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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這是離開晟川後,我第一次因為工作之外的東西真正輕鬆下來。

當晚十一點,陳姐給我發來一張截圖。

是宏鼎內部群裡流出的晟川方案。

十周,全型號。

總價比我們低百分之十五。

陳姐隻問了一句。

“你覺得他們真能做出來?”

我回:“按我離職時的技術條件,不能。”

她又問:“那怎麼辦?”

我盯著那三個字。

怎麼辦。

上一世,這三個字讓我替無數人收拾過殘局。

這一次,我打下回複。

“你現在是研發總監。”

“你判斷。”

06 他來星越堵我

晟川最終拿下了宏鼎。

合同裡的確寫了十周全型號上線。

消息出來那天,星越銷售群一片沉默。

銷售總監路過我工位時沒說什麼,隻是拍了拍我的肩。

我知道大家心裡都有一筆賬。

如果我願意複用舊方案,也許這單不會丟。

但三周後,情況開始變化。

宏鼎二廠第一批采樣數據出來,材料批次和一廠差別很大。晟川按原有方案遷移,精度隻有百分之八十七。

合同要求百分之九十七。

陳姐沒有再來問我怎麼辦。

她隻在淩晨兩點給我發過一句:“你當初堅持重新采數據,是對的。”

我第二天早上才看到。

沒有回複。

星越這邊,我和唐聞欽正忙另一個項目。

我們把東港工廠那套問題重新梳理成標準化校準流程,甚至做了一套簡單工具,讓現場工程師拍三張標定圖,就能自動判斷相機角度和光源漂移。

這個小工具原本隻是為了救一個項目,後來連續在三個客戶現場發現問題。

唐聞欽給它起名叫“開機體檢”。

“別什麼都叫平台。”他說,“客戶一聽平台就覺得要加錢。”

這個名字意外好用。

星越商務拿它做售前演示,客戶接受度很高。

一個月後,我們拿下了雲拓電子的年度框架合同。

兩千六百萬。

簽約當天,銷售總監主動端著咖啡過來:“周總,之前宏鼎那事,我說話有點衝。”

“你沒說錯。”

“我現在覺得,你當時沒把代碼帶過來是好事。”

她笑,“不然哪天你從我們這兒走,我得天天睡不著。”

我也笑:“這評價聽著不像誇人。”

“絕對是。”

晚上團隊聚餐,我喝得不多。

出來時,沈堯就站在餐廳門口。

他穿著黑色風衣,手裡拎著我以前常用的電腦包。

唐聞欽走在我旁邊,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

我說:“你們先走吧。”

“要幫忙嗎?”

“不用。”

唐聞欽點頭,沒有多問。

等人走遠,沈堯把電腦包遞給我。

“你落在家裡的。”

我沒接:“裡麵是什麼?”

“你的移動硬盤、畢業證複印件,還有幾本書。”

“謝謝。”

我接過。

他看了一眼唐聞欽離開的方向。

“他就是星越的產品負責人?”

“嗯。”

“你們關係不錯。”

“同事。”

沈堯嘴角動了一下:“我沒問這個。”

“那你想問什麼?”

他沉默片刻。

“周絮,你離開一個多月了。”

“我知道。”

“婚禮酒店那邊一直催確認。我爸也問。”

我看著他。

“不是已經取消了嗎?”

他眼神一沉:“那是你單方麵說的。”

“婚姻需要兩個人同意,取消隻需要一個。”

這句話很難聽。

可事實如此。

他別開臉,隔了幾秒才說:“我承認那天撕你錄用通知過分了。”

我沒出聲。

“婧姝進公司的事,我也沒有強迫你讓位。你自己提的辭職。”

“對。”

“所以我們的問題,不應該鬨到這一步。”

“沈堯。”

我打斷他,“你今天來,是想複合,還是想讓我回晟川?”

他明顯頓住。

我心裡已經有答案。

果然,他說:“宏鼎項目遇到一點困難。”

我笑了。

不是嘲諷,就是突然覺得很輕。

“什麼困難?”

“新數據分布變了,精度上不去。婧姝說你以前做過跨產線遷移。”

“做過。”

“你能不能回來幫三天?”

“不能。”

他吸了口氣:“我可以按顧問費付。”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麼?”

“利益衝突。”

我現在是星越員工。

宏鼎又是星越參與競標過的客戶。

我回去解決競爭對手的交付問題,對星越不公平。

沈堯臉色難看:“你一定要把我們之間搞得這麼公事公辦?”

“現在我們本來就是公事之外沒有關係的人。”

他看了我很久。

“周絮,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什麼樣?”

“以前不會看著我為難。”

夜風從街口吹過來。

我握著電腦包的提手,突然想起上一世停職那天。

我站在他辦公室外,也說過一句。

“沈堯,我現在很難。”

他當時回答我:“先配合調查,別讓我更難做。”

原來很多話,換個位置聽,才知道有多重。

我沒有把這段未來說出口。

隻說:“我現在也有我要負責的人。”

“誰?”

“我的團隊,我的公司,還有我自己。”

他眼眶一下紅了。

但他沒哭。

沈堯一向驕傲。

他點了點頭:“好。”

轉身前,他忽然說:“宏鼎如果延期,晟川會賠很多錢。”

“合同是你們簽的。”

“我知道。”

“那就按合同解決。”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

“陸婧姝說,當初如果你願意留下帶她一個月,不會到今天。”

我看著他的背影。

“那你告訴她。”

“我離職前留下了一百八十七項交接資料。”

“如果看完還不會,不是交接期的問題。”

07 第一次有人替我擋回去

宏鼎項目延期了。

不是三天,是整整五周。

晟川賠了違約金,還被扣掉第二階段付款。

這件事在行業裡傳開後,對星越反而是機會。

宏鼎重新邀請我們做二廠第二條線。

但條件很特殊。

他們希望星越直接接手晟川已經部署的設備,在原硬件基礎上重做軟件。

銷售會議上,所有人都看我。

我知道他們擔心什麼。

一旦接手,舊係統裡大量晟川的代碼和數據就會暴露給我們。

哪怕我們不主動看,也容易陷入知識產權爭議。

唐聞欽先開口:“不接現有代碼。”

銷售總監皺眉:“客戶不會再買一套設備。”

“設備可以用,軟件環境必須清空。”

他說,“讓第三方公證原係統封存,我們從新硬盤開始部署。”

“這樣成本會上去。”

“成本比官司低。”

沒人再說話。

我坐在旁邊,心裡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些話本來應該由我說。

上一世我總是在衝突發生後獨自證明自己沒有問題。

這是第一次,有人在我還沒開口前,就先把邊界擋在前麵。

會議結束,我和唐聞欽一起往外走。

我說:“謝謝。”

他莫名其妙:“謝什麼?”

“宏鼎的處理。”

“那是公司風險,不是替你出頭。”

他走了兩步,偏頭看我,“不過你非要感動,也行。晚上請我吃飯。”

“這麼便宜?”

“我怕開高了你不認賬。”

我們最終去吃了樓下一家麵館。

唐聞欽點了牛肉麵,不要蔥。

麵上來後,老板還是撒了一把。

他盯著碗看了三秒,認命地拿筷子挑。

我問:“不讓老板重做?”

“能吃,浪費乾什麼。”

“你在公司不是挺較真?”

“工作較真是因為別人要跟著承擔結果。”

他把蔥挑到小碟裡,“我自己吃碗麵,難吃點頂多罵老板兩句。”

我笑:“這邏輯挺省錢。”

“你呢?”

“什麼?”

“工作之外有什麼毛病?”

我想了想:“以前特別能忍。”

“這不算優點?”

“超過限度就是毛病。”

他挑蔥的動作慢了一下,沒有追問。

我們正吃著,手機響了。

沈堯。

我掛斷。

第二次又來。

唐聞欽抬眼:“要不要接?”

“可能是工作。”

“那就接。你別因為我在這兒不好意思。”

我接起來。

沈堯聲音很急:“你是不是在宏鼎?”

“我們正在談二期。”

“周絮,你們不能接。”

“為什麼?”

“晟川一期還沒最終結項,係統裡有我們的核心算法。”

“我們會要求第三方封存並清空環境。”

電話那邊停了一下。

“誰提的?”

我看向唐聞欽。

他正低頭喝湯。

“公司法務和產品團隊共同意見。”

“你們早就算好了?”

“算什麼?”

“等晟川出問題,然後接盤。”

我皺眉:“沈堯,我離職後沒接觸過你們的項目數據。宏鼎找星越是客戶決定。”

“可你明知道晟川現在多難。”

“所以?”

“你不能至少避開宏鼎嗎?”

我忽然失去繼續解釋的興趣。

“不能。”

“周絮!”

“星越給我工資,我負責讓星越做得更好。我不會偷晟川的東西,也不會為了照顧晟川主動讓掉正常機會。”

他呼吸很重。

“你真的一點舊情都不講?”

“工作上不講。”

我掛了電話。

唐聞欽把最後一塊牛肉夾起來:“前任?”

“嗯。”

“聽著還挺有氣勢。”

“你不問?”

“問什麼?”

“我們怎麼分的。”

他想了想:“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這回答讓我有點意外。

從餐館出來,他突然把手裡那盒沒動的酸奶遞給我。

“乾什麼?”

“你晚上沒怎麼吃。”

“你怎麼知道?”

“你麵還剩三分之一。”

“我不喝甜的。”

“原味。”

我接過。

他已經往停車場走了兩步,回頭催我:“快點,明早六點去宏鼎現場。”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來的公寓,把酸奶放進冰箱。

冰箱很空。

隻有水、雞蛋和兩盒速凍餃子。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從搬出來以後,我第一次買了超過今天晚上需要的東西。

08 他發現我留下的東西,比我本人更難替代

宏鼎二廠的新線,星越用了十三周上線。

比晟川最初承諾的十周慢。

但驗收精度百分之九十八點二,誤報率控製在百分之一以內。

客戶把第二條線和明年的維護合同一起簽給了我們。

慶功會後,我在酒店門口碰見陳姐。

她瘦了不少。

“過來參加供應商會?”

“嗯。”

她遞給我一根煙,想起我不抽,又收了回去。

“晟川最近怎麼樣?”

“死不了。”

陳姐苦笑,“但不好受。”

我沒細問。

她卻自己說了下去。

宏鼎延期隻是開始。

陸婧姝上任後,為了提高交付效率,把原來各項目獨立版本改成了統一發布。想法本身不壞,可她沒有先統一依賴和測試流程,結果兩個客戶線上環境被錯誤版本覆蓋。

“幸虧你的影子賬本還在。”

陳姐說,“我們順著簽名記錄查到具體構建包,兩個小時回滾了。不然至少停一天。”

我心裡一動。

“她沒停掉那套機製?”

“想停。”

陳姐笑得有點複雜,“嫌審核流程慢。質量部不同意,說這是認證要求。”

上一世,陸婧姝後來確實停過一部分審計記錄。

理由是快速交付。

那次停用,為後來的泄密栽贓留下了空子。

如今因為我提前離職,很多事情的時間線都變了。

“最近沈總天天盯研發。”

陳姐看我一眼,“他以前可能真不知道你每天在處理多少事。”

我沒接這句話。

知道得晚,不代表過去沒發生。

陳姐歎氣:“他還問過我,你在星越怎麼樣。”

“你怎麼說?”

“我說挺好的。”

“謝謝。”

“謝什麼。”

她拍拍我肩,“說句實在話,我以前也覺得你離不開晟川。現在看來,是晟川把你用得太順手了。”

我們聊到一半,陸婧姝也從酒店裡出來。

她看見我,腳步停了一下。

“周絮。”

我點頭。

她走近,語氣依舊客氣:“宏鼎二期做得不錯。”

“謝謝。”

“不過你們的報價比晟川高很多。”

“客戶接受。”

“市場不會一直接受高價。”

“那就繼續比。”

她笑了一下:“你還是這麼自信。”

“不是自信。”

我說,“各做各的。”

陳姐夾在中間明顯不自在。

陸婧姝卻沒有走。

“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

“什麼?”

“你離職前,是不是就知道宏鼎項目會出問題?”

我看著她。

“為什麼這麼問?”

“你留下的風險清單裡,專門寫了‘跨工廠數據不可直接遷移’,還標紅。”

“那是常識。”

“可你寫得特別詳細。”

“因為項目本來就有二廠計劃。”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

“也許吧。”

說完,她轉身離開。

陳姐壓低聲音:“她最近老查你以前的文檔。”

“查什麼?”

“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你離職太突然。”

我心裡升起一絲警惕。

重生最大的優勢不是知道所有未來。

恰恰相反。

當我改變第一個決定後,後麵的事情就開始偏離。

我不能再把記憶當劇本。

回公司後,我把自己從晟川離職時保留的合法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勞動合同、離職交接記錄、公開論文、個人專利清單、郵件確認。

唐聞欽看見我加班,問了一句:“準備跳槽?”

“防身。”

我把陳姐的話告訴他。

他聽完,沒有說陸婧姝多壞,隻問:“你以前在晟川申請過個人專利嗎?”

“有兩項,都是入職前的。”

“證明材料呢?”

“有。”

“那再核一遍。”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尤其看公司後來有沒有把你的個人技術寫進職務成果。”

我們核到十一點。

果然發現一處問題。

三年前晟川申請的一項“自適應缺陷樣本擴增方法”,說明書引用了我研究生時期發表的算法框架,卻沒有注明來源。

專利權歸晟川。

發明人名單裡卻沒有我。

我盯著那一頁很久。

這不是足以改變整個局麵的證據。

但它像一根細小的線。

而我已經知道,有時候真正拽倒一麵牆的,就是最先露出來的那根線頭。

09 她想證明我帶走了技術

晟川的律師函來得比我預想快。

郵件抄送了星越法務、我的直屬領導和唐聞欽。

內容很重。

晟川認為我入職星越後推出的“產線開機校準工具”與其內部尚未公開的“視覺環境自檢模塊”存在高度相似,要求我說明技術來源,並停止相關商業推廣。

銷售總監拿著郵件來找我時,臉都黑了。

“真有這個模塊?”

“有。”

我說,“最早是我提的。”

“那麻煩大了。”

“但不是現在這個。”

我打開電腦,調出兩年前晟川內部的設計文檔。

那套“視覺環境自檢”本質是固定灰卡標定,需要專用治具。

星越現在的“開機體檢”用的是自然場景特征與設備姿態估計,輸入、方法、輸出都不同。

思想上都在解決設備偏移問題。

實現完全不是一回事。

法務仍然謹慎:“他們既然發函,肯定會拿出更具體的東西。”

果然,第二天晟川補了一份證據。

一張內部會議紀要截圖。

日期正好是我離職前兩周。

紀要中有一句:“周絮提出後續應開發無需治具的快速環境校準能力。”

看上去就像我在晟川提出想法,跳槽後立刻帶到星越實現。

唐聞欽看完,第一句話是:“誰寫的紀要?”

我說:“陸婧姝當時還沒入職,應該是項目助理。”

“能查原始版本嗎?”

“離職員工沒權限。”

法務建議直接書麵回應,強調實現差異。

我卻覺得不夠。

上輩子泄密案裡,我吃過一次“隻解釋技術,不解釋過程”的虧。

別人真正攻擊的往往不是你做了什麼,而是你有沒有機會做。

“我想申請對方披露完整會議記錄和對應研發任務。”

法務看我:“你確定?這會把爭議拉長。”

“如果他們真立項了,就應該有需求編號、代碼提交、預算或者測試記錄。”

唐聞欽點頭:“如果什麼都沒有,隻憑一句構想,難證明我們侵權。”

星越正式回函。

同時暫停對外宣傳“開機體檢”兩周,避免爭議擴大。

這是現實損失。

兩個正在談的客戶因此延後簽約,銷售團隊很不舒服。

我沒有裝作無所謂。

晚上十一點,辦公室隻剩我和唐聞欽。

我盯著客戶延期郵件,說:“其實可以不暫停。”

“法務建議暫停,我也同意。”

“你不怕季度指標?”

“怕。”

他揉了揉眉心,“我這個月獎金估計先沒一半。”

我愣了:“你的獎金跟回款掛鉤?”

“廢話,產品負責人又不是慈善家。”

我第一次意識到,他擋在我前麵的決定也有他自己的成本。

“抱歉。”

“又不是你發的律師函。”

“但事情因我起。”

他沉默片刻,把電腦轉過來。

“你看這個。”

是星越半年前的研發立項記錄。

時間比我離職早一個月。

項目名稱:無治具環境漂移檢測預研。

負責人不是我,是唐聞欽。

“這……”

“我們早就在做,隻是一直沒解決姿態估計穩定性。”

他說,“你來了之後換了一條技術路線,才真正落地。”

我看著他:“怎麼之前沒說?”

“你也沒問。”

他很平靜,“而且拿這個自證,隻能證明公司有獨立研發計劃,不能證明你沒帶晟川資料。兩邊都要查。”

他沒有為了安慰我,把證據說得比實際更有用。

這反而讓我安心。

三天後,晟川回複了。

他們不願披露代碼,但提交了一份研發任務單。

任務創建日期顯示,是我提出構想後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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