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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起處是墳塋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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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已經帶兒子脫離了這個世界,

拋下我們將擦破皮的閨蜜救下的救援隊長老公和指揮官哥哥,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想起我當時抱著兒子渾身是血的樣子,他們心裡不禁升起一絲心虛。

可一想到,他們這是為了避嫌,相信我一定能理解的。

但當他們折返回來救我和兒子時,卻發現一根手腕粗的斷裂鋼筋從我的後背刺入,直接貫穿了我的腹部,將我死死釘在了水泥塊上。

傷口的血早已經流儘,凝結成刺目又瘮人的黯黑色。

身側的兒子也早已沒了呼吸。

我和兒子,早就死透了。

他們徹底傻了。

……

當兒子用沾血的手抱我時,消失三年的係統出現了。

我決定留在這個世界那天,係統就發出過冰冷的警告:

“通道一旦關閉,唯有宿主瀕臨死亡時,才會自動重啟。”

看著教兒子折飛機的老公、在廚房熬著湯的母親、把兒子高高舉過肩頭的哥哥,我笑著按了關閉。

怎麼可能會瀕死?

直到那場突發的七級地震襲來,我被斷裂的鋼筋洞穿腰腹,兒子全身被砸成血窟窿。

身為救援隊隊長的老公掃到我們,卻腳步一轉,徑直衝向了西側的垮塌樓體。

“你閨蜜一個人住那邊,沒了動靜,你們還能出聲還能挪動,先等第二批救援。”

可哪裡還有第二批。

因為坐鎮指揮中心的哥哥,自始至終都沒把我們的坐標報進救援序列。

他說過一句話,我到死都刻在骨頭裡:

“二樓困著的,是我親妹妹和外甥。”

“正因為是親人,才絕不能優先施救。”

我拚著最後力氣打給母親求救,她卻穩坐急救帳中。

“我要是先顧著自家人,以後這個急救中心主任,還怎麼服眾?”

“眠眠,別嬌氣,你老公說你們沒事。”

我絕望地咬斷衣服,綁住兒子送下樓。

可看著氣若遊絲卻遲遲等不到救治的兒子,我終於忍不住,眼淚混著血往下淌。

從前是這世界的暖意讓我甘願留下,如今也是這份所謂的親情與愛,一點點將我殺死。

就在這時,係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歸零,是否開啟歸家通道?”

“媽媽,你的手怎麼冰成這樣?”

兒子歲歲的聲音飄到我耳邊,輕得像一片落下來的灰。

我低頭去看他,他發梢還沾著混凝土的灰,一塊碎石片嵌在鎖骨下方,稍一動就往外滲著血珠。

“歲歲,媽媽在。”

我抬手想碰他的臉,指尖卻徑直穿過了他的麵頰。

“宿主已確認死亡,當前為靈魂體狀態,僅直係血親可產生短暫感知。”

係統的提示音在腦海裡響著,沒有一絲溫度。

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我是真的死了。

腰腹上的那根鋼筋,早把我釘死在這片廢墟裡,釘在了地震發生後的第二個小時。

歲歲還不知道。

他還以為我隻是累得睡著了,一邊掉眼淚,一邊用還能活動的小手,把我散下來的頭發一縷縷攏到耳後。

“媽媽,你別睡過去。”

“救援車馬上就到了,爸爸說的,爸爸從來不會騙我。”

我張了張唇,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遠處西側的垮塌樓前亮如白晝,救援車的探照燈劃破夜幕,劈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可我們這片廢墟,靜得像一座被遺忘的荒墳。

“檢測到宿主兒子生命數值37,呈持續下降趨勢,是否開啟歸家通道,攜帶宿主兒子一同返回原世界?”

我心頭猛地一沉。

帶著歲歲走,隻要指尖一點,我們就能離開這片把我們釘死在廢墟裡的人間地獄。

我抬手就要按下確認,卻聽見歲歲迷迷糊糊地念叨:“爸爸,舅舅,外婆,你們快點來呀。”

他燒得臉頰滾燙,眼皮半耷著,卻還在執拗地等。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提示:宿主兒子當前意識清醒度61%,可進行簡單對話交流。”

我蹲下身,湊到他耳邊輕聲說:“歲歲,媽媽帶你去一個不會疼的地方,好不好?”

他眼睫輕輕顫了顫:“那裡有爸爸嗎?”

我喉嚨發緊,澀著聲音回答:“沒有。”

“那舅舅呢?”

“外婆也在嗎?”

我輕輕搖了搖頭。

歲歲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昏沉了過去。

他細聲細氣地開口:“那我不去,我要等爸爸來。”

“爸爸說過的,他最厲害了,爸爸一定會來救我的。”

我看著他,看著他胸口還在滲血的碎石片,看著他大腿上被我用衣料草草捆住、早已被血浸透的傷口。

心口那個本該空落落的地方,忽然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發疼。

“好,媽媽陪著你等。”

遠遠地,我看見丈夫陸沉的身影從西側的廢墟裡走了出來。

他懷裡橫抱著一個人。

那人頭發散亂,臉色白得像紙,正安安靜靜蜷在他懷裡。

是溫阮。

我相交十幾年的閨蜜。

從大學起就睡在我鄰鋪,陪我走過整個青春的閨蜜。

陸沉把她小心翼翼放到擔架上,動作輕得像捧著一件易碎的古董。

我看見他俯下身,用自己的袖口,擦去她額頭上沾的塵土。

他從來沒用過那樣輕柔的力道,擦過我的臉。

歲歲也看見了。

他眯著眼睛望過去,聲音輕得像蚊子叫:“爸爸抱的是阮阮阿姨對不對?”

“嗯。”

“阮阮阿姨傷得比我還重嗎?”

我沒出聲。

歲歲自己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像是想明白了什麼。

“哦,那爸爸先救阮阮阿姨也是應該的,阮阮阿姨身邊沒有爸爸媽媽陪著。”

我心口猛地一堵,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

他還在替自己的爸爸找借口。

一個才七歲的孩子,胸口插進一塊碎石,大腿流血不止,卻還在替他的親生父親開脫。

“宿主脫離倒計時1小時,係統建議立即啟動歸家通道。”

我沒理會係統的提示,隻定定看著陸沉把溫阮送上急救車。

看著他對著車窗揮手示意。

看著他轉過身,朝東邊的方向跑去。

不是我們這片廢墟,是相鄰的另一棟樓。

他自始至終,沒回頭往我們所在的二樓方向看一眼。

連一眼都沒有。

歲歲小聲喊我:“媽媽。”

“嗯。”

“媽媽,我好冷。”

我想把他往懷裡摟緊些,可我的手臂根本碰不到他。

靈魂的虛影穿過他小小的身體,隻帶起一陣涼颼颼的風。

他打了個寒顫,卻還扯著嘴角笑了一下。

“媽媽的抱抱像涼涼的風,好舒服呀。”

我偏過頭,不敢讓他看見我滿臉的眼淚。

廢墟裡的氣溫越來越低,寒意一點點滲進來。

歲歲的呼吸越來越淺,弱得像要斷了。

我把耳朵貼到他胸口,聽見心跳一下接著一下,像走了調的舊鐘。

“宿主兒子生命數值31,若無外部醫療乾預,預計存活時長不足兩小時。”

兩個小時。

我猛地站起身。

歲歲手裡還緊緊攥著一部手機。

是地震發生前,我塞到他口袋裡的。

這兩個小時裡,他一直舍不得按亮屏幕,就怕耗光了電。

“歲歲,打給外婆,外婆是醫生,外婆肯定有辦法的。”

歲歲猶豫了一下,用凍得發僵的指尖點開了屏幕。

電話很快接通,母親的聲音傳了過來,背景吵得厲害,全是急救營裡的嘈雜聲。

“眠眠,你怎麼還沒送醫院?”

歲歲湊到手機邊搶著說:“外婆,是我,我是歲歲。”

“我胸口裡有石頭,好疼,大腿的血也一直止不住。”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放輕了些語氣。

“歲歲乖,你爸爸不是說你們沒事嗎?”

“能好好說話就說明沒傷到內臟,血止不住是因為你太緊張,越緊張血管越亂,反而不容易凝住。”

歲歲眨了眨眼,很努力地想聽懂外婆的話。

“可是外婆,我看東西越來越模糊了。”

“是低血糖犯了。”

母親脫口就給出了診斷。

“你上次在幼兒園也是這樣,含顆糖緩一緩就好了。”

我站在旁邊聽著,心口那處又像被針狠狠紮了一下。

歲歲哪裡是低血糖,分明是失血過多。

這兩種狀況,哪怕是隻學過三個月護理的新人,都能分得清清楚楚。

而我的母親,是三甲醫院的急救中心主任。

“外婆,我旁邊有個叔叔,他說要給我紮止血帶,可是找不到乾淨的布條。”

歲歲身邊確實站著個人,是同單元的鄰居,姓周,退休前是戰地軍醫。

剛才就是他,幫著我把歲歲從二樓的斷牆缺口接了下來。

“哪位叔叔?讓他接一下電話。”

周叔接過手機,聲音沉得像灌了鉛。

“陳主任,孩子傷勢很重,胸下是穿透傷,大概率傷到了肺部,必須馬上送手術室。”

母親那邊頓了頓。

“周師傅,我知道您以前是戰地軍醫,但戰地經驗和現在的兒科急救,不是一回事。”

“孩子隻是在地震裡受了驚嚇,你看到的血可能是別人的。”

周叔沉默了幾秒。

“陳主任,血確實是這孩子自己身上流出來的。”

“我按著傷口的手,到現在還是熱的。”

母親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我聽了三十年,我知道,接下來她就要開始講她的大道理了。

“周師傅,您女兒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不會拿孩子的性命開玩笑。”

“現在西側的災情更重,溫阮被壓在承重牆下麵,脊柱大概率受了損傷。”

“我這邊的醫療資源都先緊著她,歲歲那邊能說話能哭,就說明氣道是通的,循環也還穩定。”

“您先按著傷口,等這邊情況穩了,我讓小鄭過去看看,小鄭是我剛帶的實習生。”

周叔張了張嘴,最後啞著嗓子說:“陳主任,孩子撐不了那麼久的。”

“周師傅。”

母親的聲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我做了三十年急救,誰能撐誰撐不住,我比您清楚。”

“您要是真疼孩子,就別在旁邊催,越催他越緊張,血壓越穩不住。”

電話“啪”的一聲掛斷了。

周叔把手機還給歲歲,眼圈紅了一片。

歲歲反倒反過來安慰他:“叔叔,你別難過呀,外婆很忙的。”

“她救過好多好多人,肯定也會來救我的。”

我站在一旁,望著歲歲那張深信不疑的小臉。

我伸手想去碰他,指尖卻穿過了他發燙的額頭。

他燒得厲害,燙得驚人。

“宿主兒子體溫39.7攝氏度,已進入創傷性休克前期,建議宿主立即啟動歸家通道。”

我盯著係統彈出的那行字,第一次生出了強行帶兒子離開的念頭。

可歲歲又開口了。

“周叔叔,你能幫我再打一個電話嗎?”

“打給我舅舅,舅舅在指揮中心,他肯定能派車過來的。”

哥哥沈嶼的電話,響了六聲才被接起。

背景裡全是對講機的滋滋電流聲,還有其他調度員在報著救援坐標。

“歲歲?”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

“你怎麼用周叔叔的手機呀?”

“舅舅,救救我。”

歲歲直截了當地說。

我站在旁邊,心疼得連肋骨都跟著發疼。

一個才七歲的孩子,說出求救的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給我倒杯水”。

沈嶼那邊頓了頓。

“歲歲,舅舅正在工作,你稍等舅舅一會兒好不好?”

“我在廢墟裡,二樓東邊的位置,胸口裡紮了碎石,周叔叔說必須馬上做手術。”

對講機的電流聲小了些。

沈嶼的聲音也跟著壓低了些。

“歲歲,你聽舅舅說,我這邊現在有二十六個待救坐標,溫阮阿姨的位置優先級是最高的。”

“因為她一個人困在裡麵,沒人幫她按壓傷口。”

“你身邊有周叔叔,還有你媽媽陪著,你不是一個人。”

我在旁邊冷不丁聽見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原來他們到現在,都不知道我已經死了。

“舅舅。”

歲歲吸了吸鼻子。

“我媽媽她……她不說話了。”

沈嶼那邊沉默了兩秒。

緊接著我聽見他歎了口氣。

“歲歲,是不是你吵得媽媽煩了,她故意裝睡呢?”

“你媽媽從小就這樣,一遇上事就愛裝睡,故意讓旁人著急,你可別學她。”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過裝睡的時候。

自從溫阮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裡,我在這個家連生病都要等母親下班有空了,才敢說出口。

可沈嶼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理所當然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歲歲不知道該怎麼反駁,隻能無助地掉眼淚。

“舅舅,媽媽真的沒有騙你,媽媽肚子上紮了一根……。”

“歲歲。”

沈嶼打斷了他的話。

“舅舅現在真的很忙,你告訴周叔叔,先幫你按著傷口,等舅舅這邊調度完,立刻派車過去。”

“記住,舅舅會安排車,咱們不能插隊,那樣對別的受傷的人不公平。”

歲歲愣愣地“哦”了一聲。

“舅舅。”

“嗯。”

“那阮阮阿姨插隊,就公平了嗎?”

對講機那頭,是一瞬間的死寂。

我心痛地望著歲歲。

我第一次意識到,我這個兒子,其實什麼都明白。

他隻是舍不得,讓大人們失望。

沈嶼的聲音徹底沉了下去。

“歲歲,阮阮阿姨沒人陪著,她被埋在承重牆下麵,隨時都有窒息的危險。”

“你不一樣,你還能打電話還能說話,就說明你還能再撐一會兒。”

“正因為你是我親外甥,我才不能讓旁人說我徇私。”

“你要是懂事,就該多替舅舅想一想。”

歲歲輕輕點了點頭。

他居然真的在替他的舅舅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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