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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進侯府那晚,蓋頭還沒掀,裴行舟便稱有急事需離京。
一年多,除了書信往來,我還沒見過自己的丈夫。
「侯爺不肯疼夫人,總有人肯。」
說這話的,是府裡的馬夫裴六。
也是除了我的貼身丫鬟外,這宅子裡與我最相熟的人。
裴六的心思我明白,但身份有別。
我想著,若我和離,便讓他負責家裡的店麵,也算一樁好差事。
這日,我備好替他贖身的銀票,還未從袖中拿出,他問我:
「我知道我身份低微,不該動旁的心思,這份情也害人害己,我隻想問夫人,要是我哪天出了事,夫人肯不肯救我?」
我正要問他是不是又被管家刁難,眼前忽然飄過幾行字。
【侯爺這演技,假扮馬夫勾引她這種沒怎麼和男人接觸過的女人,還不是手拿把掐。】
【侯爺是想抓女配不守婦道,好休妻迎娶原女主孟姝寧,但現在怕也是動了一些心思。】
【可不是麼,所以想演一出苦肉計,等她失態想要救馬夫時,正好逼女主承認私情,讓她做妾了呀。】
我看著麵前的人,半晌沒能說出話。
是他勸我不要為不值得的人磋磨一生,應當追求自己的幸福。
是他教我女子也應當敢愛敢恨,不要被世俗裹挾。
原來這些話,都是準備要我命的。
01
「夫人?」
裴六還在等我的答複。
他站在階下,仰頭望著我,神情有些不安。像從前受了管事的責罰,既盼著我問,又怕給我添麻煩。
我攥住袖中的銀票。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他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知道。是我不自量力,可我待夫人的心……」
「裴六,注意你自己的身份。」
我打斷他,叫秋棠扶我回房。
走到門口,他忽然在身後問:
「夫人今日,是嫌我煩了?」
我腳步停住,沒有回頭。
「我要歇了。」
門合上後,秋棠替我倒了杯茶。我端起來,水灑在手上,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抖。
想起成婚那晚,裴行舟隻隔著紅綢對我說了一句:「好好侍奉母親。」
我應了,坐在新房裡等到半夜,才由喜娘替我摘下鳳冠。
婆母來陪我,說他年輕有為,公務耽擱不得,叫我多擔待。
這一擔待,便是一年多。
侯府的舊債、莊子的虧空、丈夫在外的花用,一筆接著一筆。婆母每回來借銀,都握著我的手,說行舟娶了我,是他的福氣。
我起初也盼他早些回來。
他回過幾封信,說公務繁忙,叫我安心等著。後來送去的包裹裡,有親手挑的衣料,也有我的信,管事回來卻隻說還缺一筆銀子。
我便不再問了。
裴六是兩個月前來的。
他專替我趕車,知道我不愛熏香,車裡便從不放香爐;也知道我每逢收到家書,總要去碼頭等一等。
有一次船遲了,我坐到天黑也不肯走。
秋棠勸我明日再來,我搖頭。娘家捎來的東西,總要先送到婆母那裡,挑過一遍,才會給我。
貴重的也就罷了。
那回母親說,給我帶了一壇自己醃的糖桂花。
我想先拿到。
裴六聽見了,什麼也沒說,跳下車去問船期。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包熱糖糕。
「船明早才到。夫人先回去,我替您守著。」
第二日一早,那壇糖桂花便擺在了我桌上。
封口好好的,連母親係的布條都沒拆。
我盯著看了許久。
裴六倚在車旁,隔著院門衝我笑:「這回沒叫旁人先拿。」
也是那以後,他的話漸漸多起來。
先說夫人該多笑一笑。
後來見我又被婆母叫去拿銀子,他沉著臉問:「侯爺究竟幾時回來?」
我說不知道,也不想再等了。
他便說,若能和離,早些回家也好。
這樣表露心意的話,是近來才說的。
我斥過他,也叫秋棠往後換個人趕車。他便不再提,隻將買來的點心交給丫鬟,遠遠地站著。
我沒許過他什麼。
可我確實以為,他是心疼我的。
「夫人,這銀票還給裴六嗎?」
秋棠的話讓我回過神。
我低頭,才發現五十兩銀票已被自己攥得起了皺。
我將銀票慢慢撫平,收進匣子,扣了兩次,才將鎖扣合上。
「秋棠,你替我瞧瞧,他下值後去哪裡。」
秋棠看著我,點頭。
天擦黑時,她回來了。
「沒回車馬房。」
她關好門,走到我身邊。
「他從角門進了老夫人的院子。守門的嬤嬤瞧見他,竟親自下來開的門。」
02
第二日,我照常去送月賬。
老夫人院裡很靜,平日站在廊下的丫鬟都退到了外頭。
我抱著賬冊,走過西邊回廊,聽見暖閣裡有人說話。
「這回總能把婚期定下了吧?」
是孟姝寧。
她是裴行舟的姑表妹,這兩個月常來探望舅母。
見我時,她總客客氣氣地叫一聲表嫂。隻是有一回,丫鬟把她的衣裳與我的放進同一隻熏籠,她當場發了脾氣,連衣裳也不要了。
婆母說她自幼嬌養,讓我別同她計較。
我走到半開的窗前。
裴六坐在老夫人身側,換了一身玄色錦袍。
孟姝寧倚著他的椅子,手搭在他腕上。平日訓斥他的鄭管事彎著腰,將茶放到他手邊,又退了兩步,垂手候著。
我攥緊賬冊。
裴行舟。
真的是他。車馬房兩個月前換過一批人,都是鄭管事調來的。留下的幾個老人,見他也隻叫裴六。
孟姝寧輕輕晃了晃他的手。
「表哥,你答應過我的。」
他抬頭看她,聲音放得很低:「沒忘。」
老夫人在旁歎了口氣。
「先把沈家的賬平了,婚事還怕辦不成?她的性子軟,你別催得太急。」
我往廊柱後退了一步。
半空中的字又冒出來。
【孟家當初嫌侯府債多,不肯嫁女,沈家替他填了窟窿,總算能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那一年隨他在外,姝寧連家裡都瞞著,假說在外祖家養病。為他做到這份上,難道還要讓她做妾?】
我低頭看手裡的賬冊。
夾在最上麵的借支單,又是兩千兩。
賬房說,侯爺在外收尾,款項催得急。
我昨日還替他想,若能贖身,要到哪家鋪子做事,往後才不必受管事的氣。
眼下鄭管事站在屋裡,連茶涼了些,都要看他的臉色。
孟姝寧似乎仍不滿意,別過臉,不肯說話。
裴行舟將她的手拉了回來。
「不過再等些日子。」
我盯著他的手。
他也這樣朝我伸過手。下車時,我總讓秋棠來扶,他便笑著收回去,說不急。
我從前以為,他說的不急,是不急著等我的答複。
屋裡傳來婆母的聲音。
「舅母知道你委屈,再耐心些。」
她拍著孟姝寧的手,拍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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