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深喜歡用分房懲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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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盧深喜歡用分房懲罰我。
中秋家宴作詩,我搶了長嫂的風頭,他搬去書房半月,叫我知錯不再爭搶。
娘家送來一筐螃蟹,我請妯娌們一起吃了頓蟹宴,他怨我越過長嫂收買人心。
整月未踏進我房門一步。
……
直到今日,長嫂送來的婢女打碎了我的陪嫁花瓶,我罰她灑掃院子。
盧深下值,便讓人收拾留在我這的衣裳。
換做從前,我一定慌不擇路,一哭二鬨三上吊,勢必要他「原諒」我。
唯獨這一次,我真的無所謂了。
盧深負手站在庭院裡,月光灑在他背上,久久,一言不發。
長隨小鬆觀察著他的臉色,將房中他的衣裳收拾進箱籠,一趟又一趟地送去書房,直到最後一件衣裳都裝好了。
盧深依舊沒有叫停他的意思。
他苦著臉向盧深稟報:「大人,東西全都收拾好了。」
「全」字被刻意咬重。
似要站成木塑的男人終於有了反應,他偏過頭,與我對視,「應照溪,你知錯了嗎?」
從前我聽到這句話,一定會一臉沮喪地和他「據理力爭」,再順勢認錯。
可是眼下,我半個字都懶得爭辯。
「隨大人怎麼想。」
看我不再挽留他,甚至還有心思讓婢女換一副床幔,盧深眉心微動:
「我盧家婦該容人諒人,紅柳不過打碎一個花瓶,你便大動乾戈——」
「這段時間,我宿在書房。」
「你好好反省。」
他一刀兩斷的心思如此明顯,就連步履也匆匆,唯獨在路經月洞門時,突然頓住。
害得小鬆差點撞上他。
「大人?」
盧深轉身,掀起眼:「紅柳我要帶走,往後她在外書房伺候,你無權插手。」
我平靜地回道:「全聽大人安排。」
院內陷入短暫寂靜。
盧深目光奇怪:
「你不爭嗎?」
我眨了眨眼。
是,我處處要強,名分要爭、中饋要爭,對錯要爭,就連婢女的名字也要爭一爭。若放過去,我一定會和他爭吵留下紅柳,彰顯盧夫人的權力。
可是現在,我連盧深本人都不在意。
又怎會在意小小婢女的去留?
「夜深路遠,大人明日還要上值,早些回書房歇息罷。」
盧深垂下眼,收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他甩袖帶走了紅柳。
不再回頭。
青燈如豆。
我坐在燈下粘花瓶,綠蕪替我打扇,她忿忿不平:「大人可真是的,心偏得沒邊了,他什麼都沒問清楚,就斷了您的罪!」
「要是普通花瓶,打了就打了,這是夫人留給您的遺物,碎一件少一件!」
「還有紅柳那個小賤蹄子,早先就看出她不是什麼好貨了,大家都願意改名,偏她說她是趙夫人送來的人,不便改。」
「大人還縱著!」
……
綠蕪說話間,燭火躍起又回落,碎瓷片劃傷了我指尖。
我猛地縮回手,將手指含在口中。
鐵鏽味兒在嘴裡泛濫,綠蕪驚著了,慌忙找藥和布帛替我包紮,念著若夫人還在,見我這樣該多心疼?
還好娘不知道,她臨終前,不太認人了。
我跪在她榻前告訴她我嫁了盧深,盧家百年簪纓,是門頂好的婚事。
她才敢撒手。
我垂下眼,又想起和盧深這段姻緣,原是在眾多姐妹裡搶來的——
應家是生意人家,曾祖父那代販絲起家,到我父親這一輩,家中有上千畝桑田,數十桑園,絲綢鋪子開遍大江南北,子女也眾多。
生意人家不重嫡庶,向來信奉誰有本事,誰繼承家業。
是以,我雖為嫡女,想要的東西,也得和姐妹們爭。
得知盧深願與應家結親,我第一時間去打聽了他,他在京都的名聲不大好,從前是有名的混世魔頭,後來去了趟西北從軍,三年後回京,性情大變。
商戶人家能結的親事,多是商戶,撐死了找個家貧的舉子,嫁盧家是妥妥高嫁!
我大著膽子越過父兄,約他私下一見。
隔著珠簾,我看不清他的臉,隻能隱約看到是很高大的青年。
我騙他說父親有意讓我嫁去盧家,隻是我不明白,他這樣好的家世,又有軍功在身,為什麼不在京都貴女中擇妻?
他答:「一來我在京中名聲不好,愛女兒的人家不願與我結親;二來我母親不善經營,家中賬目虧空,需要未來妻室幫襯。」
「我與你父親說過,他在外行走,可借盧家名刺,這門親,你家不算虧。」
「不過你若嫁來,往後會有些辛苦。」
我自小身邊都是圓滑的人,所有這些人都聰明,都算計,說話都討人喜歡,但所有這些人也都有個通病——
不真誠。
是以,我頭一回見到盧深這樣真誠到直白的人,心跳居然在那刻,快了半拍。
「沒關係,我不怕辛苦。」我告訴他。
我想我是盧家最能吃苦的女郎,什麼都要爭第一,背書、算賬、打算盤……連哥哥們都比不過我。
我能當好這個盧夫人的。
就這樣,我嫁給了他。
我們也算琴瑟和鳴過。
嫁給他後我打理中饋、操持府務,在其他妯娌中遊刃有餘,卻怎麼也討不了長嫂的好,她是個水晶做的人兒。
總被我微小的、無意的舉動牽絆而落淚。
起先,我隻以為她常年寡居、多愁善感,直到一次老夫人病重懺悔,說當年長嫂喜歡長兄的詩賦,因兩家是世交便托母親傳信,那時長兄事忙,把回信這事交給盧深,他代兄長與長嫂寫了兩年的信,情愫暗生,長嫂及笄後卻滿心歡喜地嫁給了長兄。
盧深一直以為是她背信棄義,實際上老夫人對她瞞下這事,她一直以為與她傳信兩載的是長兄。
直到成婚,她方知自己嫁的不是心上人。
盧老夫人怕罪孽深重,下地獄要遭油煎,所以企圖尋求兒子兒媳的諒解,「深兒啊,別怪娘親偏心,趙家前程尚好,入閣在望,你父親卻落了下風。當年,你哥哥樣樣強於你,眼看是下任家主,他需要一個門當戶對與他有助力的妻。」
「娘做主瞞下這事,促成你哥哥的姻緣,沒想到你一氣之下去了西北。更沒想到後來你兄長病逝,你們有情人未成眷屬。」
「這……都是娘的錯。」
她說完就安心地閉了眼。
可那之後,盧深的愧疚與恨無處發泄,他看著長嫂流淚,卻再沒有資格寬慰她。
隻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分房懲罰一無所知嫁他的我。
盧深搬箱籠的動靜鬨得很大,別的夫妻再不和,也要給妻子幾分顏麵。
畢竟內宅就這麼大,所見者院牆之內,鞋尖之遠;所爭者,三五尺頭,一二金釵,妯娌臉麵。
他這樣做,擺明了與我劃清界限,人人都知道我不得丈夫寵愛。
是以,長嫂邀我品茶時。
我一點不意外。
「應妹妹,你與阿深這事因我而起,我心中實在過意不去。紅柳不是家生子,她是那年大雪,我上香救下的孩子。」
「我家中規矩森嚴,沒法留下她,在信中抱怨了幾句。」
「阿深便收留了她。」
長嫂一邊說,一邊給我斟茶。
我低頭抿了口茶,是新出的龍井,聽說前陣子盧深得了陛下賞賜,攏共二兩龍井,應該都在長嫂這兒了。
喝著獨一份的茶,她眉宇間依舊籠著輕愁。
「一晃八年,紅柳沒跟嬤嬤學過規矩,仗著從我身邊出去又伺候了阿深這樣久,打碎了你的花瓶,害你們夫妻離心。」
「我替她賠個不是。」
我笑了一下,捏著茶盞的指腹在杯沿上反複摩挲,「長嫂向我賠不是,隻準備了一杯請罪茶嗎?」
「紅柳打碎的是亡母為我準備的陪嫁,世僅存一,有市無價。」
其實,它不值什麼錢,是小時候娘帶我用陶土親手燒出來的。
才嫁給盧深時,廂房暗,陳年賬本看得我眼睛疼,他得知後收拾出半邊書房讓給我,我嫌他書房冰冷無趣,和他一起從庫房裡挑了隻花瓶擺上。
盧深一眼就看中了那隻,說「頗有野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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