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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楚珣征戰天下,登基之時,群臣請諫說我出身低微,當封他的貴女表妹為後。

楚珣沉思,「誰能有孤的身份高貴,不如這樣,阿芙為帝,孤為皇後,眾愛卿這下可滿

意?」

群臣戰戰兢兢後悔多嘴。

帝王諷笑。

他們怎麼會明白,年少最是落魄至極時,楚珣帶著滿身的傷,跳了七次河。

每一次,都被阿芙哼哧哼哧地撈起來了。

01

我是村裡的老姑娘,年過十六了還沒人要。

聽說話本裡的女主角經常在河裡撿到身負重傷的美男子。

我每天蹲守在村口的河邊,話本沒騙人,還真有不少人落水漂過來。

第一天,我撿回去一個黑袍男人。

第二天,又撿了個長發飄逸的。

第三天,又撿了個摔斷腿的。

……

撿到第七個時,對方忍無可忍,捏住我的臉咬牙切齒。

「跳河七次了都被你撈上來,好好看著,能不能稍微記一下孤到底長什麼樣?」

02

我睜著迷茫無辜的大眼睛回望他。

半晌,我恍然大悟:

「呀,原來我撈的都是同一個人嗎?」

我說怎麼每天清晨起來推開門,剛撿的美男子就消失不見了。

合著是翻窗出去,又跳河裡了。

從小村裡人確實都無奈地罵過我真是一點不認人。

在我撿到了村頭王姐姐的梳子,哼哧哼哧跑去送還給村尾頭頂一根毛都沒有的光頭劉叔。

把住在山上的啞巴老李認成山下的鄰居,連續扶著剛爬上山的他下了三次山。

熱心地幫老奶洗衣裳,然後把老奶的紅褲頭晾在了小夥的家門口以後……

全村人湊在一起商量,絕望地發現小芙是個不認臉的傻丫頭。

於是村長讓小孩們去河邊撿了許多花花綠綠的透明小石頭,村裡的姑娘們拿著編了一摞項鏈,全村人都往脖子上掛了根七彩石頭鏈子。

村長特意叮囑我,「芙丫頭記好了,戴鏈子的是本村人,沒戴的是陌生人,遇到陌生人要警惕,知道了嗎?」

當時的我猛猛點頭。

現在看著麵前的男子,沒戴鏈子,是陌生人。

不過我警惕不起來,實在是活得太孤單了。

聽到對方讓我好好看看他到底長什麼樣,我還往前湊了湊,差點碰上他的鼻梁。

對方略微一瞬間的僵硬過後,又看到我睜著迷茫無辜的大眼睛,非常不解。

「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隻嘴巴……沒記錯呀,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隻嘴巴……」

很顯然下一次看到,指定還是認不出他來的。

於是我眼看著,美男子也露出了那種絕望的神情。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自己的初衷是求死,不是讓跟前這個笨蛋記住他的臉。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高挑清瘦,烏黑的墨發與純黑的玄衣外,整個人都是蒼淡的白,像一樽失了色的絕美琉璃鳶尾。

帶著厭世的漠然和倦怠,陰鬱寡素。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

「不要再往家裡撈人了。」

我表示記住了,看著他又晃晃悠悠往外走,我有些好奇。

「你為什麼一定要跳河死掉呢?」

美男子的聲音還是很好聽的,低沉沙啞,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嗤笑,最終又懶得,隻牽扯出來許多的冷:

「沒有活著的必要。」

我似懂非懂。

又喊住了他,「可是……」

對方皺了眉頭,有些不耐,「不要想著再阻攔孤。」

「可是,你走反方向了,那不是往河邊的路。」

「……」

03

美男子表示他沒走反,就是這個方向。

他根本不相信我這個笨蛋能說記住不去撈人就不去。

之前之所以執著於跳河,隻是因為其他死法都不太體麵。

自刎割腕,血呼啦擦的。

喝毒酒,七竅流血也太不雅觀。

上吊,聽說吊死的人會把舌頭露出來。

美男子是個講究人,死法必然要體麵一點兒。

跳河多完整,一躍而下,屍骨無存。

不過在命苦且艱辛地跳了七次河失敗,中間還翻窗把腿摔折了一條以後,好像皇族的尊嚴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算了,不體麵就不體麵吧。

他往屋後柴房走,是想找把利刃自刎。

結果翻遍了我這房子,別說刀刃,連個瓷碗都沒找到。

想懸梁自儘,當然也是沒有繩子的,床底抽了把稻草編了繩子,剛掛上去,房梁塌了。

想撞牆自儘,牆倒了。

想寫遺書,紙筆皆無。

……

他:「……」

我:?

(´•w•)

家裡唯一的一間屋子塌了。

04

本就一貧如洗,家徒四壁的家。

經受了毀滅性打擊。

我嗆得直咳嗽,在漫天的塵灰裡把男人拉出來,有些著急,「你先別死呀。」

「你得先幫我修好房子。」

對方頓了下,似乎沒有想到還有這種樸實無華的遺留問題,張口剛想說什麼,直挺挺向我栽倒,暈了過去。

好懸沒跟著他一起栽地上。

我爬起來拍拍灰,觀察著倒在地上的男人,還有呼吸。

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了,幾近血色全無。

經過一番不懈努力的折騰,終於變成了比之前更加半死不活的模樣。

其實我覺得他根本沒有必要這樣大費周章,就算不折騰,他也看起來隨時要死掉了。

最初我把他從河裡撈上來的時候,這人身上就已經是大傷小傷無數,新的舊的,奄奄一息。

我每晚借村醫爺爺存起來的老參熬藥吊著他一條命。

我說怎麼我每天撿到的人都是破破爛爛的呢。

原來破破爛爛的始終是這一個人。

細碎的發絲淩亂在男人的臉上,他生得實在好看,美人如玉,神秀無雙。

不過卻是一塊摔得滿是裂痕的美玉。

天空響起悶雷,馬上就要砸下雨點子。

我看看旁邊可憐的廢墟,這房子是不能住人了,我小小長歎一口氣。

認命地翻出來木板車,把昏迷的男人拖到了村長爺爺家中,還指著他幫我修房子呢。

我非常有禮貌地跟正屋裡的村長爺爺和奶奶打招呼,「要借住幾天啦。」

給角落正在玩蟲子的村長小孫女帶了一朵小野花,放著旁邊。

趕在下雨之前,跑到村醫爺爺家中,把他藏起來的老參翻出來,扯了一根長須須,想了想,又多扯了一根。

回到村長家的側屋,摸了摸,果然他開始發燒了,剛剛路上就看著狀態有點不對。

雨點子開始劈裡啪啦砸下來,我在已經有些漏雨的廚房熬好了參湯,喂進他嘴裡。

剩的一點木柴搬進屋裡燒,微弱的火光中,男人燒得糊塗了,半夢半醒間,攥住了我的手。

他的黑眸在一點火光下又亮又深邃,不過眼神是飄散的,顯然還神誌不清,卻下意識地自棄自厭,「不必救我。」

不理他,掰開嘴往裡灌。

他倒是沒反抗,任我灌完了藥,又扯住了我的袖口,眼看著燒得越來越迷糊了,沉進了夢魘裡。

「母後……可是珣禮也會冷的……」

我眼珠子轉了下。

把村長家所有被子都抱過來,一層,兩層,三層,四層……把人裹成了大粽子。

熱得人直冒汗再也顧不上做噩夢了。

05

我發現他一直破破爛爛的像個易碎品,生命力卻格外地頑強。

喝下參湯捂了一晚上熱汗,人就醒過來了。

隻是醒來臉色有些黑,顯然對昨晚扯著我袖口喊母後的事情還有記憶,並且感到非常丟臉。

虛弱地掙開一二三四五六層被子,他渾身上下搜遍了,從發冠綬帶裡摳出來一小把碎金子給我。

「拿去,這些足夠修房子了。」

我卻不接,眼巴巴望著他,「不要這些,要你幫我修。」

對方凝著我許久,無力地吐出一句,「笨蛋。」連金子都不知道收。

我很是不服。

我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一點點大的時候被爺爺撿回村養大,一老一小相依為命。

五歲之前爺爺總是誇我,「小芙是全世間最聰明的小姑娘了。」

五歲那年爺爺在家中摔倒,我冒著大雨跑遍村裡喊人救他,過後發了高燒,村裡救治條件有限,燒退了,但村醫還是連連歎息,說我燒壞了腦子。

於是五歲之後爺爺誇我,「小芙偶爾是全世間最聰明的小姑娘。」

半年以後爺爺還是走了,他本就年事已高,還摔了一跤,從此我又成為孤兒,村裡人也不富裕,卻依然從自己的口糧裡省一省,你一碗飯我一把米,把我養活了。

可以說是吃百家飯,裹百家布長大的。

我不服地小聲反駁,「我偶爾也不笨的。」

對方看著我,「不是笨蛋,那你知道孤和母後這些稱呼意味著什麼嗎?」

我睜著迷茫無辜的大眼睛看他。

他莫名笑了一瞬。

果然,是個遇到王孫公子和碎金子都不知道訛一筆的傻姑娘。

⊹⊹免丶責丶聲丶明,來丶源丶於丶網丶絡,請丶於24小丶時內刪丶除

接著他斂眉,低聲說,「楚珣,我的姓名。」

美人如玉,卻病懨懨的,帶著倦怠:

「別再救我了,如果你知道我是誰,你也會後悔救我的。」

畢竟,每一個人都恨他,憎惡,鄙夷,詬罵,唾棄……

「陳國的廢帝,聞名於世的昏君。」

06

其實隻有接近皇權中心的人才知道——

楚氏皇族慣出瘋子,陳國曆朝曆代的皇帝裡麵,廢帝楚珣是其中難得的正常人。

甚至可以說是,少年明主,驚才絕豔。

可惜,楚氏皇族慣出瘋子。

往上曆數數代,陳靈帝喜歡奏樂,剝寵妃的皮做鼓,砍大臣的腿骨擊樂,朝堂後宮但凡有人敢不露出陶醉的神情,當場拔劍斬首。

陳佷帝沉迷於算命,苦學多年,算出來自己是孤星命,於是把兄弟姐妹都殺了,連太後都被一杯毒酒賜死。

陳戾帝愛好死人,常常把後宮妃子一劍刺死以後,再讓其侍寢,上朝時把賜死的大臣們支在大殿裡,擺成生前死諫時的模樣。

而楚珣的父皇,陳縱帝喜歡小動物,向來不把人當人,讓自己的寵妃拴馬繩背馬鞍,伏在食槽裡吃馬草,炫耀她是自己的愛騎。

讓大臣們朝堂上學豬叫,誰叫得最小聲就砍了誰,逼宗親像猴子一樣在樹上掛了一天……朝堂後宮,人人自危,苦不堪言。

對於自己珍貴的嫡長皇子,陳縱帝也是毫無感情,看著幼小的楚珣,隨意一腳踢倒,興味盎然地說:

「真像個小狗崽子,汪兩聲父皇聽聽。」

剛學會走路的年幼皇子生得精致可愛,滿眼依賴孺慕地望著父皇,卻被踢開,拴上了狗鏈子被親生父親牽著取樂。

大臣們不敢諫言,母後也不管他。

鄭皇後並不喜歡這個孩子。

她是隔壁鄭國國君的胞妹,在鄭國有過一樁婚事,和原來的丈夫育有一子,丈夫死後,身為公主的她嫁來陳國作聯姻,沒有一天不在思念自己身在鄭國的大兒子。

至於眼前這個小皇子……

鄭皇後原本對陳縱帝就沒感情,相處得越久,越發厭惡對方,當然也對這個孩子極度憎惡。

小皇子出生後,全靠乳娘養活,她懶得看一眼,孩子長大一些會走路了,走向她想要求抱,鄭皇後直接讓人把門關上。

被關在門外吹了一天的冷風,年幼的小楚珣到最後都沒得來母親的垂憐。

不得父皇母後庇護,宮裡的嬪妃宮人們自然也會輕慢甚至暗地裡欺負他,嘲笑他像狗一樣趴在地上舔舐食物。

楚珣極其早慧,再長一些,就知道這是多麼惡毒的羞辱了。

但幼小的他無法反抗,早慧隻能讓他自己更痛苦罷了。

好在後來陳縱帝某次在外獵鹿,屢次射箭不中,拿身邊的侍衛們撒氣,揚言要讓他們都上前去當獵物。

侍衛們忍耐這個暴君已久,既然怎麼都要死,一群人合謀把皇帝當場打死,也算是青史留名。

於是四歲那年。

楚珣就成為了陳國新的君主。

07

可惜還是太過年幼,權臣當政,幼帝不過是傀儡罷了。

朝中黨派紛爭,每個人都隻想著多撈好處,那段時間百姓的日子甚至比暴君當道時更艱難。

苛捐雜稅,叛軍四起,戰火紛飛。

民間怨聲載道,他們哪知道哪個政策具體是哪位大臣提出的,隻知道當今皇帝是個昏君,令人恨之入骨。

如果楚珣生在一個盛世裡正常的帝王家,那必定是個極受寵愛眾星捧月的皇太子,長大是個人人稱頌的明君。

從小被苛待,年幼的楚珣卻也沒長歪,他知道身為君王的責任,也知道憐憫體恤苦難中的子民。

佞臣們試圖教他沉溺玩樂,楚珣卻格外刻苦又聰慧。

稍微長大一些,楚珣開始參與政事,撥下去的賑災糧到災民手裡就剩幾粒,設計得極為精巧的新政推行重重受阻,國庫空虛,左支右絀……

少年的楚珣獨木難支,更何況這本就是一個朽爛的王朝。

九歲那年,皇叔發動政變篡權,楚珣成為廢帝,得封慎王,被幽禁在別宮。

從稚童到少年再到青年,楚珣一個人在狹小的院子裡獨自長大。

十九歲,陳國被鄴人攻占,現任皇帝戰敗身死,混亂中楚珣被人從別宮救出來,是他從前的帝師安排的,他們想護送他去鄭國,一路被追殺過來,也沒剩幾個人了。

恩師的死訊從都城傳來的時候,楚珣剛處理完一波追殺的人,這群死忠又折了半數,他自己也是一身傷。

楚珣覺得沒意思。

就這幾個人其實是根本走不到鄭國的。

到了又能怎麼樣,何必多牽連旁人。

於是他把剩下的死忠都騙走了。

從荒唐的幼年,到孤寂的少年,再到如今,此生如黃粱一夢。

其實一直都很沒意思。

楚珣是正正經經的皇家嫡出,儀表端方,舉止貴雅,自然要講究體麵。

還是跳河體麵一些,岐水浩浩蕩蕩。

必定一躍而下,屍骨無存。

08

楚珣?

我眉眼彎彎,「好聽的名字。」

和小芙的名字一樣好聽,我告訴楚珣,「我叫祝芙。」

爺爺撿到我後,提著村裡公認的重貨兩隻老母雞特地去拜訪了老學究,兩個老頭研究了一晚上給我取名叫祝芙。

祝芙,每一次別人喊我,都像一次祝福。

小芙是個傻丫頭,但小芙擁有很多很多的愛。

楚珣說上一次別人救他,按通緝令認出來他是廢帝以後就後悔了,舉報給鄴人拿賞金,這才導致他們受了伏擊死傷慘重。

當然,那個舉報的人後來被鄴人順手給殺了。

聽不懂的東西自動略過,我隻知道,「小芙才不會後悔。」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人七命勝造四十九級浮屠。」

不過昨晚又救了一次,我掰著指頭補一句,「救人八命勝造五十六級浮屠。」

很小的時候我就是被放在木盆裡被爺爺從河裡撈回來的,所以看到同樣受困的人,我當然會儘力去救。

但知道了楚旭自己一心求死,我也不會阻攔。

一個人都求死不求生了,他必然是受了很多很多的委屈。

我沒有受到過同樣的委屈,隻知道去否決他的選擇,這何嘗不是一種傲慢呢?

我無法勸阻他,語言是太單薄蒼白的。

我隻知道楚珣得幫我修房子。

楚珣沉默半晌,有些好笑:

「你拿我刷功德呢?」

我很堅定,「不要賞金也不要功德,要你幫我把房子修好。」

對方疑似沒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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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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