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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風險提示,我都會通過郵件、會議紀要和紙質文件重複確認。

方啟明嫌我流程繁瑣。

現在這些繁瑣,正好能保護我。

九點十分,銀團臨時聯席會正式開始。

九點二十,賀川再次打來電話。

這次我接了。

“程硯,你馬上上線參加會議。”

他的語氣依舊像在命令下屬。

“我在休假。”

“這是重大緊急事項。”

“那就按應急預案處理。”

“預案是誰做的?”

“我。”

“密碼在哪裡?”

“服務器目錄說明裡。”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鍵盤的聲音。

過了半分鐘,賀川低聲罵了一句。

“為什麼打不開?”

“需要公司負責人和資金負責人雙重授權。”

“我的權限不夠?”

“係統裡的資金負責人還是我。”

“那你趕快授權。”

“我已經交回公司電腦和手機,無法登錄內部係統。”

賀川呼吸變重。

“你故意的?”

“權限變更申請,我一個月前就發給你了。”

那封郵件裡,我提醒他及時接管係統權限。

他隻回複了四個字。

“以後再說。”

後來高曼通知技術部,說賀川工作繁忙,暫時不用辦理。

現在應急預案被鎖在係統裡,正是他們自己造成的結果。

“你把驗證碼告訴我。”

賀川命令道。

“驗證碼屬於個人安全驗證,不能轉交。”

“公司出了事,你負得起責任嗎?”

“請先確認通話正在錄音。”

他立刻沒了聲音。

幾秒後,方啟明接過電話。

“程硯,是我。”

“方總。”

“你回來一趟,我保證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我做錯了什麼,需要你既往不咎?”

“現在不是爭論這些的時候。”

“賀川正在會議上提交我的失職材料。”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顯然,方啟明沒想到我已經知道。

“那隻是內部調查文件。”

“內部調查文件為什麼交給銀行?”

“為了說明保證金延誤的原因。”

“所以你們決定讓我承擔責任?”

“隻是暫時的說法。”

這六個字,讓我徹底看清了他。

在方啟明眼裡,隻要能渡過危機,任何人都可以被臨時犧牲。

等危機過去,再給一點錢,就算補償。

“方總,我不會參加會議。”

“你真要看著公司垮掉?”

“公司不是我弄垮的。”

我掛斷電話。

九點四十二分,一封郵件進入我的私人郵箱。

發件人是嚴峻。

內容是一份會議材料,正是賀川提交的情況說明。

材料末尾,不僅有孫芸的簽名,還有方啟明加蓋的電子簽章。

他們正式向六家銀行宣稱,貸款風險是由我個人失職造成的。

我繼續往下翻。

附件裡還有一份追責建議書。

公司準備向我索賠六千萬元。

一分鐘後,吳海發來消息。

“程硯,公司法務已經出發去你家了。”

07

公司法務到我家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半。

來的有三個人,帶隊的是法務總監陳鶴。

他身後跟著吳海,還有一名我沒見過的律師。

孟清沒讓他們進門。

陳鶴拿出一份律師函,語氣十分生硬。

“程硯,公司懷疑你違規帶走重要資料,請你配合檢查。”

我接過律師函看了一遍。

裡麵列了七項所謂的違規行為。

拒絕交接、隱瞞風險、帶走資料、惡意休假,每一項都寫得言之鑿鑿。

唯獨沒有任何證據。

“你們想檢查什麼?”

“你的私人電腦、手機和硬盤。”

“憑什麼?”

“為了證明你的清白。”

我把律師函還給他。

“誰主張,誰舉證。”

“證明不了,是公司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陳鶴皺起眉頭。

“你也是公司老員工,沒必要把事情弄到無法收場。”

“向六家銀行提交失職材料時,你們考慮過怎麼收場嗎?”

吳海在旁邊低聲解釋。

“那份材料隻是應急措施。”

“索賠六千萬也是應急措施?”

他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我拿出手機,打開嚴峻發來的郵件。

方啟明的電子簽章就在文件末尾。

陳鶴顯然不知道這份文件已經到了我手裡。

他盯著屏幕,臉色慢慢沉了下去。

“銀行內部材料,你怎麼拿到的?”

“這不重要。”

“這涉及商業秘密。”

“你們用我的名字編造失職事實,還不允許我知道?”

那名律師向前一步。

“程先生,請注意你的措辭。”

“你代表哪家律所?”

他報出名字,又遞來名片。

我拍下名片,發給大學同學陸聞。

陸聞在本市做商事訴訟,幾年前還替華衡處理過合同糾紛。

不到兩分鐘,他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我打開免提。

“程硯,別簽任何東西,也別讓他們接觸你的私人設備。”

“那份律師函拍清楚,我馬上派人過去。”

陳鶴聽見他的聲音,表情有些難看。

“這是華衡和員工之間的內部糾紛。”

陸聞在電話裡笑了一聲。

“向銀行提交虛假材料,再索賠六千萬,已經不是內部糾紛了。”

“你們想查設備,先向法院申請調查令。”

“沒有調查令,就離我委托人遠一點。”

陳鶴壓著怒氣。

“程硯,你早就準備好了律師?”

“不是我準備得早,是你們動手太快。”

我入職華衡時,陳鶴還隻是合同專員。

這些年公司出了多少麻煩,都是我和他一起處理的。

他應該很清楚,我不會在證據上留下漏洞。

吳海將我拉到樓梯口,聲音放得很低。

“方總不知道法務會直接發律師函。”

“追責建議書有他的電子簽章。”

“那是賀川拿去蓋的。”

“公司電子簽章不需要授權?”

吳海沉默了。

按照華衡的製度,重大索賠必須經過董事長審批。

方啟明要麼親自同意,要麼失去了對公司印章的控製。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我的責任。

吳海歎了口氣。

“你先回去開會,所有材料都可以撤。”

“不是撤掉就算沒發生。”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讓方啟明和賀川為自己簽過的字負責。”

陳鶴聽到這句話,走了過來。

“你是在威脅公司負責人?”

“我是在提醒你保存證據。”

陸聞派來的律師很快趕到。

對方當場向陳鶴送達一份證據保全告知書。

告知書要求華衡不得刪除服務器日誌、郵件記錄、審批流程和會議監控。

如有刪改,我們將立即申請司法鑒定。

陳鶴接過文件,手指僵了幾秒。

他大概沒想到,我的反擊會來得這麼快。

三個人走後,我把公司發來的所有郵件分類存檔。

下午一點,陸聞親自過來了。

他看完交接單和風險提示郵件,隻問了一個問題。

“賀川說你沒提示過第九條,你提示過幾次?”

“正式郵件五次,經營會議三次,紙質報告兩次。”

“有簽收記錄嗎?”

“方啟明簽了兩次,賀川簽了一次。”

陸聞靠回椅背。

“那他們不是在追責,是在給自己挖坑。”

他剛說完,我的郵箱又收到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華衡內部審計部。

郵件裡附著一份會議紀要。

紀要顯示,我曾在十二月二十八日承諾負責保證金到賬。

最後一頁,赫然寫著我的名字。

可十二月二十八日,我正在外地參加銀行評審會。

更重要的是,那份簽名根本不是我寫的。

08

陸聞把會議紀要打印出來,逐頁檢查。

紙張格式、編號和公司模板都沒有問題。

落款處還有資金部的電子印章。

如果隻看文件,很容易讓人相信我參加過那場會議。

“你能證明當天不在公司嗎?”

“機票、酒店、銀行訪客記錄都有。”

我調出手機裡的行程訂單。

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九點,我在六百公裡外的臨江市。

華衡提交的會議紀要卻寫著,我九點半在總部會議室彙報工作。

除非我會分身,否則兩份記錄不可能同時成立。

陸聞把文件放進證據袋。

“偽造簽名,已經越過普通勞動爭議的範圍了。”

“先別急著揭穿。”

我看著紀要上的參會名單。

賀川、孫芸、高曼都在其中。

名單最下方,還有邵峰的名字。

我給邵峰打了個電話。

“十二月二十八日,資金部開過會嗎?”

“沒有。”

“你確定?”

“那天賀副總帶孫芸去參加年終預算會,我們部門一整天都沒開會。”

“有人讓你補簽會議紀要嗎?”

電話那邊靜了幾秒。

“高曼半小時前給我一份紀要,讓我簽字。”

“你簽了嗎?”

“沒有。”

“文件內容看了嗎?”

“看了。”

邵峰的呼吸有些急。

“程哥,那上麵寫你承諾保證金按時到賬,可那天你根本不在公司。”

“把她讓你簽字的消息保存好。”

“他們會不會開除我?”

“你可以簽。”

“什麼?”

“如果你願意替他們承擔偽造文件的後果,就簽。”

邵峰立刻說道:“我不簽。”

“那就別怕。”

掛斷電話後,陸聞看了我一眼。

“你這位同事還算清醒。”

“他不是為我,是為他自己。”

我不會要求任何人講義氣。

利益麵前,能守住自己的底線已經很難得。

下午兩點,六家銀行的聯席會議結束。

嚴峻發給我一份會議結論摘要。

華衡提出延期三十天補足保證金,被全體否決。

六家銀行同時要求華衡提供真實現金流、債務明細和未來六個月償債方案。

在材料審核完成前,十二億銀團額度全部暫停。

其中尚未提款的四億六千萬,直接進入凍結狀態。

方啟明過去最自豪的融資通道,一上午全部堵死。

摘要最後寫著,銀行要求原資金負責人就風險提示情況作出說明。

我把文件轉給陸聞。

“能去嗎?”

“可以去,但不能以華衡員工身份參加。”

“我也不替公司求情。”

“那就隻做事實陳述。”

陸聞替我回複銀行。

我們提出三個條件。

問詢必須書麵通知。

全程錄音錄像。

華衡管理人員不得單獨接觸我。

嚴峻十分鐘後回複,同意全部條件。

消息剛發出去,方啟明的電話又來了。

我沒有接。

緊接著,他發來一段語音。

“程硯,銀行會議你不能參加。”

“這是公司內部事務,你沒有權力對外提供信息。”

陸聞聽完,直接保存。

“他們一邊說你是失職負責人,一邊又不讓你說明情況。”

“因為他們需要一個不會說話的負責人。”

下午三點,人事部給我發來通知。

公司以涉嫌嚴重失職為由,暫停我的年假審批。

同時要求我二十四小時內返崗接受調查。

我登錄人事係統看了一眼。

原本已經通過的休假記錄被改成了待複核。

修改人是吳海。

然而係統日誌仍然保留著原審批時間。

陸聞當場擬了一份回複函。

我尚處在合法休假期間,且正在接受治療。

公司如要求返崗,應先撤回虛假追責文件,並明確調查依據。

否則,一切溝通通過律師進行。

回複發出不到半小時,我的工資卡收到一筆轉賬。

金額是七十八萬一千元。

附言寫著年終獎補差。

我看著到賬通知,沒有半點高興。

公司沒有解釋,也沒有道歉。

他們隻是以為,把八十萬補齊,我就會像過去一樣回去填坑。

五分鐘後,孫芸給我發來消息。

“獎金已經補了,你適可而止。”

我把轉賬截圖交給陸聞。

“退回去嗎?”

“暫時別動。”

他搖了搖頭。

“這是他們主動補發,恰好證明原獎金存在異常。”

晚上六點,華衡發布內部公告。

公告稱我因個人健康原因暫時離崗,公司經營一切正常。

公告發布後不到十分鐘,一張提前還款通知書流進了員工群。

又過了半小時,華衡最大的原料供應商停止供貨。

對方要求先結清拖欠的四千三百萬貨款。

二號基地的生產線,當晚就停了一半。

可真正讓方啟明坐不住的,是債券受托管理人隨後發來的函件。

函件要求華衡在次日中午前解釋銀團授信凍結原因。

如果不能作出有效說明,五億元債券將被啟動持有人會議程序。

09

第二天上午八點,方啟明親自來了。

他的車停在樓下,卻遲遲沒有上樓。

十分鐘後,他給我發來消息,讓我下去談。

陸聞已經安排律師在家,我沒有必要避開。

“想談就上來。”

方啟明回複得很快。

“有些話不方便讓別人聽見。”

“那就不用談。”

五分鐘後,門鈴響了。

方啟明帶著吳海站在門外。

一天沒見,他像是突然老了好幾歲。

頭發淩亂,眼睛裡全是血絲。

孟清讓他們在客廳坐下,隨後回了書房。

陸聞安排的律師打開錄音設備。

方啟明看到律師,臉色變了變。

“老程,我們之間非要鬨到這個地步?”

“律師函不是我先發的。”

“那是賀川擅自決定的。”

“你的電子簽章也是他擅自使用的?”

方啟明端起水杯,卻沒有喝。

“電子簽章由總裁辦統一管理,有時我來不及逐份查看。”

“六千萬索賠,你也不看?”

“當時情況緊急。”

又是情況緊急。

隻要公司遇到麻煩,他們做什麼都可以解釋。

我隻要拒絕替他們承擔後果,就是不顧大局。

方啟明從吳海手裡接過一份文件。

“這是公司擬定的新合同。”

“你的職位恢複,年薪提高到三百萬。”

“今年獎金補到五百萬,另外給你百分之一的虛擬股權。”

八年前,我剛加入華衡時,方啟明也給我講過股權。

他說等公司走上正軌,每個核心員工都會成為股東。

後來公司營收翻了十幾倍,股權卻成了永遠不會兌現的口頭承諾。

“條件不錯。”

方啟明眼神微亮。

“隻要你回來,過去的事情全部翻篇。”

“我沒說要回來。”

他的表情頓時僵住。

“那你是什麼意思?”

“這麼好的條件,留給賀副總吧。”

“賀川不懂銀行業務。”

“你終於知道了。”

方啟明放下水杯。

“我承認,任用他是一個錯誤。”

“既然是錯誤,為什麼他還在公司?”

“現在撤掉他,會讓銀行認為管理層內亂。”

“所以你準備繼續留著他,再讓我替他處理危機?”

“隻是暫時穩定局麵。”

我看著他。

“等局麵穩定,再把我的獎金降到一萬九?”

方啟明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獎金方案不是我定的。”

“你是公司董事長。”

“我不可能管到每個人發多少錢。”

“賀川拿兩百二十萬,你知道嗎?”

他沒有回答。

答案已經很清楚。

他不是不知道。

他隻是默認賀川用獎金重新劃分公司內部的地位。

在他看來,我在華衡乾了八年,手裡沒有股份,也沒有其他退路。

隻要公司還需要我,我就不會真的離開。

這一次,他們算錯了。

“程硯,你開個條件。”

方啟明身體向前傾了傾。

“隻要能讓銀行恢複授信,現金、房產、股份,我都可以給你。”

“恢複授信需要補足保證金,償還到期貸款,公開真實債務。”

“我沒有能力改變銀行的風控結論。”

“嚴峻信任你。”

“他信任的是我不會騙他。”

方啟明的臉色漸漸發沉。

“你真準備參加銀行問詢?”

“是。”

“你打算說什麼?”

“說事實。”

“有些內部流程沒必要告訴銀行。”

“哪些流程?”

“比如保證金審批過程。”

我笑了。

“賀川壓下付款申請,正是違約的直接原因。”

“那隻是管理分歧。”

“你們向銀行說是我失職時,怎麼不說是管理分歧?”

方啟明終於失去耐心。

“華衡倒了,幾千名員工怎麼辦?”

“拿他們逼我回去,是不是太晚了?”

“你在公司八年,就沒有一點感情?”

“有。”

我指了指醫院的檢查報告。

“我的感情換來了這個。”

方啟明順著我的手看過去。

他沉默了半分鐘,語氣稍微放軟。

“公司可以承擔全部治療費用。”

“不需要。”

“那你究竟想要什麼?”

“撤回失職材料,公開澄清事實,注銷六千萬追責文件。”

“賀川和參與偽造材料的人,全部接受調查。”

方啟明猛地抬頭。

“什麼偽造材料?”

陸聞安排的律師將那份會議紀要放到桌上。

方啟明隻看了一眼,臉色就白了。

他顯然第一次見到這份文件。

吳海拿起來翻了兩頁,額頭迅速滲出冷汗。

“這是誰做的?”

“你應該問賀川。”

方啟明當場撥通賀川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他隻問了一句。

“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會議紀要是怎麼回事?”

賀川在那邊停頓片刻。

“那是資金部補錄的正常文件。”

“程硯當天根本不在公司!”

“他雖然不在,但相關責任本來就屬於他。”

方啟明氣得手指發抖。

“誰讓你簽他的名字?”

“方總,現在追究這種細節有什麼意義?”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電話開著免提。

賀川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被錄得清清楚楚。

他還不知道,六家銀行的問詢通知已經正式發出。

更不知道嚴峻帶去聯席會的材料裡,正好有我十二月二十八日在臨江市簽署的評審記錄。

兩個相距六百公裡的簽名,即將在同一張會議桌上接受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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