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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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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叔叔一家被押上批鬥台那天,全村人都躲得遠遠的。

我爹連夜把叔叔送來的東西全扔了,還警告:

“誰敢再跟老二家來往,就別怪我心狠。”

可當天夜裡,我聽見叔叔地窖裡傳來孩子的哭聲。

那是叔叔家的兒子,餓得縮成一團。

我扛起家裡藏的苞米,偷偷送了過去。

我媽發現後追著打我:“你這是要害死全家啊!”

我沒吭聲。

第二天晚上,照樣去。

十年後,叔叔官複原職,坐著小汽車回了村。

所有人都擠上前攀親戚。

他徑直走到我麵前,看了我很久,竟一句話沒說。

01

一九七零年臘月,雪下了三天沒停。

叔叔和嬸嬸被繩子串著,從村東頭押到村西頭。

我站在自家院牆後麵,從磚縫往外看。

叔叔的棉襖被扯爛了,露出裡麵的舊布衫。

嬸嬸跪在地上,額頭磕出了血。

台上有人喊口號,台下沒人應。

但也沒人走。

都看著。

我爹一把把我從牆根拽回來。

"看什麼看!"

他的手勁大得嚇人,我後脖頸子火辣辣疼。

當天晚上,我爹把堂屋翻了個底朝天。

叔叔以前送來的東西,一件件往院子裡扔。

一條圍巾。

兩瓶酒。

一雙千層底布鞋。

還有過年時給我的壓歲錢信封。

全扔進了灶膛。

火燒得旺,紙錢燒焦的味道嗆得我直咳嗽。

我爹蹲在灶台邊,一根接一根抽煙。

抽完了,站起來。

"聽好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

"從今天起,誰敢再跟老二家來往——"

他停了一下,看了我和娘一眼。

"就別怪我心狠。"

我沒吭聲。

那天夜裡,風刮得門板響。

我睡不著,翻來覆去。

我爹的鼾聲從隔壁傳來,很沉。

然後我聽見了。

很輕。

很細。

像貓叫,又不是。

是孩子的哭聲。

從叔叔家那個方向傳來的。

叔叔家在村東頭,離我家隔了三戶。

中間有條土路,路邊有個地窖。

那是叔叔家存紅薯的地窖。

哭聲就是從那兒傳來的。

我躺在炕上,眼睛瞪著房梁。

哭聲斷斷續續,越來越弱。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種哭不動了的聲音。

是餓的。

我知道是誰。

是栓子。

叔叔的兒子。

叔叔和嬸嬸被押走時,栓子不在隊伍裡。

我當時沒注意。

現在想起來了。

栓子不在。

他被藏在了地窖裡。

我從炕上坐起來。

我媽的呼吸聲很均勻,睡著了。

我爹的鼾聲沒斷。

我光著腳下了炕,摸到牆角的米缸。

缸裡還有小半缸苞米碴子。

我用手捧了兩捧,裝進一個布袋子。

布袋子塞進棉襖裡麵。

我推開後門,踩著雪,往村東頭走。

雪沒過了腳麵。

冷。

但我沒停。

02

地窖的蓋子是木板,上麵壓了半塊土坯。

我搬開土坯,掀開木板。

一股黴味衝上來。

底下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栓子。"

我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沒人應。

"栓子,是我,二毛哥。"

黑暗裡有了動靜。

窸窸窣窣的。

然後一雙眼睛亮起來。

不是真的亮。

是月光照進去,照到了他的眼睛。

他縮在地窖角落,抱著膝蓋,渾身發抖。

身上裹著一條麻袋片。

臉上全是土,鼻涕糊了一嘴。

"哥……"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

我把布袋子遞下去。

"吃。生的,你嚼碎了咽。"

他接過去,兩隻手抖得厲害。

抓了一把苞米碴子往嘴裡塞。

嚼不動。

太小了,牙還沒長齊。

我蹲在地窖口,看著他。

心裡像被人攥住了。

"明天晚上我再來。"

我把木板蓋回去,壓上土坯。

踩著自己來時的腳印往回走。

雪還在下。

好。

能把腳印蓋住。

第二天一早,我媽喊我起來乾活。

我裝作什麼事都沒有。

劈柴,喂豬,掃院子。

我爹出門前又交代了一句:"都給我老實待著。"

他去了村委會。

聽說要簽什麼字,跟叔叔劃清界限的字。

我沒問。

低頭掃我的院子。

到了晚上,我又去了。

這回我把苞米碴子用水泡了半天,軟了些。

還偷了一小塊鹹菜疙瘩。

栓子看見我,沒哭。

但是嘴一癟一癟的。

"哥,我爹呢?"

"快回來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隻能說這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夜裡,我都去。

苞米碴子、紅薯乾、窩窩頭渣子。

家裡能偷出來的,我都偷。

第六天晚上,我從米缸裡舀米的時候,手碰到了缸底。

快見底了。

我愣了一下。

然後我媽的聲音從背後炸開。

"誰!"

油燈亮了。

我媽舉著燈,站在門口。

看見我手裡的布袋子,愣了兩秒。

然後她全明白了。

"你——"

她撲過來,一把奪過布袋子。

苞米碴子撒了一地。

"你個討債鬼!"

她順手抄起門後的笤帚,劈頭蓋臉打下來。

"你知不知道你在乾什麼!"

"你要害死全家啊!"

笤帚打在肩膀上、後背上、胳膊上。

我沒躲。

也沒吭聲。

我媽打著打著,自己先哭了。

"你爹要知道了,打不死你……"

她蹲在地上,捂著臉。

燈影晃來晃去。

地上的苞米碴子一粒一粒的。

我蹲下去,一粒一粒撿起來。

裝回布袋子裡。

我媽從指縫裡看著我。

"你——"

"媽,他才四歲。"

我就說了這一句。

然後拎著布袋子,出了門。

03

我媽沒攔我。

也沒告訴我爹。

但從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變了。

不是生氣。

是怕。

怕我出事。

怕全家跟著遭殃。

第七天晚上,我照常去。

走到半道,看見前麵有個人影。

我一下站住了。

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那人影蹲在路邊,抽煙。

煙頭一明一滅。

是趙德貴。

村裡的民兵隊長。

他沒看見我。

或者看見了,沒在意。

我退回牆根,等了半個鐘頭。

等他抽完煙走了,我才繞了一大圈,從後山坡那邊翻過去。

到地窖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栓子在底下等著。

他現在不哭了。

每天就等著這個時候。

"哥。"

"吃。"

我把東西遞下去,沒多待。

轉身就走。

回到家,我媽坐在炕沿上。

沒睡。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上炕,睡覺。

又過了三天。

出事了。

不是我出的事。

是趙德貴。

他在叔叔家院子周圍轉了好幾圈。

說是例行檢查。

我不知道他查到了什麼沒有。

但第二天,他來了我家。

坐在堂屋裡喝茶,跟我爹聊天。

我在院子裡劈柴,豎著耳朵聽。

"老周啊,你們家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

我爹的聲音穩得很:"什麼異常?"

"沒什麼,就是問問。"

趙德貴端著茶碗,嘬了一口。

"你大哥那個院子,晚上好像有動靜。"

我手裡的斧子頓了一下。

我爹說:"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早就跟他劃清了。"

"知道知道。"趙德貴站起來,拍了拍我爹的肩膀。

"老周覺悟高,我就是來看看。"

他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看了我一眼。

我低著頭,繼續劈柴。

斧子剁在木頭上,"哢"的一聲。

他走了。

我爹從屋裡出來。

站在我身後。

我沒回頭。

"二毛。"

"嗯。"

"你晚上都乾什麼去了?"

"睡覺。"

"我問你,晚上都乾什麼去了!"

我轉過身。

我爹的臉鐵青的。

他的手在抖。

不是氣的。

是怕的。

"爹,我沒乾什麼。"

他盯著我,盯了很久。

然後轉身進了屋。

"砰"的一聲,門關了。

那天晚上,我爹沒睡。

我知道他沒睡。

因為他的鼾聲沒響。

我也沒睡。

我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風。

栓子今天沒吃上東西。

一夜沒去。

兩夜沒去。

第三天夜裡,我實在撐不住了。

我爹的鼾聲終於響了。

我摸黑下了炕。

剛推開門,我媽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灶台上有個窩頭。"

我頓住了。

"拿走。別讓你爹知道。"

我回頭看了一眼。

看不清她的臉。

但我知道她醒著。

我拿了窩頭,出了門。

04

那個冬天,我一共去了四十七次。

我記得清清楚楚。

因為每去一次,我就在炕沿底下劃一道杠。

我媽再沒攔過我。

但她也沒多給過什麼。

就是灶台上偶爾多一個窩頭。

有時候是半塊紅薯。

從來不說話。

放在那兒,我自己拿。

栓子慢慢緩過來了。

不抖了。

臉上有了點血色。

但他瘦得嚇人,胳膊像根柴火棍。

"哥,我能出去嗎?"

"不能。"

"為什麼?"

"外麵冷。"

他不問了。

四歲的孩子,懂什麼呢。

他隻知道天黑了二毛哥會來。

來了就有東西吃。

吃了就不餓。

不餓就能睡著。

臘月二十三,小年。

別人家都在炸丸子、蒸饅頭。

我家灶台冷清清的。

我媽把去年剩的半袋麵粉翻出來,做了一鍋糊糊。

一人一碗。

我爹端著碗,忽然說了句:"老二家那幾個孩子,不知道送哪去了。"

沒人接話。

我低頭喝糊糊。

我爹又說:"該送哪送哪,別死在村裡,晦氣。"

我媽"啪"的把碗蹾在桌上。

"吃飯。"

我爹看了她一眼,沒再說。

臘月二十九,出事了。

真正的事。

趙德貴帶了兩個人,直接去了叔叔家的方向。

我當時在村口挑水,看見他們往那邊走。

水桶從我肩上滑下來。

我撒腿就跑。

從後山繞過去。

比他們快。

我掀開地窖蓋子的時候,手在發抖。

"栓子!"

"哥?"

"別出聲。聽我說。"

我把身上的棉襖脫下來,扔給他。

"往裡麵縮,越深越好。用棉襖把自己蓋住。"

"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別出聲。"

"聽見沒有?"

"……聽見了。"

我把木板蓋回去。

土坯壓上。

然後我蹲下來,抓了一把泥,往木板上抹。

把縫隙糊住。

再抓了把枯草蓋上去。

我剛站起來,趙德貴的聲音從院牆那邊傳來了。

"這邊!"

我轉身就跑。

翻過後牆,滾進了旁邊的溝裡。

趴在溝底,一動不動。

心臟跳得像擂鼓。

聽見他們在院子裡翻東西。

踹門聲。

罵罵咧咧的聲音。

"什麼都沒有。"

"再找找,地窖呢?"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然後——

"這地窖塌了吧?蓋子上全是泥。"

"上麵長草了,沒人動過。"

沉默。

"走吧,回去交差。"

腳步聲遠了。

遠了。

我趴在溝裡,渾身發軟。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媽看見我褲子上全是泥。

她什麼都沒問。

打了盆熱水,放在我腳邊。

我把腳泡進去。

水燙得我"嘶"了一聲。

但我覺得活著真好。

05

過了年,正月十五剛過。

村裡來了通知。

叔叔一家要轉移到縣裡的農場去。

"勞動改造。"

趙德貴在喇叭裡喊。

我站在院子裡聽著。

轉移。

那栓子怎麼辦?

農場在一百多裡外。

叔叔不知道栓子在地窖裡。

嬸嬸也不知道。

他們被押走的時候,是叔叔的鄰居老孫頭把栓子藏進去的。

老孫頭上個月死了。

沒人知道栓子在哪兒。

除了我。

當天晚上,我去了地窖。

栓子看見我就笑。

"哥,今天有什麼?"

我蹲在地窖口,看著他。

他的頭發結成了塊,指甲縫裡全是泥。

但眼睛亮。

四歲的孩子,眼睛還是亮的。

"栓子,你想你爹媽不?"

"想。"

"想讓哥把你送到他們那兒去不?"

他想了想:"遠不遠?"

"有點遠。"

"那你還來看我不?"

我沒回答。

我回了家。

坐在炕沿上想了一整夜。

一百多裡路。

我十三歲。

沒出過村。

但栓子不能一直待在地窖裡。

天暖了,地窖會返潮。

返潮就會生病。

四歲的孩子,病了就是死。

第二天,我做了個決定。

我去找了我媽。

"媽,我要出趟遠門。"

她正在納鞋底,針停住了。

"去哪?"

"縣裡。"

"乾什麼?"

"送栓子去找叔叔。"

針紮進了她手指頭。

血珠子冒出來。

她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瘋了。"

"他在地窖裡待不住了。"

"那也不能你去!讓別人——"

"沒有別人。"

她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沒有別人。

全村沒有一個人會幫叔叔家。

她把針線放下,進了裡屋。

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個布包。

打開。

裡麵是十二塊錢。

"我攢的。你爹不知道。"

她把錢塞進我手裡。

"路上小心。別跟人說話。別說你姓什麼。"

"辦完了就回來。"

她的手冰涼的。

攥著我的手,攥得緊。

然後鬆開了。

當天夜裡,我把栓子從地窖裡抱出來。

他看著天上的星星。

仰著頭,張著嘴。

"哥,那些星星真好看"

"是啊。"

"好多。"

我把他背在背上。

他輕得像一捆稻草。

往東走。

一步一步。

雪化了大半,路上泥濘。

我的鞋三步一滑。

但我沒停。

走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到了鎮上。

我找了個草垛子,把栓子塞進去。

"睡會兒。哥去找車。"

他抓著我的手不放。

"哥別走。"

"不走。哥就在旁邊。"

他才鬆開。

兩秒鐘就睡著了。

我靠著草垛子坐下來。

腳上的鞋磨破了,大腳趾露在外麵。

凍得發紫。

我低頭看著那隻腳趾,忽然想笑。

十三歲。

背著一個四歲的孩子。

走一百多裡路。

去找一個被關起來的人。

我是不是瘋了?

但我沒回頭。

06

我用了三天。

搭了一段牛車,走了兩段路,又搭了一段拖拉機。

到縣農場大門口的時候,我的腳底板磨出了四個水泡。

栓子一路上沒哭。

他趴在我背上,餓了就啃我給他帶的乾糧。

渴了就舔路邊的雪水。

乖得不像個四歲的孩子。

農場的門口有人站崗。

我不敢進去。

在外麵蹲了一天。

看見有人推著車進出,看見有人扛著鋤頭排隊。

但沒看見叔叔。

第二天傍晚,我看見了嬸嬸。

她從裡麵出來倒泔水。

瘦了一大圈。

頭發白了一半。

我把栓子從背上放下來。

"看見沒有?那是你媽。"

栓子瞪大了眼睛。

他認出來了。

"媽!"

他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

但嬸嬸的泔水桶"哐當"掉在了地上。

她轉過頭。

看見了栓子。

然後她的腿軟了。

直接跪在了地上。

栓子跑過去。

跌跌撞撞的。

摔了一跤。

爬起來。

又摔了一跤。

再爬起來。

撲進了嬸嬸懷裡。

嬸嬸抱著他,整個人在發抖。

沒哭出聲。

但抖得像篩糠。

我站在遠處看著。

沒過去。

嬸嬸抬起頭,看見了我。

她張了張嘴。

我轉身就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聽見她在後麵喊。

"二毛!"

我沒回頭。

"二毛——"

我跑起來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跑。

但我就是不想讓她看見我的臉。

因為我在哭。

我他媽在哭。

十三歲的男孩子,哭得稀裡嘩啦的。

不是委屈。

不是害怕。

是那種——

把一個東西終於放下了的感覺。

我花了四天走回去。

到家的時候,我媽站在村口。

她看見我就衝過來。

"回來了?"

"回來了。"

"送到了?"

"送到了。"

她點了點頭。

然後扇了我一巴掌。

"下次再敢——"

她沒說完。

轉身進了院子。

我摸著臉,跟在後麵。

我爹坐在堂屋裡。

看見我回來,筷子頓了一下。

"死哪去了?"

"同學家住了幾天。"

他沒再問。

但我知道他不信。

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裡。

沒聲了。

十年。

整整十年。

我從十三歲長到二十三歲。

種地,乾活,娶媳婦,生了個閨女。

日子平平淡淡的。

叔叔一家的事,村裡沒人再提。

好像他們從來沒存在過。

直到一九八零年,秋天。

一輛黑色小汽車開進了村。

全村人都出來看。

那年頭,小汽車是稀罕物。

車停在村口的大槐樹下。

車門開了。

下來一個人。

中山裝。

皮鞋。

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是叔叔。

他瘦了。

老了。

但腰板直得像一棵鬆樹。

全村人愣了三秒。

然後炸了鍋。

"哎喲,大哥回來了!"

"我就說嘛,大哥是被冤枉的!"

"大哥,還認得我不?我是你表大爺的兒子啊!"

人群呼啦一下圍上去。

我爹也在人群裡。

擠在最前麵。

臉上堆著笑。

"大哥!大哥啊!這些年——"

叔叔站在那裡。

一動沒動。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從人群上麵掃過去。

一個一個看。

沒有停。

我爹的手伸出去,要去握他的手。

叔叔的目光掃過我爹。

沒停。

我爹的手僵在半空中。

笑容凝固了。

叔叔的目光繼續掃。

越過人群。

越過那些堆著笑的臉。

落在了最後麵。

落在了我身上。

我站在人群最後麵。

沒擠。

沒湊。

手裡還拎著一把鋤頭。

剛從地裡回來。

叔叔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後他邁開步子。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

走到我麵前。

站定。

全村人都看著。

鴉雀無聲。

叔叔看著我。

我看著他。

他老了很多。

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

但那雙眼睛沒變。

他張了張嘴。

07

叔叔張了張嘴,沒出聲。

他抬起手。

我以為他要說話。

但他沒有。

他的手落在我肩膀上。

重重地捏了一下。

然後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上。

黑色小汽車發動了。

開走了。

全村人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

沒人動。

沒人說話。

我爹的臉白了。

那隻伸出去又縮回來的手,還懸在半空。

"這什麼意思?"

趙德貴擠到前麵來,嘀咕了一句。

沒人回答他。

人群慢慢散了。

散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我。

那種目光,跟十年前看叔叔一家的目光不一樣。

十年前是躲。

現在是——

盯。

我拎著鋤頭回了家。

我媳婦在院裡曬被子。

"村口那車是誰的?"

"叔叔。"

她手一抖,被單掉地上了。

"叔叔?他不是——"

"平反了。回來看看。"

"那他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

我進了屋。

把鋤頭靠在牆邊。

。上沿炕在坐

。我著看,來進跟婦媳我

"?麼什說沒真"

"。有沒真"

。信不她

。問再沒但

。了來爹我,候時的飯吃上晚

。常正不這

。飯吃邊這我來不時平他

。邊這在我,邊那宅老在他,了年三家分

。看好不色臉候時的門進他

。飯口兩了扒,碗起端,來下坐

。放一子筷

"?思意麼什是天今叔叔你"

"。道知不":菜口了夾我

"。眼一我看不都看他"

。話接沒我

"。來過走你衝就。理沒都他人村全"

。我著盯他

"?麼什了乾我著背是不是你"

。子筷下放我

"?不得記還您,事的前年十,爹"

。了變臉的他

"?事麼什"

"。楚清己自您"

。子桌了拍地"啪"他

。桌一了灑湯,來起跳碗

"!思意麼什你"

。屋裡了到躲子孩著抱得嚇婦媳我

。動沒我

"。思意麼什沒我,爹"

"。吧飯吃"

。我著瞪,來起站他

。著伏起口胸

。話出說沒,天半了嗦哆唇嘴

。了走身轉

。響山得摔門

"?嗆爹跟嘛乾你":頭出探屋裡從婦媳我

"。嗆沒"

"。唄道知不說就你你問他"

"。信不他。了說我"

。著不睡我,裡夜天那

。轉裡子腦我在直一神眼個那的叔叔

。的紅是睛眼,候時的我看他

。了清看我

。話說沒他但

?說不麼什為

?了走就膀肩我了捏麼什為

?麼什說想他

。了來人有,天三第

。叔叔是不

。子栓是

80

。口門院家我在站子栓

。子夥小大的歲五四十

。鞋皮是上腳,衫襯白的淨乾身一著穿

。來出認沒點差我

"。哥毛二"

。聲一了喊他

。了沉,了粗,了變音聲

。變沒子調個那但

。樣一模一候時歲四他跟

"?子栓"

。了笑他

。了紅就下一圈眼

"。你接來我,哥"

"?哪去?我接"

"。的來我讓爹我"

"。去裡縣到接你把我讓他"

"。說你跟麵當話有"

。了住愣我

。步一了走前往子栓

。頭半了高我比他

。實壯

。實結

。子影的西東小的團一成縮個那裡窖地年當有還哪

"?了我識認不你,哥"

"。識認"

"。吧走那"

"。等等"

。裡屋眼一了看頭回我

。口門在站子孩著抱婦媳我

"。回就去去"

。頭點了點她

。門了出子栓跟我

。車普吉輛一著停口村

。機司有

。邊旁我在坐子栓,車了上

。話說麼怎沒上路一

。我看在直一他但

。眼一看偷偷,的時不時

。在自不得看他讓我

"?麼什看"

"。老沒老你看"

"?有沒了老"

"。了黑是就。老麼怎沒":了笑他

"?黑不能,的地種"

。笑又他

。了來下掉淚眼,著笑著笑

"。哥"

"。嗯"

"。場農到送我把你年那"

"。嗯"

"。夜整一了哭我著抱媽我"

"。嗯"

"。的來下活麼怎月個幾這我問她"

"。的吃送我給上晚天天,哥哥說我"

"。誰是問她"

"。哥毛二是說我"

。下一了停他

"。頭個三了磕向方的村咱著朝,上地在跪媽我"

。外窗看頭過轉我

。退後往樹的邊兩路

"。了道知也爹我來後"

"。麼什說沒他"

"。字名你叨念都上晚天每他,起天那從但"

"。年十了念"

。酸發子鼻的我

。著忍勁使

"?不話說你跟沒麼什為天那爹我道知你,哥"

。頭搖我

"。住不忍己自怕他"

"?麼什住不忍"

"。來出哭前麵人村全在住不忍"

。裡縣了到車

。麵前樓棟一在停

。層三,大不

。了派氣很經已,頭年那在但

。樓二了上我著領子栓

。門扇一開推

。麵裡在坐叔叔

。人個一

。茶杯兩著擺上桌

。久很了等是像

。了來起站,我見看他

。著看人村全有沒次這

。車汽小有沒

。裝山中有沒

。襖棉舊件一著穿他

。樣一前年十跟

"。坐"

。了下坐我

。了下坐也他

。著對人個兩

。氣熱著冒茶

。我著看他

。久很了看

。了口開後然

"。毛二"

"。叔叔"

"。話句一你問我"

"。問你"

"?不道知爹你,的吃送子栓給著偷你年當"

"。道知不"

"?呢媽你"

"。了道知來後"

"?了你打她"

"。了打"

"?去還你完打"

"。去"

。頭點了點他

。口一了喝,杯茶起端

。抖在手

。上麵桌在滴,點一來出灑水茶

"?大多才年那你"

"。三十"

"。歲三十"

。遍一了複重他

"。跑窖地往腳著光天冬大,子孩的歲三十"

"——個一你就,家們我著躲都人村全"

。了斷音聲的他

。西東麼什了卡像裡嚨喉

。下放杯茶把他

。睛眼下一了擦背手用

"。口出說沒裡村在天那,話的說你跟要我"

"。說天今"

。了來起站他

90

。前麵我在站叔叔

。我著看地直直

。腰了下彎他後然

。躬一了鞠我朝

。的深深

。度十九了到彎腰

。來起彈上子椅從得嚇我

"!叔叔"

"!麼什乾是這您"

。他扶去我

。了開撥手的我把他

。紅通眶眼,腰起直

"。的磕媽他子栓替,躬一這"

"。命條一你欠子輩這說,叨念天天,裡場農在她年當"

"。了走年去她"

"——說手的我著拉前之走"

"。毛二謝謝她替要定一說"

。中空半在僵手的我

。了世去嬸嬸

。道知不我

。息消何任有沒,了年十

"?的走麼怎"

"。病毛的上肺。根病的下落場農"

。靜平很得說他

。下一了跳皮眼但

"。住熬沒,年十了熬"

。話出不說,嘴張了張我

。上子椅回坐叔叔

。包布個一出拿裡子櫃邊旁從

。上桌在放

。前麵我到推

"。看看開打"

。開打我

。紙遝一是麵裡

。字紅。章公

。懂得看太不我

"?麼什是這"

"。表工招的廠紡棉縣"

"。了填經已我字名的你"

"。到報月個下"

。了住愣我

"——我,叔叔"

"。了夠,地年十了種你"

。我著看他

"。了子日好過該"

。去回推紙把我"。行不這"

"?麼什乾能裡廠去我,化文沒我"

"。學能都麼什。學"

"——個這收能不我,叔叔"

"。說我聽你"

。了硬然忽音聲的他

。氣語的量商是不

。令命是

"。命條一子栓了救,險風的連牽被家全著冒你年當"

"。果後道知你。歲三十候時那你"

"。係關絕斷就往來家我跟誰了說爹你"

"。道知你"

"。了去是還你"

"。次七十四"

。震一裡心我

?道知他

"。次多很多很了來哥哥說他但,數天住不記他。的說我跟子栓"

"。天幾那的斷間中上算,五十月正到初月臘從。的算來後我"

"。次七十四"

。上桌在敲指手的他

。下一下一

"。好聽你,毛二"

"。部乾年十三了當子輩這我"

"。了人的多太過見"

"。了多太得見我,的舵使風見,的石下井落,的屁馬拍"

"——的樣這你像但"

。下一了停他

"。有沒都個一"

。秒幾了靜安裡屋

。的來進候時麼什道知不,口門在站子栓

。頭著低,框門著靠他

。抖在膀肩

。前麵我到走,來起站叔叔

。躬鞠沒次這

。手出伸他

。手的我了住握

。緊得攥

。出突節骨,糙粗掌手的他

。手的力苦年十了乾是

"。來上圍都人村全,裡村在天那"

"。理沒都誰我"

"。在不在你看看想就我"

"。了你見看"

"。樣一前年十跟。頭鋤著拎。麵後最在站"

"。擠前往都人別"

"。動沒你就"

。緊越來越,手的我著攥他

"。話句一說想時當我"

"。話的年十了忍"

"。的聽人別給說是不話些那。了多太人但"

"。的聽人個一你給說是"

。住忍沒於終淚眼的我

。淌下往臉著順

。我著看叔叔

。哭在也他

。了笑他但

"——話句那"

"。說在現我"

01

。手的我著攥叔叔

。動了動唇嘴的他

"。毛二"

"。嗯"

"。起天今從"

。下一了頓他

"。子兒親我是就你"

。聲一了"嗡"子腦的我

"——叔叔"

"。氣客你跟是不我"

。西東樣一出拿又裡子櫃從身轉,手的我開鬆他

。本本紅個一

。前麵我到遞,開翻他

。字的麵上了見看我

。明證繼過

。字名的我

。字名的他

。期日。章公

"。的好辦就年去我是這"

"。你等在直一"

。抖發在手的我

"——邊那爹我……這,叔叔"

"。說去會我,邊那爹你"

。上桌在放本本紅把他

"。強勉不我,意願不是要你。難為用不你"

"。道知要你思意的我但"

"。命條一子栓了救你"

"?還麼什拿我,命條這"

"?作工拿?錢拿"

"。夠不都"

"。量分夠西東樣一有隻我"

"。分名的爹當個這我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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