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別跪了我已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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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醜時剛過,我被剛入府的江南瘦馬告到了宗人府,罪狀是我的“免請安恩典”壞了侯府的尊卑綱常。
但內宅皆知,我從不逼迫妾室們天不亮就來立規矩,隻要每月賬目清晰、後院安寧便罷。
我甚至被幾個言官彈劾到了禦前,斥我治家不嚴。
接下太後申飭的懿旨時,我恭順地叩了頭:“臣妾知罪,這便肅清門風!”
起身我便命掌事姑姑傳話各院:“奉太後教誨,明日起恢複晨昏定省,遲到半刻者杖責二十,入夜後各院落鎖熄燈,斷絕一切炭火供給。”
話音傳出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後院的哭鬨聲便震碎了夜色。
“夫人,柳姨娘昏過去了,侯爺讓您立刻去聽雪閣賠罪。”
傳話的小廝跪在門檻外,聲音抖得厲害,像是怕我,也像是怕那邊的人。
我正在看秦姑姑遞上來的花名冊,聞言抬了抬眼。
“賠什麼罪?”
小廝頭埋得更低。
“侯爺說,姨娘身子嬌弱,受不得晨起請安,夫人明知如此還命人斷炭,是借太後懿旨磋磨新人。”
秦姑姑冷笑了一聲。
“昨兒告到宗人府的是她,哭著喊著要侯府尊卑綱常的是她,如今規矩才立起來,她倒先嬌弱了。”
小廝忙道:“姑姑慎言,柳姨娘現在還沒醒,侯爺動了真怒。”
我合上冊子。
“侯爺動怒,太後懿旨就不算數了?”
小廝不敢接話。
秦姑姑看向我,壓低聲音。
“夫人,要不奴婢去回一句,您昨夜接旨受了驚,這會兒不便過去。”
我笑了笑。
“不必,他既讓人來請,我總要去聽一聽,這府裡到底是誰家的規矩。”
聽雪閣裡擠滿了人。
姨娘們跪了一地,個個披著薄衫,眼睛紅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柳憐兒躺在軟榻上,額頭搭著帕子,手腕從被角裡露出來,細得像一截白瓷。
裴硯坐在榻邊,臉色冷得嚇人。
他見我進來,第一句話便是:“你滿意了?”
我行了禮。
“侯爺這話,臣妾聽不懂。”
柳憐兒輕輕咳了一聲,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滾。
“侯爺,您別怪夫人,都是妾命薄。妾從江南來,不懂京中規矩,既然太後娘娘說妾該請安,妾爬也會爬到夫人院裡。”
裴硯握住她的手。
“你閉嘴,好好歇著。”
她偏還要說。
“妾隻是怕,怕妾今日不來,明日便有人說妾狐媚惑主,連規矩也不敬。”
一屋子人都不敢吭聲。
我看著她那副要碎不碎的模樣,忽然覺得好笑。
“柳姨娘,你昨夜在宗人府狀紙上寫得清楚,說我免了各院請安,是有意縱容妾室僭越正妻。”
柳憐兒淚眼朦朧。
“妾沒有怪夫人的意思,妾隻是替侯府著想。”
“那我今日恢複規矩,你又昏給誰看?”
柳憐兒臉色一白。
裴硯猛地抬頭。
“薑照月,你非要這樣咄咄逼人?”
我怔了一下。
成婚五年,裴硯極少連名帶姓叫我。
他從前嫌我管家太鬆,說我心軟,壓不住侯府。
如今我按太後懿旨把規矩立起來,他又說我咄咄逼人。
我問他:“侯爺想要我怎麼做?”
裴硯皺眉。
“撤了斷炭的命令,晨昏定省也免了。憐兒身子不好,日後不用去你院裡。”
跪在地上的幾個姨娘齊齊抬頭。
周姨娘忍不住開口。
“侯爺,若柳姨娘能免,我們是不是也能免?妾昨夜咳了一宿,三更天被凍醒,今日卯時跪在夫人院外,腿到現在還麻著。”
裴硯冷聲道:“她與你們不同。”
周姨娘的臉當場灰了。
柳憐兒趕忙道:“周姐姐莫誤會,妾並非要特殊,隻是妾這身子實在不中用。”
我看向裴硯。
“太後懿旨剛下,侯爺便要我朝令夕改。若宗人府再問起來,我該說是侯爺不許我肅清門風,還是說柳姨娘的身子比懿旨金貴?”
裴硯站起身。
“你拿太後壓我?”
我平靜地回他。
“臣妾不敢。臣妾隻是被言官彈劾怕了,不敢再治家不嚴。”
柳憐兒忽然掙紮著起身,撲通一聲跪到榻下。
她身上隻披了一件軟綢外衣,跪得搖搖欲墜,偏要把額頭磕在地上。
“夫人,都是妾的錯,妾不該多嘴。您要罰便罰妾,千萬別和侯爺置氣。”
裴硯彎腰扶她,她卻不肯起。
“妾願意去夫人院前跪一日,願意受杖,隻求夫人別讓各位姐姐陪妾受苦。”
這話一出,滿屋子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仿佛那道懿旨不是太後下的,是我逼太後寫的。
秦姑姑氣得發抖。
“柳姨娘,府中規矩一視同仁,你這話是要把所有罪名扣到夫人頭上?”
柳憐兒哭得更凶。
“姑姑別罵妾,妾隻是……妾隻是心疼侯爺為難。”
裴硯臉色徹底沉下去。
“秦氏,掌嘴。”
秦姑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裴硯看著我,一字一句道:“奴才頂撞主子,侯府沒有這樣的規矩?”
我攥住袖口。
“秦姑姑伺候我十幾年,她方才是在替我說話。”
“所以更該罰。”
裴硯的聲音沒有半分遲疑。
“免得旁人以為,夫人院裡的人都能仗勢欺人。”
秦姑姑慢慢跪下,背挺得筆直。
“奴婢領罰。”
巴掌聲響起來的時候,柳憐兒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裴硯把她抱回榻上,低聲哄著:“別怕,有我在,沒人能逼你。”
我看著秦姑姑嘴角滲出血,忽然覺得這間屋子悶得厲害。
裴硯轉過頭。
“薑照月,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你回去把命令撤了。”
我問他:“若我不撤呢?”
他盯著我,眼底都是陌生的冷意。
“那從今日起,中饋暫交憐兒調理。你既隻會把侯府鬨得雞犬不寧,便先回正院閉門思過。”
柳憐兒驚慌地抓住他的袖子。
“侯爺,妾不敢,妾出身低微,哪裡擔得起中饋?”
裴硯柔聲道:“你心善,比她適合。”
我笑出了聲。
那笑聲輕得連我自己都覺得薄涼。
“好。”
裴硯顯然沒料到我答應得這樣快。
“你說什麼?”
我彎身行禮。
“侯爺既覺得柳姨娘心善,臣妾便交賬冊鑰匙。隻是中饋不是繡花,若出了差錯,還請侯爺記得今日這句話。”
柳憐兒抬起淚眼看我,眼底飛快閃過一點亮光。
她以為自己贏了。
我轉身時,秦姑姑捂著臉跟上來。
身後,裴硯冷冷開口。
“薑照月,別擺出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是你先把事情做絕。”
我沒有回頭,隻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得可怕。
“侯爺放心,臣妾這就把鑰匙送來。”
“夫人,庫房鑰匙真要交?”
秦姑姑半邊臉腫著,說話都有些含糊。
我把妝奩最底層的銅匣取出來,裡麵放著侯府十七把鑰匙。
“交。”
她急得眼圈都紅了。
“那是老夫人臨終前親手交給您的,侯府這些年虧空成什麼樣,侯爺自己不管,您熬夜補賬,賣了嫁妝填窟窿,才撐到今日。”
我把鑰匙一把一把理齊。
“他不記得,我記得便夠了。”
秦姑姑哽了一下。
“侯爺怎麼會變成這樣?從前您病一場,他守在床邊三天不合眼,連藥都要親自嘗過才肯喂您。”
我手一頓。
從前兩個字,像細針紮進指尖。
那年我剛嫁進侯府,裴硯還不是今日這樣。
他會笑著把賬冊塞給我,說:“夫人會管家,往後我便有好日子過了。”
我罵他偷懶,他就把腦袋湊過來。
“那夫人管我,我也歸你管。”
後來老夫人病重,侯府賬上隻剩一層空殼。
他握著我的手說:“照月,辛苦你幾年,待我在朝中站穩,定不讓你再為銀錢發愁。”
我信了。
我把母親給我的鋪子抵出去,把陪嫁的玉屏賣掉,把每月供給壓得又緊又平。
後院妾室不必晨昏定省,也是我一點點改出來的。
有人懷著孩子,有人病著,有人隻是被裴硯一時興起抬進來,誰都不容易。
我隻求賬目清楚,別給我添亂。
結果這一點體麵,成了她們送到宗人府的刀。
秦姑姑輕聲道:“夫人,您若難受,便罵出來。”
我搖頭。
“罵給誰聽?罵裴硯眼瞎,還是罵我自己命賤?”
門外傳來細碎腳步聲。
柳憐兒扶著丫鬟進來,身後跟著裴硯的長隨,像來接賞。
她換了身素色衣裙,發間卻簪著我庫裡那支南珠步搖。
那支步搖是我及笄時父親送的。
我看了一眼。
柳憐兒摸了摸發簪,柔柔地笑。
“夫人別怪,侯爺說妾臉色差,戴些亮的能壓病氣。妾原不知道這是夫人的舊物,若夫人舍不得,妾這就摘下來。”
她說著便要拔簪子,可手指慢得像在等人攔。
裴硯的長隨果然開口。
“夫人,侯爺吩咐了,柳姨娘今日受了驚,庫中首飾隨她挑用。”
秦姑姑氣道:“隨她挑用?夫人的嫁妝也能隨她挑?”
柳憐兒眼淚立刻浮上來。
“姑姑又誤會妾了。妾隻是想著,如今妾暫理中饋,總要見些管事婆子,若穿得太寒酸,丟的是侯府臉麵。”
我把銅匣推過去。
“鑰匙在這。”
柳憐兒怔了怔。
她沒想到我連爭都不爭。
長隨上前接,被我按住匣蓋。
“賬冊呢?”
柳憐兒輕聲道:“夫人放心,妾會慢慢學的。”
我看著她。
“中饋不是拿了鑰匙便能管。米糧采買,炭火份例,月銀發放,莊子進項,鋪麵租契,哪一筆都要對得上。”
她咬住唇。
“夫人是在嫌妾笨?”
長隨立刻道:“夫人,侯爺說了,柳姨娘身子弱,您莫拿這些瑣事壓她。”
我笑了。
“她管中饋,卻不能看賬,不能理事,不能受累,那她管什麼?”
柳憐兒眼眶通紅。
“夫人為何總要逼妾?妾知道您瞧不上妾的出身,可妾也想替侯爺分憂。”
她這話聲音不高,門外卻恰好能聽見。
幾個婆子探頭探腦。
我鬆開匣蓋。
“既如此,秦姑姑,把賬冊都搬來。”
秦姑姑遲疑。
“夫人……”
“搬。”
不多時,六口賬箱擺在廳中。
柳憐兒的臉終於白了。
我指著最上麵一本。
“這是今年炭火賬。昨夜各院斷炭,是奉太後教誨恢複舊例,不是我心血來潮。如今你既管中饋,便由你來決定,炭火恢複與否。”
柳憐兒求助地看向長隨。
長隨隻道:“侯爺吩咐,聽柳姨娘的。”
柳憐兒捏著帕子。
“那便恢複吧,天這樣冷,姐妹們受不住。”
我點頭。
“好。炭庫餘炭隻夠半月,若按舊例恢複,月底便要另采一批銀絲炭。銀子從哪項出?”
她臉色更白。
“庫裡沒有銀子麼?”
秦姑姑冷聲道:“有,賬麵上有三百兩,要發全府月銀。柳姨娘若拿去買炭,下月便請您親自給下人們解釋。”
柳憐兒急了。
“夫人管家多年,為何隻剩三百兩?是不是您故意做空賬,好叫妾難堪?”
這話一出,屋裡安靜得讓人心寒。
我看著她頭上的南珠步搖。
那顆珠子圓潤明亮,照得她像個剛學會咬人的孩子。
“你再說一遍。”
她往後一縮,眼淚掉下來。
“妾不是那個意思,妾隻是怕擔不起侯爺信任。”
長隨皺眉道:“夫人,柳姨娘初掌中饋,您何必咄咄逼人?侯爺還說,若賬上短銀,先從您私庫支。”
秦姑姑氣得聲音發顫。
“侯爺憑什麼!”
長隨硬著頭皮。
“侯爺說,夫人既管了這些年,虧空自然該由夫人補上。”
我慢慢收回手。
原來賣嫁妝填府庫,是我的本分。
如今府裡周轉艱難,也成了我的罪。
我把銅匣徹底推到柳憐兒麵前。
“鑰匙,賬冊,虧空,都給你。”
柳憐兒怯生生道:“夫人別惱,妾會替您在侯爺麵前說好話的。”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必。你既想做侯府最懂規矩的人,便從今日起,好好做。”
柳憐兒抱住銅匣,聲音軟得像糖裡藏了針。
“妾一定不負夫人教導,也請夫人日後莫再插手中饋。”
“夫人,柳姨娘說您院裡的燕窩份例太奢,要先停三個月。”
秦姑姑把食盒放到桌上,裡麵隻有一碗清粥。
我看著那碗稀得能照人的粥,笑了笑。
“她學得倒快。”
秦姑姑壓著火。
“何止。她還說您院裡人手太多,裁了四個粗使婆子,連守夜的丫鬟也調走兩個。”
“理由呢?”
“她說侯府如今虧空,人人都該節儉。還說您是主母,更該做表率。”
我舀了一口粥。
涼的。
秦姑姑奪過碗。
“別吃了,奴婢去小廚房給您做。”
外頭忽然傳來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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