樹小的處遠去算打們我而，雨下會總乎似天期星，憶回的爾克邁照按。天期星了過度裡子房棟這在們我
”？嗎家回要晚今你“：兒會一了看我著盯他
”？嗎家回我讓想你“
”？嗎說樣這意願你’。爾克邁，床上你和要我‘：說要你，走直一車行自的你著推要不後然，遇相晚今在是裝假要們我“
”！開走得須必，生先，你！不是但，了說麼這要就點差我“
。跡馬絲蛛的昂裡到找否能看看，室公辦的院學樂音了去接直我，後課完上午下天那。邊身他的下樓在等到回，樓下奔狂又，服衣洗換件幾了帶，上樓到衝我，上早六期星是起亮光天睹目裡這在次上。過來回有沒月個幾至甚，期星個幾有經已我佛仿，生陌些有間然突中眼我在寓公。服衣換家回接直，車輛打定決我，上早一期星
。獲所無一是還但，錄記度年的們它了找查，校學樂音所兩了找著試我。法辦個一了出想又我候時的二期星以所，望失麼這會他到想沒我。跡馬絲蛛的昂裡到不找都處到，了斷全完索線他訴告我，時麵碰方地老在爾克邁和我，上晚天那
。的樂音習學教家著跟是，樣一人太猶的裕富些那期早紀世十二像就麼要，了學留國出是麼要昂裡，設假的理合些一了出提自各們我
。緒頭無毫我，天兩了過樣這又
”。氏姓的人太猶是不本根尚德，是題問的一唯但，尚德是氏姓的他。址地的前以他了到弄至甚我“：他了訴告息消個這將，住不憋我，上車的下鄉往去在，天一那。錄記了閱查麵的我著當就事乾的校學是於，子侄的爾克邁是己自稱宣我，校學的念親父他和爾克邁在是正，份身的昂裡了認確裡錄記學中在於終我，五期星，而然
”。德爾菲有還，姆拉布德爾菲、因坦斯德爾費、曼德爾費想想？名姓了更變他者或，的起人別是能可有沒有“
”。月個幾行進得就作工找查是光，國法在活生然仍說者或，著活都全們他設假，尚德·昂裡的儘不數有上網聯互是但，能可有“
。昂裡找在還他，了去過年多麼這麼什為，他問我，終最。呢聯關層這校學到想能沒麼什為己自他，想住不忍我。惑困些有乎似他
”。的見不失消樣怎是又，見不失消時何是昂裡奇好很也我，二一知略我讓能許或昂裡找尋但，知得從無遠永我事些一的關有親父和“
”？麼什為是但“
”？呢淵深的進遞層層少多有又心內的們他可，人的愛們我是那為因僅僅，解了很為以自們我人些有？人的樣怎是竟究母父的們我解了去，間時過出抽正真人少多有又中當們我是可。吧補彌要想在現以所，人男的業事樂音了棄放個那解了來間時出抽能沒我，者或又。離距的定一持保親父與圖試直一也，樣兩麼什沒實其子兒的己自和我，者或又。我訴告地鬆輕、然坦以可本原他，候時的歲八十我在而然，麵方的及提未從親父是這。話的情友者或愛是那果如，意愛者或情友的昂裡對他解理去，業事的愛熱最己自事從續繼再不麼什了為是竟究他解了去，式方種一的親父觸接是隻這許或。麼什為道知不我“
”。守保常非，徒教主天個像很來起看，俊英常非他“，片照的拍翻室公辦校學在天當了出拿我”。吧眼一看，兒這。片照的昂裡了到找中照合級班度年在我“，道說，他了斷打我”，樣怎管不“
。說爾克邁”。俊英常非，實確“
。問我”？嗎的樣一是的想所我和你，在現麼那“
”？嗎是不，的想樣這是都直一們我。事的樣一著想你和然當我“
。說他”。眼一看“。封信的大巨個一出拿，屜抽的窄窄開打他，桌小張一著放旁窗地落。廳客了去直徑後之，呼招打師廚與，包下放他，後地的目達到
。昂裡找在都們我。些一輕年更得顯安裡德阿的裡片照張這，安裡德阿出指指手小用他。年兩一早要還片照張那的拍翻我比，照合級班是，片照老的大放張一是那
。道驚震我”！道知都直一你以所“。似相地人驚臉的上照舊級班張這與臉的裡片照張那我。邊旁安裡德阿在站就他，簾眼入映就昂裡著接緊但，頭搖搖我。問他”？嗎了他到找“
”。認確來人別要需我但，片照張這道知我“：喜欣點有又但，愧羞著含中容笑，頭點點著笑他
。下一了考思我
”？來過我帶才你期星個上以所“
”。它奏彈上會樂音場某在你是就，求要的一唯我。願心的後最親父了成完滿圓就我，人別給交是不而，你給交它把。你給譜曲把想我。了到猜經已你定確我，由理個一另有我。不，是案答，問麼這會你道知就我“
。他犯冒會說麼這，知深我但。物禮份一樣這上不配我示表樣同也這——受接能不我：話的說該應人的物禮貴昂了予贈被些那出說想，對反想我。們我了罩籠默沉的重沉
”。好為論結下快麼這要不是還們我，信相太不些有我“，說我”。了鬆輕太也，利順過太免未程過索探的們我得覺是還我“
”？以可不麼什為“
”。來由理個一出不想然依我？呢》拉德尼·爾柯《觸接想麼什為他那，贈捐行進動行西蘭法對期定能可很母父的他，有富、輕年，徒教主天的學中J自來個一是這，為因“
”？是的說要你以所“
”。尚德·昂裡是不並能可昂裡的找要們我“
。索線找尋在都我周一的來下接以所，跡馬絲蛛何任過放願不我
。閃一光靈然忽我，中邸宅村鄉的他在，午下六期星，著接緊但，現出誤錯的新有還，多越來越同胡死
”。歲二十六他時那。開分琴提小的己自同絕拒且並，琴提小蒂瑪阿把一有他為因，的死致打毆被是他，單簡麼這營中集了在死是隻不他，家琴鋼太猶個是他定確以可，因泰施德爾瓦·勒埃裡阿下一了查我以所，因泰施德爾瓦·勒埃裡阿是字名的他，人的琴提小拉也琴鋼彈既，久之年十奏重三了與參個一是而，想所個兩們我如正，尚德·昂裡是不家琴鋼的奏重三。才天個是真我明證你向將分部的說要在現。琴鋼和琴提大、琴提小——奏重三是而，奏重四是不，期中代年十二紀世十二於立成團樂安裡洛弗。次三過新更是而，次兩一過替更止不合組個這安裡洛弗，料所我如，現發終最，們他下一了查上網在我以所，會樂音的們他助資親父的你，我訴告口親你，年多出演堂教個這在經已團樂安裡洛弗道知我。聯關有奏重四安裡洛弗和也身本堂教許或？聯關秘隱麼什有昂裡與堂教座這，能可有沒有。會樂音的堂教大徒聖岸右加參天期星在要持堅親父你，先首。咕嘀犯在直一裡心我“
。道惑疑爾克邁”。啊昂裡是不並勒埃裡阿可“
”。館念紀殺屠大人太猶的冷撒路耶去是就法方的單簡最，息信的他於關多更到找要。義主猶反的頭抬漸日為因是能可很，昂裡了成他期早代年十三紀世十二，勒埃裡阿是都直一字名的手琴提小，代年十二紀世十二在。字名語丁拉和語來伯希有都人太猶多許。昂裡是就之總，’獅神‘是思意的勒埃裡阿中語來伯希在。的到辦麼怎道知不也我——團謎個這了開解我上早天今“
。頭念個這過現閃定一中腦他，定肯敢我但，有沒也我，出提確明有沒並他。了想向方個那往始開經已爾克邁，心擔點有我為因，掘挖步一進再想太不已，方何向導會索探次這到感預能至甚我。人的生一愛摯們我知認新重們我讓，逝飛的光時到係關索探次一這，的聯關在潛有是們它，楚清很卻我但，要緊關無能可看乍，題話個一了出引時同乎似，究探與挖深的樣這行進世身的因泰施德爾瓦·勒埃裡阿對，充補點一做要需我處此得覺我
。笑大哈哈都人有所”？人聖個有上床望希誰，張誇麼那有沒也“”？咯人聖個是就她那“”。到做能才人聖有隻那，人個這我變改要，說你跟我。己自的好更為成我讓她為因？麼什為“。煙點不著延拖了為是卻，作動的煙點做在都直一她，道問孩女個有”？呢麼什為“。人的美完最界世全是就子妻的他，了多強人男比人女說生務服的話對番這到聽中意無。笑大堂哄家大。說爾克邁”。力儘會們我是但，鬆輕太不“”。象想法無是真我，的己自對麵麼怎是都上早天每人男些這們你。了怕可太直簡“。說孩女個一中其對他”。糕糟是真人男“。了做樣這他歡喜太我，眼眨我衝，笑微露麵，話說們她聽偷爾克邁。人男的裡命生自各怨抱在都本基，邊旁們我在坐就孩女的歲九八十二個三。包麵角牛個兩和啡咖杯兩了要們我。飲熱點喝來前路上新重在，口門在停車卡或車小把都家大，動攢頭人裡館啡咖。感全安和暖溫到受感刻立能就去進邁一但，眼起太不來起看，館啡咖家一的角街了去我帶他。耳於絕不聲候問上路一，生先爾克邁識認都乎似人個每的裡子村。門扇這過見沒我前之，的去出門後從是們我。步散了散去出後之，澡了洗起一們我上早天期星
。會樂音加參去起一我示暗了為是佛仿說麼這他”。品作的芬多貝奏演次再會們他晚今“。手了開鬆是於，安不的我了到覺感然顯他。人了滿擠邊台吧的邊旁為因，尬尷感略，手的我著握他由任我。手的我了住握，來手出伸他，起所知不情，後而，話的他遍一了複重我。默沉的間之們我補填了為是能可，說他終最”。周三“。話說有沒們我。啡咖杯兩了要又爾克邁。頭點點我。問他”？杯一來再“。意滿外格餐早對佛仿，腿雙展舒方下子桌在爾克邁，啡咖完喝
”。了好約經已們我為以我“
。說他”。話自說自想不是隻我，嘛個這“
”！住打“
”。住不忍我“
”？呢麼什為是但“
”。了老我且而，怕害很，羞害很我。到做難很也人他任信連就，為因，求要的他笑嘲會定肯你得覺他為因，求要提口開怕很他為因。來起藏躲上馬，頭下低又後然，來麼什些出說就時不時，去不徊徘裡心我在然依人輕年的歲幾十個那為因“
”。下一問要都們我，樣麼怎管不但，得記不並他許也。勒埃裡阿得記還否是他，手琴提大下一問去晚今是就，的做要們我。題謎個一了開解本基天今們我。想樣這別“
”？嗎來回找親父的我把能就了問“
”。心開你讓會也，心開他讓能許或但，能不“
”。奏彈能你望希我，天一某的後之久不在——嗎段樂彩華個這奏演諾承我向能你“：說他，題話的宣不照心有所間之們我了過躍然已他佛仿，後而，子樣的意人解善且從順副一出擺，頭搖了搖樣一前先像後而，話的說我下一了慮考他
。了他訴告候時是。此如何為他白明上馬且並，豫猶些有他出看我”。證保我，的彈會也我候時的黎巴到回天秋，的彈會我候時的演巡國美去季春“
”。人故的見未年多個某訪造道順算打我，國美在“
。事件這磨琢細細他看，他著盯地動不動一我
”？咯行旅自獨要是就你以所“
。頭點點我
。語話的我酌斟他著看我，次一再
。問他終最”？人個那的婚形“
”。在存的你他訴告是就事件一第的做想我，他到見果如“，說我”，來他起想我讓起一在你和“。切一那的透看他怕害也我然雖，徹透此如得看我將他，點一這他歡喜很我。頭點點我
”？嗎準標種那到不達遠遠還我？麼什他訴告“
”。年些這的邊身在他有沒了補填全完，天些這的我予給你。霧如露如都人他其，此如個兩們你有隻也，中心的我在。身本準標是就他和你，事種這有沒“
。手的他了住握，去手出伸我是次一這，他著看我
。問我”？走一走“
”。走一走“
。邊湖去，林樹過穿頭回議建他，來起站們我
”。呢人的他解了有裡這許也。也人許何是竟究因泰施德爾瓦·勒埃裡阿出找是，的做當應們我為認我“
”。邁年當相定肯人親的世在還他那，歲二十六經已候時的世去他是可，許也“
”。倍兩的親父你是能可紀年的勒埃裡阿，候時個那以所“
。笑一微微，我向看然忽他
”！猾狡是真可你“
”。號句上畫究探番一的們我給能才樣這有隻，終最許或。倆們他解了想很我“
”？們我，說是你“
”。’石腳絆‘塊一設鋪字名的他用是就的做該應，樓棟那到找果如們我。到找能可有裡頁黃簿碼號話電的老很種那在，址住的勒埃裡阿到找著試以可還至甚，道知能就們我，話的錄記有堂教果如。能可有“
”？呢了息信多更出不找果如？呢跡痕的關有他和有沒果如？呢了斷中就裡那他到索線果如？呢代後有沒他果如，是可“
”？嗎殺屠大於死人有中族家的你。譜樂的文禱祈語來伯希份一下留隻，來出遞傳法無都字名的己自至甚話情、告警句一連前室氣毒入進在人些那，人之命非於死有所念紀將’石腳絆‘塊那。事好大件一成做將就們我那“
”。埃塵落掉不從也憶回，影陰射投不從間時。過愛未從，過活未從你，了在存不經已你。道知想人有沒也，道知人有沒至甚，說人沒，問人沒，前之事個麼這有道知朧朧朦朦你在，你起提再人無，了去死你。定確不並我但，辛維斯奧在死是也母祖曾的我得覺我。情事的公舅我道知你“
。吧奏彈，你愛我，你著想在我，出說了為是隻他，呢段樂彩華的己自於屬了寫書下件條糕糟的樣怎在是昂裡人太猶個這道知又誰。我到找，肩比特紮莫與，下之律旋的芬多貝在，中其在藏就？嗎調曲得記還。文禱誦念我為。它奏彈我為。函信密秘的他是，書情的家琴鋼輕年個一給他是譜曲份這。勒埃裡阿了到想我
。吧子曲個這彈，下停要不遠永，愛的我了為，奏彈要須必你可：求懇生先老到聽能乎幾我。去死經已中心我在樂音，事些那的做你對們他為因：或抑。琴鋼彈會不也再我以所，護庇供提器樂的愛鐘所你和你為能不我為因？過罪補彌要想而勒埃裡阿救拯能未因親父的爾克邁，能可有沒有。證罪的劫打是琴提小而，裡營中集了在死者有所的器樂個這道知不都怕恐人家這，裡家的人國德個一在放安就能可很在現，琴提小把那而，開分琴提小的己自同願不為因，死致打毆被勒埃裡阿終最，裡車拖的畜牲送運在勒埃裡阿，筆起拿處某在勒埃裡阿，後而。車卡輸運上押律一，少老論無，來出趕裡家從人太猶將夜半更三們他，候時那，捕逮兵民西蘭法被他，中查檢擊突的怕可最次幾那在，是的糕糟更者或，國英者或，牙萄葡到逃算打勒埃裡阿著象想我。傲驕到感而做樣這為能可很母父，發告人用的中家至甚母父的安裡德阿被是能可，者甚有更，來出了趕被卻，所難避求尋在勒埃裡阿。家的安裡德阿了訪造是還卻，迎歡受不己自道知管儘，勒埃裡阿的邁年了到想又我
？嗎好奏演我為，我到找你請，了走要我：說，段樂彩華個一來寄我給人有，天一麼那有會否是。生人的己自了到想次一又我
”？麼什叫文禱太猶段那“
”。》拉德尼·爾柯《“
”？嗎的誦念者逝為是“
”。》什迪卡《是文禱的誦念者逝為，不“
”？嗎文禱段那道知你“
”。文禱的上身己自在用能不一唯是》什迪卡《，是的刺諷。了文禱段這誦念友親的去逝為會學經已就，前之物何為亡死白明們我在。習學要都孩男太猶個一每“
”？呢麼什為“
”。者死個是又時同的文禱段這誦念在能可不你為因“
”！人個這你“
”。的來出造編是都事故的勒埃裡阿—昂裡個整，能可有很實其，的道知你“：刻片了索思我後而，笑大雙雙們我
”。奧利埃，你是人個那望希我。人的眼雙上合我幫是會將誰道知經已我，像好就這。起一在不經已們我時那便即，你是就人個那望希我，言而我就。人的們我愛深是也，人的愛所們我是那？呢慰欣人令更號句上畫命生的們我為來，路生人的們我完走來人別靠依要道知比麼什有還。趣樂的小微些一有必勢中程過個這在，現發會你，牌張一後最出打們他為，簿賬的開攤們他上合去，路生人的人他完走去們我讓，上置位個一了在放都人個每們我將運命。遲太經已切一，時活生何如會學們我在，drat port ajed tse li erviv a erdnerppa'd spmet eL，說所歌詩國法如正。終而憾抱要著味意便著活。決未而懸都切一，題難的服克未尚，劃計的手著剛剛有還們我！逝即瞬轉命生，路生人的己自完走有沒卻，點終達抵們我。生一們我隨伴將相真的怒憤人令這。路生人的己自完走曾不都且並，艱維履步不無命生有所得覺才我以所，者來後給發牌張一後最的中手你把會它，仰信份這重尊是總不並運命但，仰信的移不定堅有然固心內的們我，時頭儘命生到走。的來出打人個那的頭儘到走命生是不至甚牌張一後最，呢候時有。似相地常尋乎異總又但，同相序順少很，複重我自會還麵牌刻時些某——限有序順的牌出。折彎損磨張張一牌些這。樣一模一牌的出打母父祖曾、母父祖、母父的們我和好恰牌張幾這而，牌張五四，說方比，了發們我給隻它，牌張二十五們我給發有沒並它。彩光的昔往過閃會也時牌出在運命，帝上有沒使即，們我醒提來式方的解理以難常非種一用活生。事新無並下之光日，的道知你。時大樣一昂裡和我而，大樣一你和他當，月歲的樣這有擁曾也親父我許或。奏演奏重四安裡洛弗聽，坐而肩並們我，子兒的麵謀未素我是會你者或又，我的輕年裡年些那像就你而，樣一親父的我像會我，裡城到回要們我。麼什些做要們我上晚天今楚清很我。事故的們我於屬是也那，此如便即，錯沒“
。眼雙的他上覆掌手的我將會也我如正，上睛眼的我在蓋覆掌手將，球地個整越穿能他望希我，人男的字個一過說我和未年多經已個那。個一有隻，人的眼雙上合我幫能望希我，上球星個這在，到想我，間瞬一麼那有，時話說爾克邁聽在
”。西東點吃去出會們我後之，楚清很都裡心此彼，麵見後會樂音在定約，此彼識認不裝假再以可還許或，酒果蘋的熱熱買裡那女修老從要們我，候時的息休，前之那在是但。得記還否是他問問要們我，位一那的衷熱最你前期星個三是就，員成的長年最裡奏重四安裡洛弗見去要們我“，說爾克邁”，以所“
”。了住忍我但，了麼什點說要都乎幾我？吧家回你跟我要口開，我住抱你讓想多有我你過訴告對絕我，啊帝上“
。笑微露麵他”。能可不是就上晚天那許或“
”。吧許或“
。問他”？嗎冷你“。我著看候時的巾圍係他
”？嗎去家回想“。來出現表想不但，我心擔點有他來出得看我。說我”。點有“
”。冷會就候時的張緊我“：頭搖搖我
”？張緊麼什為你“
”。束結切一這望希不我“
”？呢束結要非麼什為“
”。由理有沒“
。了下停就著說著說他”——要需我。種種的周三這有會不，過而身擦能可就心小不一間之我你而，了周三是就晚今到。牌張一的走騙被點差生此我是你“
”？要需你“
”。我是人個那信相不我而，的生而你為是人個有上世這道知我，下之紗麵層層的開揭所天今們我在。演巡去飛將你，臨來天春到等，天冬個一我給。生人重一多再至甚，季一多，月個一多，周一多再要需還我“
。笑微的愁憂了出露他。說沒也麼什我
。要重不都的餘其示表，頭搖了搖，了去下不說他”……他其於至，福幸到找能你是便，事件一的望渴一唯我生此“，緊發音嗓他出聽我，刻片了豫猶他罷說”。人的婚形個那是許或“
。手的他住抱開鬆有沒並我。說他”！看“。此彼著抱擁然仍們我，過飛空上頂頭從鵝群一有現發他，我住抱也他，他住抱我。說要話多更有沒都倆們我
。說我”。月一十“
”。村鄉的月一十下筆羅柯歡喜很都直一我。天秋是不，天冬是不，錯沒“
。”裡這在我“是思意，語法
。牌品品侈奢士男的下旗團集）HMVL（軒酩威路是帝魯爾伯，套外典經款一的牌品）itulreB（帝魯爾伯是這
。牌品履鞋級頂國法是）yahtroC nosiaM（家之塞柯
。”見天明“是思意，語法
。曲名典古首一是，品作的倫艾·亞米菲尤家曲作國英是》子筷《
。似相音發）昂裡（”noeL“與）子獅（”noiL“
”。方地的住居經曾們他在現出該應字名的人太猶的害迫受些那“：說曾他。意注的人行起引，麵地於高”石腳絆“，）nietsreplotS（”石腳絆“的成製銅黃由了計設他，人太猶的害迫受遭念悼了為，家術藝國德名一是尼姆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