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鐘渡水慕歸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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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鎮北王夫君的每個外室上門,我都是同一句話:
“答我三個問題。答對了,我自請下堂,鎮北王妃的位子你來坐。”
“答錯了,你自己消失。或者,我讓你消失。”
每個女人都覺得自己會是例外。
可從第一個到第十幾個,沒有一個人把那三道題全都答對過。
直到王爺裴長靖親自領著一個小姑娘坐到了我麵前。
小姑娘眯著眼笑,聲音跟銀鈴似的:
“姐姐,王爺他不愛你,你讓一讓唄。”
“我懶得跟老婦人動手。”
我一手撐著下巴,照舊把三個問題拋出來。
她答得飛快,錯得也飛快。
一旁的婢女已經上前半步準備送客,我卻忽然彎了彎嘴角,輕輕點了點頭:
“恭喜。”
我把腕上那隻赤金的王妃鐲褪下來,擱在桌上,朝她推了過去。
“從現在起,這個位子我讓了。”
裴長靖就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他眉心猛地一跳,像是壓根沒料到我嘴裡會吐出“讓了”這兩個字。
“我答對了?”小姑娘的笑還掛在臉上,好像沒回過神來。
我搖頭:“全錯。”
她眨了眨眼,那雙眼睛亮汪汪的,全是挑釁:
“姐姐不是說,要我全答對才肯讓位嗎?”
“難不成是因為——”
她一隻手慢悠悠地覆上自己還平坦的小腹,語氣裡漫出幾分得意,
“知道自己爭不過我肚子裡這塊肉了?”
我的目光順著她的動作落在她的肚子上。
去年冬天,我在裴長靖的書房裡翻到過一隻女子貼身的香囊。
燈影昏紅,香囊上繡著一個“盈”字。
我問過。
他連眼皮都沒抬,隻是把我按在美人榻邊,低聲說:“昭寧,我裴長靖這輩子,隻會有你一個王妃。外頭的那些,不過是逢場作戲。”
“我不會讓她們懷上子嗣,你放心,嗯?”
如今看來,也不過是空口白話。
赤金手鐲蹭過指節,澀得發疼。
戴了整整七年,手腕處壓出一圈淺白的凹痕,像是嵌進皮肉裡的舊枷鎖。
小姑娘薑盈瞟了一眼那枚手鐲,嘴角快揚到耳根:“真摘啊?”
“姐姐要是真不想讓,就別讓了。擺這麼大陣仗,怪難看的。”
裴長靖把茶盞擱在紫檀幾上,玉扳指磕出一聲脆響。
“鬨夠了?”他開口,聲音裡壓著不耐煩,像是在嗬斥一個不分場合使性子的妾。
我不看他。
我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帛,從他身邊走過去。
“陸昭寧。”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臂,把我整個人扳了回去。
虎口卡在我下巴上,力道不輕不重。
“王府的門,踏出去容易。”他居高臨下地盯著我,“再想踏回來,可就難了。你想清楚。”
我垂眼看了看那隻手。
修長、有力,指腹滾燙。
這雙手我握了七年,曾經以為死也不會放開。
從他被先帝猜忌、兵權被奪那夜,他渾身是血躺在軍帳裡,我貼著他的額頭說“別怕”開始,到如今他權傾北境,王府門檻天天被人踏破。
七年裡,每一次吵架,每一次心冷,每一次我氣極了拂袖而去。
最後都是我自己回來的。
他隻需要等。
等我自行消氣,等我自行把難堪咽下去。
人人都說,王妃陸昭寧離了王爺就像魚離了水,根本活不了。
他也這麼以為。
此刻,我用光了全部的力氣,輕輕掙開他的手。
“想清楚了。”我說。
他盯著我看了兩息,忽然冷笑一聲:“行。那你把話說清楚。”
“王爺還要我交代什麼?”
“三個問題,她全都答錯了,你為什麼讓位?”
我垂下眼。
七年了,他頭一回追問為什麼。
可偏偏是今天。今天,那三個問題,這件事,已經全都不重要了。
我扯了扯嘴角,乾澀得發苦:“總不能讓她肚子裡的孩子當個沒名沒分的外室子吧。”
他頓了一下。
“就因為這個?”
“嗯。”我點頭,“就因為這個。”
男人低頭轉了轉拇指上的扳指,眉間那道深壑慢慢平了。
得了合理的解釋,他倒也不吝嗇賞我幾分溫和:
“倒比我想的識大體。”
“城北那處別院給你,你先搬過去。”
“阿盈要安胎,你住那邊也清靜,我得了空隨時去看你。”
我沒應聲,轉身往外走。
身後,小姑娘嬌滴滴的聲音黏糊糊地響起來:
“王爺,您說她什麼意思嘛?”
“那三個問題那麼簡單,我這麼聰明,怎麼可能會答錯呀?”
“我可不要以後有人說我,是母憑子貴才上位的。”
男人似笑非笑,屈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那就子憑母貴,滿意了?”
嬌笑聲像銀鈴一樣搖響,我的手已經搭上了雕花門扇。
廊下的穿堂風裹著冷意撲到臉上,心口裡那團殘火也跟著徹底涼透了。
婢女菱角小跑著追出來,在垂花門下攔住我,眼眶泛紅:
“王妃,您這是做什麼!”
“那個薑盈根本就是亂答一氣,您怎麼能認輸?”
認輸?
我從來就沒贏過,談什麼認輸。
菱角看我不吭聲,把聲音壓得更低:“她就是個狐媚子,嘴硬罷了,肚子裡有沒有還不一定呢。”
“您要是就這麼走了,那王爺以後——”
“以後他有薑盈了。”我打斷她。
以後,這個左防右防、防不勝防的位子,就拱手讓人了。
馬車轆轆駛向京兆府的方向,我閉上眼,拚命壓住胸口那股翻湧的絞痛。
七年前裴長靖向我求親那晚,漫天鵝毛大雪,他單膝跪在陸家祠堂前,額頭上還纏著滲血的繃帶:“陸昭寧,我裴長靖這輩子就纏上你了。”
那次他為了護我周全,被刺客一刀砍在肩胛骨上,深可見骨。
我哭得渾身發抖,他躺在地上還衝我笑,說:“別怕。”
兩情相許本來就無解。
我們定親、成婚、並肩浴血,從風雨飄搖走到獨鎮北境。
直到我爹娘遭了橫禍,雙雙殞命那一天,我開始黏他黏到瘋魔。
他出征三天我就三天不合眼,他一封軍報遲了些我就能披頭散發闖進議事堂,他不回來我就把正院所有的燈燭都點亮,坐在門檻上等一整夜。
那時候他軍中剛剛站穩腳跟,再忙也會派親兵日夜傳信,從不在外頭紮營過夜。
就算半夜收兵,也快馬加鞭趕回來。
他會把我冰涼的腳捂進懷裡,說:“昭寧別怕,我在。”
可後來,我聽說他帳下多了個漂亮的女醫官。
跟著他跑了好幾場戰事,軍營上下都誇她得力。
我聽說那女子天天陪他熬夜看輿圖,跟他同案吃飯。
我聽說他親手給那女子獵了一隻白狐,剝了皮做裘。
然後我終於沒忍住去見了她。
第二天,那女子就因舊傷複發,沒救過來。
雖然仵作驗過說跟旁人沒關係,雖然我解釋過自己一句重話都沒說過……
可裴長靖看我的眼神到底變了。
我討好地跟他說:“以後,我來做你的參讚,我比誰都懂軍務,更懂你。”
他答應了。
我天天跟他同進同出,他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有人背後笑我像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我聽見了,隻是笑了笑。
後來,軍務漸漸分走了我一部分心神,那種死盯著他的窒息日子總算是鬆了鬆。
可偏偏,我在他中衣暗袋裡摸到一張當票。
朱雀街的琳琅閣,一對赤金銜珠耳墜,八百兩銀子。
我沒紮過耳洞。
不是給我的。
反複煎熬之後,我選了不問,他選了不提。
我知道戒掉對他的依賴,比挖心抽髓還疼。
而他也厭倦了身後那雙時時刻刻鎖著他的眼睛。
一個死也不放,一個隻想逃開,我們心照不宣地裝糊塗。
我以為這樣就能勉強保住點什麼。
可外頭的女人全被寵壞了,一個接一個地撲上門來。
她們坐在我下首,拿出來的東西一樣比一樣紮眼。
珠釵、銀票、不要錢的許諾。
她們有的,我一樣都沒有。
我有的,她們全都有。
生辰、成婚紀念、大大小小的節慶,他分給我的,不過是一頓冷掉的飯菜。
那些他聲稱忙於軍務、應酬同僚的夜晚,全給了別人。
所以她們個個都覺得自己比我受寵,問我什麼時候騰位子。
從憤怒,到害怕,再到麻木。
我學會了問那三個問題,聽她們答,再送她們走。
我以為隻要把她們一個個送走,他就能長長久久地隻屬於我。
可送走的人越來越多,一個比一個年輕,一個比一個理直氣壯。
直到薑盈出現。
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親自陪著任何一個女人到我麵前。
把他的荒唐,明明白白擺到台麵上來。
那一瞬間我終於懂了。
我死守著的,不是什麼王妃之尊,不過是個管事娘子的差事罷了。
京兆府衙門前,天陰沉沉的。
我昨日已經派人傳了話:明日辰時,府衙戶婚處見,和離。
我坐在衙門外頭的青石台階上,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沒來。
其實我心裡清楚他不會來。
可來不來都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不等了。
我撐著膝蓋正要起身,一個嬌媚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喲,這不是王妃娘娘嗎?”
我抬頭,看見一張描畫精致的瓜子臉,梳著驚鴻髻,穿一襲石榴紅的軟煙羅裙。
我認得她,去年夏末找上門的,叫周漾兒,教坊司的舞伎。
裴長靖私下捧過她好幾場堂會。
周漾兒抱著胳膊站在我麵前,紅唇一勾:
“娘娘在這兒做什麼呢?”
“辦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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