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早有準備，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進了門縫。我低下頭看了看名片。傑德·米勒。名片上寫著他的職位和聯係方式，表明他隸屬於STA公司。這就是昨晚權泰河提到的律師。我這才解開了安全鎖。門一開，米勒就掃了一眼我的房間。
“你怎麼知道我家地址的？”
我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屋裡有幾十件家具，而他這麼敲門，分明是做過詳細調查。
“隻要我願意，連朱夏元小姐內衣的數量都能查出來。”
“你的本事還真大。”
“哈哈，您過獎了。可以進去嗎？”
他指了指手中的公文包，等著我的回應。我側身讓開，示意他進來，米勒微微點頭，脫下了鞋。我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有些憔悴。我順手理了理淩亂的頭發，走向那張堪稱“招待客人”的破舊餐桌。米勒把公文包放在歪斜的桌子上，像《007》裡的詹姆斯·邦德一樣，開始輸入密碼。隨著一聲輕響，包打開了，裡麵還有一個包。我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晃了晃。
“隻有水，要不要喝點？”
“我隻喝依雲。”
雖然讓人尷尬，但他的笑容依舊溫和得足以化解一切。我喝了口水，清醒了一下，坐在了米勒對麵的椅子上。他打開了第二個包，拿出幾份文件，然後合上了包。除了放在桌上的文件，包裡還有厚厚的一摞資料。我的頭痛漸漸消退，原本擔心感冒發燒的我，突然覺得精神也恢複了過來。我在這行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哪會因為淋點雨就病倒。
“權代表已經告訴我了，您將會在泰克斯旗下的遊輪賭場工作。”
“泰克斯是什麼？”
“泰克斯是STA公司的子公司，源自一家造船企業。可以理解為STA的關聯企業。”
他將文件推到我麵前，深吸一口氣後開始解釋。
“泰克斯旗下的‘麥克斯號’是能夠容納1700多名乘客的遊輪。船員有2008名，您也將包括在內。麥克斯號主要接待有限的貴賓乘客，早在201x年1月的首航就圓滿結束，預計每年通過賭場和其他配套設施實現至少2億美元的盈利。”
2億美元……對我這種人來說，簡直是個無法想象的數字。
“看來每位乘客的費用都在一兩千美元之間。”
“您真是個聰明的賭徒啊。實際的乘客費用和附加費用確實差不多是您說的那個數，不過在遊輪上，個人支出通常會更高。如果乘客有1500人，通常會有大約1000人使用賭場，而其中的VIP大概有百人左右。朱夏元小姐，將和您在澳門度假村做VIP賭徒工作一樣，您將在麥克斯號上為VIP服務。”
他像是在做演示一樣，語速快而準確。
“除了當發牌員，還需要做什麼嗎？”
“遊輪上的2008名船員的工作已經被細分得很明確了。安保、清潔、房間服務、餐廳服務員、大劇院演員、展覽館員工、賭場的發牌員等，所有這些都屬於船員的職責範圍。朱夏元小姐隻需要專注於所屬的賭場就可以了。對於VIP發牌員來說，我們會提供與普通乘客無異的船艙，以保證遊戲順利進行。所有房間都是帶陽台的船艙，想必朱小姐會感到滿意的。”
他的語氣依舊禮貌，但暗含著一種意味，似乎在說像你這樣的人能享受這種待遇真是過於奢侈了。不過，隻要能安心睡個覺，住在哪裡倒是無所謂。
“那是不是說，這份工作不會危及生命？”
“隻要您不自己跳到船尾的海裡去，就不會有危險。另外，絕對不要和其他發牌員交朋友。這不是建議，是命令。而且，朱夏元小姐，您將成為STA公司的代表發牌員。”
我越來越疑惑，覺得他們為什麼會把這樣重大的任務交給我這種人。
“這麼重要的工作，交給像我這樣的人，真的合適嗎？”
“請自信點。您可是通過了萬裡挑一的競爭者。”
“但我根本沒有申請過。”
“如果您對條件不滿意，完全可以拒絕。”
“米勒先生，如果是您，會拒絕嗎？”
“不會，我可沒那麼傻。”
我沒再理會米勒的回答，直接拿起了文件。正如權泰河所說，文件中寫明，第一筆報酬是20億，工作完成後還會再支付20億，並有公證書作證。
“不需要接受任何培訓嗎？”
“對資深老手來說，培訓毫無意義。另外，其他的都可以忘記，但請記住這一點。您的王牌是小醜牌。”
米勒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牌，推到我麵前。這是一張小醜牌，圖案是一位穿著滑稽小醜服裝的人，坐在新月上，用望遠鏡俯視著人間。小醜牌是一些賭場中很少使用的牌之一。
“工作期限是兩年之內。至於您是否能拿到這20億，就看這一點了。”
期限比我想象的還要短。真的沒有任何陷阱嗎？
當然不是。我對此深信不疑。
“請慢慢看。”
我本來就已經一字一句地檢查著，看看有沒有什麼貓膩。直到接近文件的最後一行，米勒始終雙手交疊，安靜地等待著。他的目光偶爾瞥向手腕上的手表，但從未催促我。我仔細檢查了最後幾頁，確認無誤後，才伸手遞給米勒。他誤以為我要握手，便伸出了手。
“筆呢？我不是還需要簽字嗎？”
“真讓我吃了一驚。是不是因為我說了依雲水的事讓您介意了？”
“何止如此呢。”
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以及他作為大企業職員的優越感，清清楚楚地寫在律師的臉上。平時我可能不會放在心上，但由於神經繃得太緊，這些小事顯得格外刺眼。
“如果讓您感到不快，我道歉。我對水的確很敏感。”
我用他遞過來的鋼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在背麵簽了幾次，總共簽了五次，才把文件遞回給他。
“朱夏元小姐，那以後請多關照了。”
這次他確實是要握手，我便也伸手握了過去。他的手濕漉漉的，感覺不太舒服。他把一份文件留給我，另一份收進自己的包裡。起身時，米勒靜靜地說：
“雖然我說過競爭很激烈，但其實背負這麼大債務的發牌員，隻有您一個。”
這是在暗示，他們想找個奴隸，而其他人的枷鎖並不牢固，隻有我的牢不可破？這無所謂了。或許兩年後，我真的能擺脫這該死的債務枷鎖。
既然已經親自咬下了禁果，不管上帝的懲罰如何，那也該由我自己承擔。
“登船日是三天後，澳門港口。朱夏元小姐將在船上度過13晚14天，離船後您將有半個月的休假。”
也就是說，我每個月工作一半，休息一半。不過，比起這個，隻有三天的時間讓我準備登船，簡直讓我苦笑不已。被逼入死角的獵物，麵對步步緊逼的獵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我低頭看著桌上的白色文件，沒有去送米勒。
“對了，最後一件事。”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輕輕敲了敲玄關旁的鏡子。
“權代表讓我傳達一句話。”
米勒清了清嗓子，然後說道：
“首先，改掉那傲慢的口氣。”
他的話聽起來似乎摻雜了自己的感情，和權泰河的風格相差甚遠。
* * *
律師走後，我聯係了度假村，表示希望休假一個月。對方的回複是讓我把更衣室的所有物品都搬走，並歸還隱形眼鏡。換句話說，就是不需要我再繼續工作了。此刻，我突然意識到周圍那密密麻麻的蛛網正在逐漸收緊。
如果我拒絕了會怎樣？是不是能給權代表一個狠狠的教訓？不，不管我怎麼回答，那個人似乎都不會在意。看起來，我不過是他的一顆棋子，隨時可以被替換的棋子而已。
早起後，我換好衣服走出了家門。敲響隔壁的門，子漢打著嗬欠，一邊抱怨著一邊開了門。
“我生氣了，連陽台的窗戶都鎖上，什麼意思嘛。”
“穿好衣服，出去吧。”
“去哪兒？去哪兒啊？”
他睡眼惺忪的樣子突然一下子變得精神起來。
“先去度假村，再去吃薯條，然後你去上班。”
“現在幾點了？”
“大概11點？”
“真的？完了！我今天11點就該到的！午飯有一群預約的客人，老板說要我11點到……”
子漢顯然很害怕唐方的責罵，畢竟他是個把時間看得比黃金還重要的人。
“如果唐方說你什麼，你就對他豎中指。”
“那我肯定會被炒魷魚的。”
“就說是我讓你這麼做的。一個未經允許就買賣他人信息的人，哪有資格在意時間？”
“發生什麼事了？你看起來心情不太好，昨天也是……”
我還不想告訴他我要上遊輪的事。等明天再說吧，反正告訴他後，我還要離開半個月。回來後估計又會被他煩個沒完。
“去準備上班吧。”
“嗯！我下班後去吃薯條，好嗎？我也想吃，你可不能先吃！”
“好，我等你。”
子漢突然抱了我一下，然後蹦蹦跳跳地跑回了房間。我幫他關上門，目光轉向外麵的走廊。濃霧彌漫，建築物都隱沒在其中。度假村是我工作了多年的地方。說沒有任何留戀是假的，但能夠打破這種無法永遠擺脫的詛咒，還是讓我有些暢快。三天後就要登船了……我從來沒坐過遊輪，根本無法預料會不會暈船。我打算趁著外出的機會買些感冒藥和暈船藥。小時候跟著父親坐船無數次，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容易暈船了。也許這跟心理因素有很大關係。
雨下了一整夜，街道依舊濕漉漉的。今天的天氣依然陰沉，濕度比昨天更高。汗珠慢慢地從額頭滑落，我用手背擦了擦，朝位於巷子中段的藥店走去。小小的方形招牌從牆上突出來，顯示著已經有些模糊的字樣和一個紅色的十字標誌。
[medicine no fakes-(絕無假藥)] 這個地區假藥泛濫，所以幾乎所有藥店都要特別聲明自己售賣的是真貨。藥店裡有幾位老人和一個看上去更像山賊的男人坐著。他雖然長相粗獷，但性格和善，甚至讓老人們把藥店的一角當作了他們的聚集地。
“夏元，哪裡不舒服？”
他的口音和樣子不太相符，有點可愛。
“一盒退燒藥，多買點暈船藥。”
他從貨架上拿下退燒藥和好幾盒暈船藥，還額外送了我一瓶健康飲料。我道了謝，隨手喝下了飲料。就在那一刻，正低聲交談的幾位老人中的一個突然站了起來，用一連串的上海話飛快地說了些什麼。那位眼睛翻白、口吐白沫的老人是這裡的名人。傳言他是上海人，經常在街上高喊著“日本人都該死”之類的口號。據說，他在南京大屠殺中失去了母親和兄弟。
正詛咒日本的老人突然看向了我。雖然他的瞳孔因為年老而混濁，但眼神卻依然犀利。曾聽說過一些傳聞，說這位老人能預見人的未來。大多數時候他瘋言瘋語，自己也記不清說了些什麼。
很久以前，有個年輕人聽老人說過一句“你背上的鬼很快就會吃了你”，幾天後那個人果然被發現死在巷子裡。老人一直盯著我看，這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可能是因為想起了那個傳聞吧。
我擦了擦後頸，準備離開。這時，那位老人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麵前，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的力氣出奇的大，皺巴巴的手握得發白。他找到了一支筆和一張便簽紙。就在我試圖掙脫時，老人飛快地寫下了些什麼，然後將便簽遞給我。那是一張歪歪扭扭的大字寫成的便簽。老人把便簽像塞過路費一樣塞進了我的口袋。之後，他鬆開了我的胳膊，眨了眨眼，似乎完全不記得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我揉了揉手腕，想要擺脫老人留下的手印和那股怪異的感覺。藥劑師關心地問我是否無事，我回答沒事後就走出了藥店。邊走邊從口袋裡掏出老人塞給我的紙條。原本想直接扔掉，但突然想起他那銳利的眼神，最後還是低頭看了看紙條。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君子的複仇，十年都不算晚。
這句中國古老的諺語我當然也知道。他是覺得我看起來太軟弱，想給我來句名言鼓勵一下嗎？還是像他以前預見別人的死亡一樣，看到了我未來的一角？我不想為一個老人的癡呆行為賦予太多意義。把紙條狠狠揉成一團，隨手丟在了路邊。看著它被地上的水浸濕，我點燃了一根煙。如果它讓我心煩意亂，還不如直接用打火機燒掉。
既然不想回頭去撿那張濕透的紙，我隻是朝天吐了口煙。陰沉潮濕的真天空，竟然還不如度假村那片虛假的天空好看，真是本末倒置。
一出巷子，我就攔了輛出租車，前往度假村。下車後又走了一段路，來到了賭場的更衣室。小型歌劇團仍在唱著妓女的詠歎調。
由於薑珠熙可能會突然出現，保安比平時更加嚴密了。平時隻要經過三道身份確認，今天卻多了一道程序，才放我進入更衣室。我沒有準備和這裡永別，畢竟也許哪天我還會回來。腳踩著柔軟的地毯，我打開了300號更衣櫃。能帶回家的東西也就隻有洗漱用品和折疊傘而已。我把製服和隱形眼鏡裝進包裡，順手把從背心上取下的名牌也塞進了口袋。雖然可以丟掉，但我還是選擇帶走。
在更衣室的安保台，我歸還了衣物和隱形眼鏡，領取了結算後的工資。正如承諾的那樣，金額是平時的五倍，挺可觀的。作為臨時工的隱藏收款員，當然不可能有什麼退休金或正式的工作交接。這就意味著隻要人離開，一切都結束了。
我離開賭場時，唯一的感想是，沒想到我能完好無損地離開這裡。
我去度假村的餐廳，打算吃頓早午餐。餐廳提供的是韓國料理，比如烤肉和泡菜湯。雖然價格有點高，但味道和我以前在韓國吃過的差不多。其實……我已經不記得了，隻是覺得這辛辣的湯味和記憶中的差不多。
我獨自一人坐在一群遊客中，提前付了錢，點了一碗泡菜湯。可能是已經準備好的食物吧，沒等多久，泡菜湯和小菜就端了上來。大塊的豬肉、豆腐和蘑菇在石鍋裡沸騰著，發出誘人的香氣。我夾起金針菇，放在飯上。泡菜湯特有的辣味，是讓我懷念的味道。
周圍的遊客們正興致勃勃地翻看自己拍的照片，商量著購物計劃，有人說回韓國後要吃一段時間的醬湯。我對麵的桌子上坐著一個家庭，熱熱鬨鬨地分享著食物。在這家韓國餐廳裡，儘管周圍全是韓語，我卻依舊感到自己是個異鄉人。今天的泡菜湯辣得特別厲害，導致我不停地抽鼻子，專注於吃飯。快吃完時，服務員端上了一碗後餐的桂花茶。雖然不是我更喜歡的甜米露，但也足夠解辣了。
我並沒有逛購物中心的打算，隻是沿著最近的水道慢慢走著。途中，我停下來看了看錢包裡的工資，接了幾通催債的電話。等收到權泰河的錢，我打算先還吳成的錢。先還了高利貸，剩下的再還給銀行。然後，我就可以上船了……
可是，我真的值得這麼做嗎？
雖然早已心知肚明，但這個疑問還是突然冒了出來。權泰河為什麼願意替我還清所有的債？他的真實用意，隻有他自己知道。唐方曾說過，權泰河不是那種講究貴族義務的人。那麼，他之所以會提出這麼誘人的條件，必然是認為我有著超過40億的價值……
在澳門，像我這樣的賭場荷官多得數不清。那些接待VIP的荷官，不僅能說更多國家的語言，而且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他隻是想找個負債累累的奴隸，完全可以找到比我更便宜的替代品。
“啪”，有人拍了拍我還在思考的肩膀。我轉頭一看，是薑珠熙，穿著一件緊得讓人懷疑她怎麼走路的連衣裙。
“夏元，去哪兒呢？”
她拎著個小手包，緊跟在我身邊。
“回家。”
“今天不用上班嗎？”
“嗯。”
我加快了腳步，擔心和她繼續聊下去，她會一直跟著。但即使她穿著高跟鞋，依然毫不費力地跟上了我。
“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那天你都沒喝完就走了呢。”
“很忙。”
“你在生我的氣嗎？我隻是按命令行事而已。”
度假村水道上的船夫朝我們揮了揮手，可能是把我們當成了遊客，還擺了個搞笑的姿勢。薑珠熙也揮了揮手，隨後拉了拉我的胳膊。
“乾嘛呢，那人會覺得尷尬的。”
她甚至搖晃了我的手臂，而我手腕上老人留下的痕跡依舊清晰可見。船夫駛遠後，她才鬆開了我。我看了她好一會兒，薑珠熙依舊笑盈盈地看著我。我本想不理她繼續走，但想到有些事情隻有她能回答，也許今天這樣的偶遇以後不會再有。
“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問兩個也行，我對帥哥美女向來寬容。”
“你接近我是受權泰河的指示吧？”
“嗯，嗯哼～”
薑珠熙拖著長音，算是承認了。
“他讓你從我這裡打探什麼？”
“……女人緣。”
“什麼？”
我不得不再問一遍。
“他說你必須有分量，像那種隨波逐流的魚他可不需要，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還有其他問題嗎？”
權泰河也是通過她把李基賢的那一億交給我的。如果我當時沒有拒絕李基賢的提議，他還會推薦我去做郵輪上的工作嗎？如果我沒有摘下隱形眼鏡呢？如果我輕易接受了他提出的還清一半債務的條件呢？所有的疑問都聚焦到了同一個點。我是被權泰河多次測試過的。
“這樣……就足夠了。”
”。呢戶客見才時小個一等要還我。吧兒會聊我陪再，呀哎“
。去過的及提願不些某著負背，樣一我像者或，生學留個是經曾許也？呢的門澳到落流麼怎是熙珠薑。孩女的氣稚分幾著透個是還實其她，外睛眼的霜風經飽雙那她了除，來看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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