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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在全世界消散

結婚四年,陸衍總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在路上。

我生日他要去冰島拍極光,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他人在尼泊爾,我流產那天他在撒哈拉追逐落日。

而我,替他開脫了四年。

旅行家嘛,自由是天性,遠方是宿命。

直到家裡水管爆了,我進他書房找閥門,發現他常年反鎖的抽屜忘了拔鑰匙。

鬼使神差地拉開。

裡麵隻有一遝航班記錄和信用卡賬單。

每一次他說走就走的“遠方”,降落點都是同一個城市。

每一次他聲稱獨自穿越的山海,日期都和我閨蜜林梔的朋友圈定位嚴絲合縫。

而最近一條消費記錄,是兩張去大溪地的頭等艙機票。

下單時間正是我流產的那天。

乘客姓名全部都是:陸衍,林梔。

我這才明白,他不是生來屬於遠方。

隻是他的遠方裡,從來不需要我。

我蹲在爆裂的水管前,汙水和眼淚混在了一起。

我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我忍了四年的委屈。

我渾身濕透地跪在滿地的積水裡,一邊按住水管,一邊想。

陸衍現在也許在大溪地。

和林梔在沙灘上曬太陽,在海邊踩浪花,而我卻一個人,在家裡,和一根爆裂的水管搏鬥。

他以前總說,遠方是他的宿命。

可原來他的遠方裡,從來沒有我。

淩晨四點,門開了。

林梔的聲音先一步飄了進來,輕快無比。

“衍哥,大溪地的日落太絕了,我拍了三百張!”

跟在身後的陸衍笑聲很低,語氣裡卻帶著我很少聽到的寵溺:

“下次去斐濟,聽說那邊更美。”

我靜靜坐在沙發上,臉上看不清表情。

陸衍看見我,腳步停了一下,走過來,習慣性地想親我。

下一刻,我卻偏開了頭。

他皺了下眉:“怎麼了?”

我沒說話。

而他也沒有追問,目光很快越過我,想去找林梔。

可下一秒,看見茶幾上攤開的機票和賬單後,他愣住了。

“你翻我東西?”

他聲音冷下來,帶著質問。

我抬頭看他,聲音很輕:

“陸衍,我流產那天,你給她買了兩張去大溪地的頭等艙。”

可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隻有一點被拆穿的不耐煩。

“都過去了,你現在提這個有什麼意思?我很累,別鬨了。”

我苦笑了一下,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流產那天,你在哪?”

“你說你在撒哈拉沒有信號,但你卻在網上給她買機票。”

他終於沉默了,眼神閃躲開。

不遠處的林梔忽然“嘶”了一聲,蹲下身,揉著腳踝,嬌氣地叫:

“衍哥,我腳好痛,可能是今天走太多路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衝過去,單膝跪地,托起她的腳踝,語氣是我這四年裡從沒聽過的緊張。

“怎麼不早說?腫了沒有?先別動,我抱你上去。”

林梔搖搖頭,眼圈紅了:

“沒事的衍哥,婉星姐還在呢,你陪她吧,我自己能行。”

陸衍聞言,轉頭看我,語氣帶著他自己下意識流露出的命令口吻:

“陳婉星,去把藥箱拿過來。”

這一次,我沒有聽。

他再次提高了聲音:“你聽見沒有!”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腿上修水管留下的淤青一點都不疼了。

可能因為比起心臟那一塊的麻木,根本不值得一提。

我慢慢站起來,露出滿是傷痕的腿,膝蓋疼得我踉蹌了一下。

陸衍看見了,愣了一下,卻隻是皺眉,沒有任何表示。

我走到櫃子前,翻出藥箱,放在他腳邊。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低頭給林梔擦藥,動作溫柔得像是怕弄碎了她。

我轉身回房,關上門。

門後,林梔怯怯的聲音傳來:“衍哥,婉星姐是不是生氣了?都怪我……”

“不怪你。”

“她最近情緒不好,別理她。”

我靠著門板,仰起頭,把眼淚逼回去。

愛,我不會再求了。

我也不會再等了。

我一夜沒睡,卡著民政局開門的點,早早叫醒了陸衍。

陸衍看見我,以為出現了幻覺,直到我掏出兩張結婚證,把一張塞他手裡,他才徹底清醒了過來。

“陸衍,我們離婚吧。”

陸衍頓時醒了,握著我的手,把那兩張結婚證往回塞,有些無奈:“開什麼玩笑呢?”

我不說話,他起身抱住了我,貼在我耳邊輕聲對我說。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的工作嗎?過幾天就有這個機會,走嗎?”

我們結婚四年,他終於想起當初在一起給我許下的承諾了。

過去的四年,我無數次渴望它兌現。

因此,我在生日時許下這個願望,然後他以要去冰島拍極光拒絕。

我又在我們的結婚紀念日許下這個願望,可他說他人已經在尼泊爾,我不能跟他走了。

後來我不盼望他能實現我的願望,我隻希望在流產那天,他能請假陪我,而他到了在撒哈拉才告訴我來不了。

後來我終於發現,這些都隻是他為了和林梔梔去旅遊,在我人生裡的重要時刻,找了個合適的缺席理由。

我冷笑了一聲,剛要拒絕,林梔梔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倚在門邊,笑得一臉單純:

“真是抱歉呀婉星姐,我不小心聽到了你們的對話,你能跟衍哥一起去工作的話太好了!”

她拍了下手,語氣激動地說:“正好我最近也在做旅行攻略,衍哥,這次準備去哪?”

陸衍眼神一亮,聲音也變得興奮起來:“你想去拍人像還是風光?我可以提前查攻略。”

“當然要拍我啊!”

“上次在大溪地你給我拍的那組照片,我發一條動態拿到了好多讚,這次我要拍雪地紅裙,肯定絕美。”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把整場旅行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坐在床邊,手裡還攥著那兩張結婚證。

我突然覺得好笑。

五年前,我和陸衍剛在一起的時候,他向我許諾,他是旅行家,要帶我走遍全世界。

現在我才明白,他說的每一句話確實都是認真的。

他真的走遍了全世界。

隻是身邊的人,從來不是我。

他們的交談像是沒有儘頭,我隻好過去輕輕推開了林梔梔,對陸衍說:“走吧。”

可下一秒,林梔梔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她跪倒在地,一臉受傷的姿態:

“婉星姐,你明知道我腳受傷了還要推開我,我就知道自己不該跟衍哥說話的!都怪我!惹婉星姐不高興了。”

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地板上。

愣神時,陸衍已經拽開了我,我沒反應過來往後倒去。

陸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檢查林梔梔的腳踝,轉頭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冰。

“陳婉星,你推她乾什麼?”

沒有任何緩衝,我重重摔在地上,隻覺得渾身都火辣辣地疼。

林梔梔卻哭得更凶了,整個人往陸衍懷裡縮,聲音斷斷續續:

“衍哥,不怪婉星姐,是我自己站不穩……你別怪她……”

陸衍把她摟緊,語氣很軟:“別哭了,不怪你,我帶你上去上藥。”

我撐著地麵站起來,膝蓋昨天修水管留下的淤青又撞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氣。

可陸衍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看著他那雙隻盛得下林梔梔的眼睛,忽然覺得什麼都不必再說了。

“陸衍。”

“家裡的藥昨天用完了,跟我去買藥吧。”

他這才轉頭看我,沒有猶豫一秒,答應下來:“走。”

沒人注意的地方,我撿起了一邊散落的結婚證,默默的塞進外套的口袋裡。

我帶著陸衍走到民政局門口時,他手裡還拎著剛買的藥膏。

“既然來買藥,順便把婚離了吧。”

陸衍腳步一頓,臉色沉下來:“陳婉星,你知不知道梔梔還在家等著我回去上藥?這個時候你跟我鬨離婚?”

我看著他,忽然就笑了。

結婚四年,我生日他在陪林梔梔看海,結婚紀念日他陪林梔梔去尼泊爾,我流產那天他在給林梔梔拍照。

現在林梔梔隻是腳上擦破點皮,他就急得連藥都要親手買。

“陸衍,你手裡的藥是給林梔梔買的。”

“可我們的婚姻,已經沒藥可救了。”

他手機又響了,屏幕上林梔梔的名字亮得刺眼。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我。

“婉星,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行嗎?梔梔她……”

我沒等他說完,自己轉身走進了民政局大廳。

“那快點吧,她等不起。”

陸衍最終還是跟我進了民政局。

他簽字時臉色很難看,事後摔下筆,起身先走了出去。

我拿著離婚證出來時,就看見林梔梔站在台階下,眼睛紅紅的,滿臉是淚。

陸衍一看見她,神情立刻軟了,大步走過去,什麼也沒問,直接在她麵前蹲下身。

林梔梔哽咽著,趴上他的背,聲音又輕又怯。

“衍哥……”

“是不是我害你們離婚了?都怪我,我不該來的。”

陸衍背起她,轉頭看我,語氣冷硬:

“陳婉星,梔梔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知不知道她為了我們的事哭了一晚上?你還要她多內疚?”

我看著他護得那麼緊的樣子,忽然笑了。

我把那本離婚證舉起來,衝林梔梔晃了晃。

“林梔梔,別裝了,你不是一直等著這一天嗎?”

林梔梔猛地抬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聲音抖得厲害:“婉星姐,你在說什麼啊……我真的沒有……”

陸衍徹底沉了臉,衝我吼道:“陳婉星你夠了!婚都離了,你還要當眾欺負她!”

我看著他的模樣,平靜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離開。

直到我收拾好東西時,陸衍都還以為我在鬨脾氣。

他的消息很快發了過來:

“昨晚是我不對,語氣重了,下次旅行的計劃我都定好了,明天就出發,快回來。”

可我沒有理他。

傍晚他又發來一條:“梔梔說你最近太累了,讓我帶你出去散心,機票都買好了,回來吧。”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笑出聲。

他果然忘了。

他忘了自己簽過字,忘了那本離婚證,忘了我已經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了。

我點開對話框,打了幾個字:

“陸衍,我們已經離婚了。”

當我正在候機大廳坐著等待離開這座城市的飛機時,身後突然傳來了陸衍的聲音。

“陳婉星!”

我回頭,看見他怒氣衝衝朝我走來。

“你為什麼要走?如果不是林梔梔發現了你的航班,你就打算這樣一走了之?”

我捏緊手裡的機票,沒說話。

林梔小跑著跟在後麵,裝模作樣地喘著氣:“婉星姐,你怎麼能說走就走呢?衍哥為了找你,連行李都沒收拾。”

陸衍站定在我麵前,語氣不耐煩:“我和林梔的旅行計劃已經定好了,本來想帶你一起散心,你倒好,自己先跑了。”

林梔連忙拉住我的胳膊,笑得一臉討好:“對啊婉星姐,我們三個一起去嘛,路上也好有個照應。你把票退了,我們再給你買一張去高原的。”

我甩開她的手,看著陸衍:“陸衍,我們離婚了。”

陸衍明顯愣了一下,像是從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他皺著眉,語氣更衝:“我那不是被你逼得沒辦法才簽的嗎?你現在還拿這個說事?”

林梔在一旁幫腔:“是啊婉星姐,衍哥心裡有你的,就是嘴上不說而已。”

我冷笑一聲,“你不是最討厭爬山嗎,怎麼還去高原?”

“其實我不討厭哦,是衍哥想帶你去,所以讓我假裝討厭,你看衍哥多照顧你。”

“照顧我?”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在一起時,陸衍說等有時間了,第一站就帶我去看雪山。

可後來他說我身體弱,不適合長途旅行。

再後來,他和林梔去了一個又一個遠方。

林梔的朋友圈裡,全是我和陸衍說過想去的地方。

她在那些地方笑,他在那些地方陪她。

我生命裡所有的重要時刻,他都在陪她。

而現在林梔告訴我,其實她不喜歡那些地方。

隻是陸衍想帶我出去,所以她裝作喜歡。

“所以這四年,他每次丟下我,都是因為你裝得好。”

我看著林梔,心裡湧上更濃厚的厭惡。

林梔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懂我在說什麼。

“婉星姐,你在說什麼呀?我隻是不想每趟旅行,沒有一張合照。”

“你看著那些照片,也覺得很幸福吧,婉星姐。”

林梔笑著看我,眼神裡卻沒有遮掩地流露出冰冷。

陸衍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溫聲道:“過去的事別再說了,梔梔受不住。”

我看著他動作裡那種習慣性的嗬護,忽然想問,我這四年受不受得住,你在意過嗎?

但我很快止住了,因為沒有意義。

“不過我們很早就訂好行程了,你現在想去也來不及。”林梔語氣輕快,像是好心提醒,“要不你自己找個地方散散心?等我們回來再聚。”

陸衍似乎認定我會像以前一樣,默默回家等他們回來,見我沒說話,他甚至沒再多看我一眼,牽著林梔轉身。

林梔走了幾步,回頭對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我太熟悉了,她每次從我手裡拿走什麼的時候,都會這樣笑。

我站在人群裡,突然就累得一步都不想追了。

以前我總怕他走遠,怕他忘了我,怕他被別人照顧得更好。

現在才明白,真正被丟下的人,早就是我了。

我拿出手機,沒再猶豫,把所有關於陸衍和林梔梔的聯係方式都清空。

然後打了一個電話。

“沈嶼,你說的那個地方,還去嗎?”

電話那頭安靜兩秒,說:“你終於肯為自己走一趟了。”

我掛斷電話,拖著箱子往登機口走。

飛機起飛時,我靠著窗,看地麵一點點變小。

那些等過的夜晚,那些空掉的期待,都被留在了下麵。

永遠不再回想。

我想重新為自己而活。

可站在湖邊,看著遠處雪山倒映在水麵上,風一吹,影子輕輕晃,我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沈嶼立刻注意到我,走過來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高反?還是冷?”

我搖頭,說不上來。

我隻是想起陸衍抽屜裡那些票根,想起林梔朋友圈裡那些定位,每一次都和我說的“以後我們一起去”。

還想起流產那天,我一個人躺在醫院,護士問我家屬呢,我說他在路上。

他總在路上。

可他的路上,從來沒有我。

我漸漸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覺得小腹又隱隱疼起來,像那天的痛一直沒有走。

沈嶼沒說話,隻在我旁邊坐下,靜悄悄地陪著我。

我很快重新抬起頭,看著不見儘頭的湖邊,眼淚終於慢慢止住了。

“真美啊……”

我呢喃著。

“美得我都哭了……”

我扭頭去看沈嶼,扯出一個笑。

“是不是?”

沈嶼的指尖輕輕蹭過我的臉,也笑了笑。

“你該早一些看見它們的。”

我從來不敢認真看這些風景。

和陸衍在一起時,我總是一遍遍幻想我們來到這裡的樣子。

後來他不來了,風景就成了遺憾。

再後來,我連遺憾都不敢看,怕一看就想起那些沒兌現的承諾。

每一次期待之後,等來的都是更壞的結果。

所以雪山、湖泊、日落,這些我向往過的東西,慢慢都變成了會讓我心口發緊的開關。

沈嶼像是看穿了我的害怕。

他沒有催我站起來,隻是走到我身前,擋住了一半的風。

“別想以後會不會壞。”他聲音很輕,“就現在,你看那裡。”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湖麵上有兩隻水鳥滑過去,帶出一道很長的漣漪,慢慢散開,又歸於平靜。

“好看嗎?”他問。

我點頭。

“那就隻記住這個。”

他退開一步,讓我自己站在那裡看。

風吹過來,湖水搖碎了雪山,又一點點拚回去。

這一次,我終於沒有閉上眼睛。

與此同時,高原。

陸衍剛給林梔拍完一組照,正在翻看照片。

林梔湊過來,頭發被風吹得亂飛,笑得眼睛彎彎。

“衍哥,這張絕了,回去我要發九宮格!”

陸衍笑了一下,心不在焉地滑著手機。

他忽然想起陳婉星好幾天沒消息了。

那天在機場鬨過之後,本以為她會像以前一樣自己回家,等他回來哄兩句就好。

可這幾天,她一個電話都沒有。

他點開聊天框,飛快打字:

“還生氣?那天是梔梔難受我才先帶她走,你要是跟來不就沒這些事了。”

消息發出去,沒怎麼在意,隨手把手機塞回口袋。

林梔拉著他的胳膊往樓下走:“衍哥,那邊有賣甜茶的,我想喝!”

“好,帶你去。”

兩人並肩穿過人群,笑聲被風吹散在風中。

誰都沒有注意到,聊天框的那條消息旁,紅色感歎號安靜地亮著。

我坐在湖邊的石頭上,沈嶼坐在我旁邊。

我望著遠處出神。

天光落在水麵上,一片一片地亮著。

我忽然又想起陸衍。

他曾經說,等以後有空了,就帶我去看這樣的湖。

他說我們會坐在湖邊,什麼都不做,就安安靜靜地待上一整天。

後來他真的去了很多地方。

隻是身邊都是林梔。

我鼻子一酸,眼淚又掉下來。

沈嶼偏過頭,說:“這風景還能讓你走神?”

我趕緊抹了把臉,嘴硬:“沒走神,就是又美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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