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煙雨半浮生
作者:大肚子爆款器皿
簡介:地府
報到前一晚的後備箱,被妹妹的幾十條公主裙和巨大的毛絨玩具塞得滿滿當當。
哥哥嫌棄地看了一眼我那個裝滿書的編織袋,一腳將它踢進了地上的泥水坑裡:“你帶這些破書乾什麼?占地方!自己去坐長途大巴,車裡實在擠不下了。”
媽媽心疼地拍著妹妹的裙擺,轉頭怒視我:“你看看你,把你妹妹的行李都弄臟了,真是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那泥水裡泡著的,有竹馬高一那年送我的舊字典。可他此刻正仔細擦拭著妹妹的毛絨小熊,皺眉看著我:“書臟了再買就是了,這熊可是絕版。你能不能別總是在昭昭高興的時候掃興?”
我看著那本被汙水浸透的字典,心臟像是被泡進了冰水裡。
對他們來說,妹妹的一個玩具重若千鈞,而我的整個青春與未來,隻配在泥水裡腐爛。
我沒有去撿那個臟掉的編織袋。
背上雙肩包,我頭也不回地踏上了去往邊疆的列車,再也沒有回過頭。
......
"你帶這些破書乾什麼?占地方!自己去坐長途大巴,車裡實在擠不下了。"
哥哥嫌棄地看了一眼我那個裝滿書的編織袋,一腳將它踢進了地上的泥水坑裡。
那一腳踢得很重,編織袋翻了個跟頭,撲通一聲砸進泥坑。
書一本本散出來,封皮迅速被泥水浸透,洇開一圈又一圈灰褐色的汙漬。
最上麵那一本,是高一開學時哥哥送我的牛津字典。
那年他剛拿到第一筆稿費,二百八十六塊。
他特意去新華書店挑了最厚的一本,回來塞到我懷裡,扉頁上一筆一劃寫著:"永遠做妹妹的後盾。——哥哥。"
那時候他說,妹妹要好好讀書,將來出人頭地,哥哥養你。
我蹲下身,想去把字典撈起來。
"別動!"
媽媽一把拉開我,心疼地拍著妹妹的裙擺,轉頭怒視我:
"你看看你,把你妹妹的行李都弄臟了,真是一點眼力見都沒有!車墊上濺了一片,回頭怎麼擦?"
她蹲下來一遍遍擦著真皮車座,眼睛紅得像要哭出來。
可她從頭到尾沒有看一眼我被泥水濺濕的褲腿,沒有問一句我的書還要不要。
竹馬阿珩從副駕駛繞過來,懷裡捧著妹妹那隻巴掌大的毛絨小熊。他半跪在地上,用濕巾一點一點擦熊耳朵上沾的灰,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書臟了再買就是了,這熊可是絕版。"他抬眼看我,語氣裡帶著不耐煩,"你能不能別總是在昭昭高興的時候掃興?"
我看著他低頭擦熊的那個側臉。
高一那年,他把第一封情書夾進了這本字典的第87頁,"S"開頭那一欄。他說,sun、smile、sincere,都是想送給我的詞。
如今他親手把那一頁,按進了泥水裡。
哥哥已經爬上副駕,發動了車。妹妹趴在車窗上衝我擠眉弄眼,公主裙的蓬蓬紗蹭著玻璃。媽媽最後看了我一眼:"自己想辦法去車站,別耽誤時間。"
那本字典安安靜靜泡在泥水裡,紙頁一寸寸鼓脹、變形。
我的心臟像被人攥住,泡進了冰水裡,一下一下抽著冷氣。
對他們來說,妹妹的一個玩具重若千鈞,而我的整個青春與未來,隻配在泥水裡腐爛。
我沒有去撿那個臟掉的編織袋。
背上雙肩包,我頭也不回地踏上了去往邊疆的列車,再也沒有回過頭。
我以為轉身就走,是這場鬨劇的句點。
可我剛抬腳走出兩步,身後傳來爸爸不耐煩的喇叭聲。
"嘀——嘀——"
一長兩短,是他催媽媽下樓時慣用的節奏。可今天,這聲音是衝我按的。
我回頭。車窗搖下一條縫,爸爸戴著墨鏡,連看都沒看我:"你磨蹭什麼?昭昭趕著去看宿舍,迎新生有時間限製。你坐大巴去,半路買點乾糧墊墊。"
我張了張嘴:"爸,離市區還有二十公裡——"
"哢噠"一聲。
中控鎖落了下去。
四扇門同時彈起一個細微的回響,像是四把鎖齊齊扣進我的心口。
車窗搖上去之前,妹妹昭昭探出半張臉,眨著她那雙被睫毛膏刷得濃密的眼睛,聲音又軟又甜:"姐——你坐大巴慢慢來嘛,路上記得多看看風景哦,聽說郊區那邊油菜花可漂亮了。"
她笑起來嘴角有一顆小梨渦。
那是踩著我的尊嚴,開出來的花。
車啟動了。輪胎碾過那個泥水坑,渾濁的水花濺了我一褲子,連同那本字典一起,被甩在了原地。
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灰蒙蒙地糊在我臉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白色SUV變成一個小白點,再變成地平線上一粒灰。
四周開始安靜下來。這是城郊結合部,再往前兩公裡才有公交站。土路兩邊是半人高的雜草,遠處一座廢棄的磚窯張著黑洞洞的口。
天,開始陰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抖著手摸出來,是竹馬阿珩。
我以為他是回頭看到了,要來接我。
【宋雲舒,今天是昭昭的好日子,你別在家族群裡賣慘。】
【你那點小委屈,分清場合。】
【今天昭昭最大。】
三條消息,連成一串,把我最後一條退路也焊死了。
我盯著那行"今天昭昭最大",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原來從他選擇擦那隻熊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所有共享過的字典、信紙、夏天的蟬鳴,就已經在他心裡一並掃進了垃圾袋。
我沒回。
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回兜裡。
天上落下第一滴雨,砸在我鼻尖上,涼得我打了個寒顫。
我背好雙肩包,朝著公交站的方向,一步一步走過去。
身後那本字典,還泡在泥水裡。
像我整個被丟下的十八年。
雨是在我走到第三個路口的時候,徹底砸下來的。
不是淅淅瀝瀝的那種,是那種密集得能把人砸進地裡的暴雨。雨點打在柏油路上濺起一層白霧,眼睛都睜不開。
我看見遠處大巴正緩緩啟動,車牌號是去市區的最後一班。
我撒腿就跑。
雙肩包在背上一下一下砸著我的腰,運動鞋灌滿了水,每跑一步都"咕嘰"一聲。我揮著手喊司機,可雨聲太大,聲音傳不出去三米。
最終,我是哭著扒上車門的。
司機師傅愣了一下,沒說話,隻是默默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
我癱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渾身往下滴水,一縷一縷地淌。冷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牙齒打著架。
車開到半路,我開始發燒。
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眼前的座椅靠背開始扭曲變形。我摸出手機,屏幕在我眼前晃成兩個。
我點開了媽媽的頭像。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點。也許是燒糊塗了,也許是十八年來的肌肉記憶——疼了,難受了,喊媽。
電話響了七聲,接通了。
背景裡有店員的聲音:"女士您看這塊香芋紫的紗,是不是和您女兒那條裙子特別搭——"
"媽......"我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我發燒了,渾身......"
"哎呀你煩不煩!"媽媽壓低聲音,又像是怕被店員聽見,"你都多大了,發個燒也要打電話?我和你妹妹在選窗簾呢,她新宿舍要布置的,比你那點事重要一百倍!"
"媽,我真的難受......"
"難受就吃藥,自己長這麼大不會照顧自己?"她頓了一下,"我先掛了啊,別再打過來。"
嘟——嘟——嘟——
我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紅色感歎號——【您已被對方加入黑名單】。
那一刻,我反而不燒了。
或者說,我感覺不到燒了。
胸口那根連了十八年的線,"啪"一聲斷在了暴雨裡。
…
而在我離家的那條小巷口。
清晨的環衛車正緩緩駛過。穿橙色馬甲的環衛工人揮著大掃帚,把昨夜暴雨衝刷下來的爛葉、塑料袋、還有一堆濕透的廢書,一並掃向路邊的垃圾鬥。
那本字典在最底下。
封皮已經泡發了,燙金的"OXFORD"四個字脫了色,鼓成一團軟趴趴的紙殼。第87頁那張折了又折的信紙,早就化成了一團黏糊糊的紙漿。
掃帚一過,它翻了個麵,露出扉頁上那行已經暈染得看不清的字跡:
"永遠做妹妹的後盾。"
垃圾鬥"哐當"一聲合上。
車開走了。
那是我十八年來,所有羈絆的葬禮。
沒有人送。
我在縣醫院醒過來,是被走廊裡推車的聲音吵醒的。
護士說,是大巴司機把我背進急診的。高燒三十九度八,急性肺炎,再晚半小時就要進ICU。
她把我的手機遞過來,電量隻剩7%。
屏幕上,是九十九條未讀消息。
家族群炸了鍋。
【雲舒呢?怎麼沒跟你們一起到學校?】是大姨。
【這孩子,性子真是越來越古怪了。】是媽媽,配了一個歎氣的表情,【說讓她坐大巴她非不肯,開學第一天就玩失蹤,我和她爸都急死了。】
【現在的孩子啊,慣的。】是大伯。
【我們都到學校門口了,就她一個人不見人影,電話也不接。】是爸爸,【這要是出了事,可怎麼交代。】
我點開通話記錄。
爸爸的未接來電:0。
媽媽的未接來電:0。
哥哥的未接來電:0。
他們一個人都沒有找過我。
隻在群裡,演了一出"妹妹任性失蹤、父母心急如焚"的戲。
私聊框裡,竹馬阿珩的消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
【你也別太較真,昭昭就是嘴上不饒人,心裡其實挺在乎你的。】
【這樣吧,下午你去昭昭宿舍幫她打掃一下,被褥鋪好,她愛乾淨。】
【就當給個台階,我替你跟叔叔阿姨求求情,讓他們原諒你。】
原諒我。
原來在這場暴雨、這場高燒、這場被丟在荒郊野外的旅程裡,需要被原諒的人,是我。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太陽一點一點斜下去,把病房的白牆染成一種很溫柔的橘色。
久到我終於笑了出來。
笑聲很輕,驚飛了窗台上的一隻麻雀。
我點開家族群。
一根手指,按住"退出群聊"。
【確認退出該群聊嗎?退出後將不再接收群消息。】
確認。
然後是媽媽的對話框:刪除聯係人,加入黑名單。
爸爸。哥哥。妹妹。大姨。大伯。二姨。三舅。
竹馬阿珩。
一個一個,像在拔一根一根紮進肉裡的刺。拔的時候不疼,拔完之後,整個人輕得能浮起來。
最後,我打開購票軟件。
搜索框裡,我敲下三個字:喀什。
不是去上學。是去支教。
招募貼是我前幾天在論壇上偶然看到的,西部邊陲一所小學,缺一個語文老師,包食宿,月補一千二。
那時我還想,等開學安頓好了再說。
現在我想,不必等了。
學費的事,到了那邊我可以慢慢掙,可以申請貸款,可以做家教。我有一雙手,有一個還算清醒的腦子,我十八年的獎狀證書都在我的雙肩包裡。
我不需要那一家人,蓋在我頭頂的那張寫著"恩情"的薄紙了。
支付密碼輸入完成,訂單生成。
K9788次列車,明日下午三點,硬座。
終點站:喀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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