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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現場時。

秦家少爺正在和他姐姐吵架。

「我說我喜歡男人隻是搪塞爸媽,你莫名其妙給我找個男人相親,問過我意見嗎?那人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

「見見唄,萬一喜歡。」

「放屁!我死也不可能喜歡男的,等人來了我就讓他滾。我是絕對不會——」

看見我,秦圓熱情地招呼我過去。

「顧嶼,這兒!」

男人目光一凝,話卡在了喉嚨裡。

在他姐嘲諷的目光中,他梗著脖子繼續說。

「我絕對不會告訴你我的微信是名字全拚加三個六,我家的地址也不在金澤園 2 棟 18 樓,更不會告訴你我的銀行卡密碼是 525252。」

「還有,就算你加了我微信問我要不要交往試試沒問題就去國外結婚,我也絕對不會同意的!」

01

秦朝說完就昂首挺胸大邁步離開。

背挺得像剛戰鬥勝利的公雞。

秦圓眼皮止不住地跳。

「不好意思啊,那是我弟,今天賤得很,他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我理解地點了點頭。

「沒事,不過他剛剛說的相親是……」

「哦,我耍他的。昨晚爸媽讓他去見個女孩子,他死活不去,就說自己喜歡男人。他晚上要出去玩車,我就騙他說給他安排了相親。」

秦圓歉意地問沒有冒犯到我吧。

我禮貌地說沒有。

隻是聽起來像腦子不大好使。

秦圓笑了笑,「好了,不管他,嘗嘗這家的菜,你死活不接受我的轉賬,隻能請你吃頓飯表示感謝了。」

幾天前我從外省出差回來,高速上碰見車拋錨的秦圓。

正好都是回 A 市,我就順路捎了她一段,秦大小姐就一天天地想給我轉錢。

「客氣了,本來就是舉手之勞。」

我和秦圓算不上熟悉,就隨便聊聊工作上的事兒。

沒幾分鐘後,秦朝又從門外風風火火地進來,走到餐桌對麵一言不發地拉開凳子坐下。

臉還是緊緊繃著。

目光掃了我一眼,又極快地收了回去。

秦圓問:「怎麼又滾回來了?你不是去玩車嗎?」

秦家姐弟可能平時吵架鬥嘴慣了,一張嘴就是火藥味兒。

「你管我,我餓了,吃口飯不行嗎?」

秦圓白他一眼,「一天天的儘發癲。」

吃飯時,我總能感覺到桌對麵若有若無的目光。

每次看過去時,又正好錯開視線。

掃了眼時間,差不多了,我向秦圓告辭。

手上的案子缺些材料,還要回律所處理。

秦圓好心說:「要不我送你回去?」

秦朝立刻起立,飛速地撈起擱在桌上的車鑰匙。

「我送我送,我有空。」

我溫言拒絕:「不必,我開車來的。」

秦朝就保持著邁了半步的姿勢,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一下子不知道要乾嘛。

我轉身離開。

快走出大廳時,還能感覺到粘在後背的視線。

02

秦朝這個人我有所耳聞。

秦氏獨子,二十四歲。

秦圓說他這個弟弟不著調,集團的事情一概不想管,淨喜歡和朋友玩賽車蹦極這種極限運動,還專和家裡乾仗。

今天一見,是有些少年心性。

脾氣和想法都寫在臉上,是個藏不住事兒的。

不過,和我也沒什麼關係。

加完班回去已經到了淩晨一點,用腦過度,簡單洗漱後就睡了覺。

第二天一早打開手機,發現微信有個新的好友申請。

半夜三點發的。

……這人晚上不睡覺的嗎?

我沒什麼旺盛的社交欲,除了客戶外,一般不加陌生的人。

我當作沒看見,關閉手機,收拾好出門上班。

臨下班時,有結案了的客戶過來拜訪。

打扮精致的女生紅著臉,小心又緊張地遞過來兩張音樂會門票。

「顧律師,你晚上有沒有空?我晚上……晚上想邀請你……」

也許是因為外貌原因,結案後向我示好的也不是一個兩個了。

「抱歉,」我把門票推回去。

「我的性取向是男性。」

這種事情還是早早說清比較好,別平白浪費別人的感情。

我朝呆愣住的女生點了點頭,轉身出門。

突然間,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一個身影擋在我麵前。

秦朝穿著一身板正的西裝,戴著名貴腕表,頭發用發蠟精致地打理過,離兩步遠都能聞到他身上的古龍香水味。

和昨晚見的休閒裝完全不一樣。

這人是來孔雀開屏的嗎?

「為什麼不通過我的好友申請?」他堵著我問。

我莫名其妙,「為什麼要通過?」

他噎了一下,嘟嘟囔囔小聲說。

「我們都一起吃過飯了呀。」

「我們隻見過一次吧,嚴格來說我並不認識你。不好意思,我一般不加不認識的人,除非是客戶。」

我繞過他想走,秦朝又向前兩步擋在我麵前。

一本正經地開口。

「那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秦朝,24 歲,身高 187,不抽煙不喝酒,沒有其他不良嗜好,雖然沒有感情經曆,但對以後的伴侶絕對忠誠,讓我往東絕不往西,要我上吊絕不跳海,所有身家全部上交,絕不藏私房錢。」

「介紹完了,現在就算認識了吧?」

「快加我好友。」

秦朝大有一副你現在不加我好友,我就站著不走的氣勢。

我和他僵持不動,頻頻惹來周邊過路人的目光。

……

沒招,我隻能當著他的麵拿出手機,通過躺了一天的好友申請。

他嘻嘻笑。

「去看電影嗎?」

「不去。」

「去看煙花?」

「不去。」

「那吃飯嗎?」

「有約了。」

他瞪大眼睛。

「和誰?男的女的?」

「什麼關係啊?我認識嗎?」

……查戶口嗎?

不覺得剛認識就問這麼多很冒犯嗎?

我沒理他,趁著人抓耳撓腮的時候,趕緊邁步走出了律所。

留著人誒誒誒地伸著爾康手,徒勞地站在原地。

03

不該加的。

我被秦朝纏上了。

加上微信之後,這人一天要給我發 800 條消息。

除了固定的早安、晚安之外,內容都是一些雜七雜八的話。

比如跟我彙報夢了什麼,吃了什麼,看了什麼。

連路上爬過的蝸牛他都要拍照告訴我並科普這是什麼品種。

謝謝,並不是很想知道。

他約我吃了好幾次飯,我都沒答應。

每次的理由都是工作很忙。

結果呢,這人每天跑來給我送東送西。

今天是和牛飯,明天是肉蟹粥,還慷慨地給律所的每個人都點了下午茶,以至於現在前台都把他像財神一樣供著,每天到點了就伸長了頭盼著他來。

我無奈:「你真的沒必要這麼破費。」

雖然知道他不差錢,但是這樣總覺得欠了人情似的。

還是強塞過來的人情。

秦朝無所謂:「找對象不能摳搜,你就當我錢多的沒地方花。」

他趴在我對麵,腦袋枕在交疊的雙手上,笑得像條燦爛小狗。

「況且你總是拒絕我,我能有什麼辦法?」

「山不就我,隻能我來就山了。」

「隻要有感情,上班都是約會。」

哪兒有感情?

誰跟你約會?

我橫他一眼。

「出律所右轉三百米是市醫院,六樓是腦科,建議你掛個號。」

他做作地長歎一口氣。

「戀愛腦,治不好。」

……

算了,管不著。

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錢。

這個年紀的人總是容易熱血上頭,等這股勁兒過去了,也就正常了。

隻是沒想到的是,秦朝熱血了一個月。

而且有變本加厲的趨勢。

他幾乎把律所裡所有的人都加了一遍,打造了一張情報網。

每天把我的動向摸得清清楚楚。

現在不隻是送飯了,連下班都要來接,並且每天給的蹩腳理由還不一樣。

「今天不是下雨了嗎?我怕你沒帶傘,雖然我也沒帶,但我的寬肩足夠為你遮風擋雨!」

「黃曆說今天諸事皆宜,所以來問問你搞對象嗎?萬一你就同意了呢?」

「我算了一卦,藍色是幸運色,我特地穿了藍襯衫來見你,約會嗎顧律師?」

我靈魂出竅地站在原地,麻木地聽著他鬼扯。

有種想把他打包扔監獄裡的衝動。

後天開庭,今晚要加班整理材料。

秦朝說什麼都要陪我一起。

拗不過,隻能隨他去。

泡咖啡時,聽到他正在接朋友的電話。

「都說了不去,在乾正事,你們自己玩唄。」

「什麼話?我就樂意舔,你管得著嗎?我要是不追這麼緊被別人捷足先登怎麼辦?你賠我?」

「什麼見色起意,我這是一見鐘情!我和他的相遇就是命中注定!你們這群花花公子懂個屁的真愛,掛了。」

他掛完電話,轉身扭頭就看見了我。

我非常貼心地建議,「你有事可以先走的,放朋友鴿子是不道德的行為。」

秦朝不聽,又一屁股坐回了我桌子對麵。

雙手托著下巴,睜著晶亮的眼睛看著我。

「不去,怕你跑了。」

……

固執。

半小時後,我從文件裡抬起眼,發現秦朝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看了眼時間,一點半。

我指節敲擊桌麵,把他喊醒。

「回家睡,太晚了。」

他迷迷糊糊轉了個頭,「不要,我陪你。」

我無奈,「你不用這樣。」

「不行,我待會兒還要送你回家呢。」

這人是個傻的,說不通。

他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清醒了些許,起身從對麵坐到我身側。

半撐著腦袋,乾淨又熱忱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我。

「顧律師,你招貼身助理嗎?」

「不招。」

「那我倒貼當你助理行不行?」

行個屁。

我拿著筆敲他一腦袋。

「想得美。」

04

秦朝已經混得律所所有人都認識他了。

甚至看見他都會主動打招呼,「秦少又來找顧律師啊,他在三樓會議室開會,你去他辦公室等吧。」

我頭疼不已。

偏偏同事裴青還調侃我。

「人家追著你跑了那麼久,你咋還沒答應?遇見好的就從了唄。」

我揉著眉心。

「他這個年齡哪懂什麼,今天喜歡這明天喜歡那的,一時興起而已。」

「你這話說得自己老氣橫秋的,你也就比他大四歲。」裴青不讚同地反駁我。

「你說秦朝不懂,我看未必,認真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我不信你分不出。你就是喜歡把自己縮殼子裡,把一切好的壞的都擋在外麵。年輕人的感情多熱烈啊,難得,你可別錯過了。」

裴青拍了拍我肩膀,「走了,下班,我老婆還在等我買排骨回家呢。」

本想繼續再梳理下客戶提供的材料,但看著看著就走了神。

五分鐘過去了,兩行還沒看完,材料的右上角都被捏得打了卷兒。

罷了,今天可能是有點累。

收拾東西回家。

剛出大門沒兩步,果不其然,又看見了正往這裡走過來的秦朝。

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閒常服,白襯衫黑褲子。

頭發沒特意打理,額發柔順服帖地垂在腦門前。

夕陽落在他身上照出暖洋洋的淺金色,比周遭的一切都要耀眼得多。

是乾乾淨淨的少年。

忽然間,秦朝臉色突變,大喊了一聲我的名字,疾奔過來用力將我拽到了一邊。

眼前銀光一閃而過。

秦朝搶過刀子,一腳把持刀行凶的男人踹出了兩米外。

人群呼啦啦地散開。

保安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跑來一左一右將還想爬起來行凶的歹徒死死地按在地上。

一切就發生在短短的半分鐘內。

秦朝臉上驚疑未定,倉皇地奔過來將我從頭到腳看了兩遍。

「有沒有事?有沒有被傷到?」

「讓我看看,他沒碰到你吧?」

秦朝自顧自地檢查,我卻看著他胳膊上漫開的血跡發愣。

他的襯衫被劃開了長長的口子,血跡已將破損的布料浸得殷紅。

傷口猙獰,還在汩汩冒著血。

喉嚨發緊,胸口窒塞得厲害。

我止住秦朝檢查的動作。

「走,我送你去醫院。」

05

醫生說還算好。

雖然傷口看著嚇人,但其實並不深。

秦朝搶刀的時候義無反顧,眼睛眨都不眨。

包紮的時候就一個勁兒地往我懷裡鑽,鬼吼鬼叫地喊疼。

我繃著臉。

「命都不要就往上衝,疼死你活該。」

秦朝齜牙咧嘴地包紮完,扭頭控訴:「好狠的心,我都這樣了你都不哄我一下。」

「那人是誰啊,為什麼要朝你下黑手?」

歹徒被保安按住的時候摘掉了口罩。

那張臉我在庭審的時候見過。

「他是我上上個案件的被告人,長期有家庭暴力行為,他前妻找到我打離婚官司,估計是因為他敗訴了,對我有心理怨恨。」

律師這一行,沒有不結怨的。

「我去,家暴男,那我應該多踹兩腳。」

秦朝憤憤,隨後擰眉沉思:「那這麼說你打贏了那麼多場官司,隨時可能有危險啊。」

「那我以後得跟緊點保護你,我不在的時候就給你雇兩個保鏢。」

我瞥他一眼。

「用不著,你管你自己就好,以後別再像今天一樣莽撞了。」

如果真有個好歹……

「那不行,」秦朝厲聲反駁。

「如果今天不管,受傷的就是你了。」

「我哪舍得?」

秦朝的眼神炙熱到燙人,眼底的認真滿滿當當。

他好像……真的不是一時興起。

對視片刻,秦朝璀然一笑。

「是不是被我感動到了?覺得我是個有魅力有擔當的絕世好男人?要不你現在就答應讓我當你對象得了,我以後——」

「你喜歡男人嗎?」我認真問。

秦朝頓了頓。

「不知道,但我喜歡你。」

「可我是男人。」

我心裡清楚,秦朝一開始並不是彎的。

這世上直男變彎的概率不亞於買彩票中兩千萬。

許多人分不清愛和欣賞,剛開始一腔熱血地追逐靠近,到最後真正要邁出那一步的時候才幡然醒悟:啊,原來我對他的不是愛情。

我年少時曾有過一次心動。

當我以為兩個人都是真心接納彼此,昂頭想親吻時,我被製止了。

對方說:「對不起,我還是接受不了男人。」

我現在都忘不了他臉上略帶嫌惡的表情。

秦朝不理解,「我知道你是男人啊,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會不會喜歡其他男人,因為我現在隻喜歡你,我的性向就是心之所向。」

我悶聲:「你會後悔的。」

「誰說的?你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秦朝還想說什麼,我抓著他的衣領,將唇靠了過去。

停了兩秒。

分開後,秦朝僵在當場一動不動,臉上儘是錯愕,連呼吸都忘了。

果然。

我挪開眼,拿著衣服起身,「知道惡心了吧,以後別再來煩我了。」

邁步離開。

手腕突然被人緊緊扣住。

秦朝坐在凳子上昂著頭看我,眼眸晶亮得像含著火光。

他聲音微微發緊。

「再來一次,行不行?」

06

「你怎麼這樣呢?親了一次親第二次怎麼就不行了?」

「剛在醫院你說有人會看見不讓親,現在上車了怎麼還不讓親?」

「做人別那麼小方。」

自從在醫院拒絕他開始,這人就在車上嘰裡呱啦念了一路。

吵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

「再說了做事情得有來有回,剛剛你親我一下,現在我親你一下,很公平對不對?」

「你是律師,不能讓心中象征公平的杠杆傾斜啊,你這樣缺乏職業道德。」

忍不了了,我剜了他一眼。

「再叨叨你現在就滾下去。」

就不應該送他回家,直接把他塞出租車裡得了。

秦朝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什麼,終於噤了聲。

但某人嘴巴老實了,手還不老實。

開著車呢,一隻大手就像八爪魚一樣五指並用,從副駕鬼鬼祟祟地越過控製台抓住我右手,末了還強硬地插進指縫。

偏偏他用的還是受傷的胳膊,怕弄疼他,我也不敢大力甩開,隻能口頭警告。

「放開。」

「不放。」他理直氣壯,「嘴都親過了,牽下手咋了?」

「我要開車。」

「這不等紅燈呢,還有六十多秒,再牽會兒。」

「……」

很氣人,但找不到話來罵他。

秦朝不知道吃什麼長大的,不僅個子高,手也比我大上一圈。

手一蓋,我的手背就被輕而易舉包住了。

這人仗著我不敢甩開,就肆無忌憚地耍流氓,不停摩挲著我的指節,還時不時將手掌心的軟肉捏出幾道褶。

他感歎:「值了。」

「什麼值了?」

「挨一刀換一個吻和一次牽手,血賺。」

……神經。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

秦朝收回了手。

街景在窗外飛速後退。

他似乎心情很好,手肘撐在玻璃上支著腦袋,小聲哼著歌。

「秦朝。」

「嗯?」

我繃著聲音,「你還小,以後肯定會遇見更優秀的人,不用非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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