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那年,你從二樓陽台摔下去,斷了三根肋骨和左臂。
你在草叢裡躺了一整夜。
沒有哭,也沒有喊。
因為你知道,母親在樓上打麻將,父親在外麵喝酒。
就算你喊破喉嚨,除了吵醒鄰居家的狗,什麼也換不來。
第二天早上,清潔工發現了你。
醫生給你接骨的時候,你看著天花板上的黴斑,一聲沒吭。
醫生誇你勇敢。
你隻覺得莫名其妙。
疼是客觀存在的物理現象,喊叫並不能產生止痛的化學反應。
既然沒用,為什麼要喊。
這個習慣你保留了二十年。
後來你作為戰術情報分析師,被丟進了141特遣隊。
你是個透明人。
長相普通,身材瘦小,整天抱著戰術平板縮在指揮室的角落。
基地裡那群平均身高一米九的殺神們,很少拿正眼看你。
「喂,那個誰,把彈道分析報告拿過來。」
Ghost經常連你的名字都記不住,隻用戴著戰術手套的手指敲敲桌子。
你走過去,放下報告,轉身離開。
全程不超過三秒。
Konig有次在走廊裡不小心撞了你一下。
你被撞得倒退兩步,後背狠狠砸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愣了一下,麵罩下的眼睛閃過一絲慌亂。
「抱歉,你沒事吧?」
你站直身體,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沒事。」
你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Krueger靠在旁邊的門框上,看著你的背影嗤笑。
「這女孩是個啞巴嗎?撞成那樣連句痛都不喊。」
Keegan擦著槍,頭也沒抬。
「情報部門派來的文職,估計嚇傻了。」
你聽得見他們的議論。
但你不在乎。
你習慣了不被在意,也習慣了把所有的感官封閉在一個安全的殼裡。
隻要你不奢求關注,就不會有失望。
轉折發生在烏茲克斯坦的一次撤離任務。
情報有誤,撤離點被埋伏了。
你原本應該待在裝甲車裡提供實時衛星視野,但一發RPG掀翻了車頂。
你被氣浪掀飛,重重摔在滿是碎石的地上。
耳鳴,視線模糊,空氣裡全是硝煙和血腥味。
「敵襲!十點鐘方向,機槍陣地!」
Ghost的怒吼在通訊頻道裡炸開。
你趴在地上,摸索著找回了戰術平板。
屏幕碎了一半,但還能用。
你感覺左側腰腹有些溫熱,伸手摸了一把,滿手黏膩。
中彈了。
大概是流彈,或者彈片。
你低頭看了一眼,傷口不淺,血正順著作戰服的纖維往外滲。
你沒有醫療包。
所以你隻是扯下戰術背心上的一根綁帶,繞過腰間,死死勒住傷口上方。
然後你靠著半截矮牆坐起來,雙手端穩平板。
「無人機已升空,熱成像顯示建築二樓有三名狙擊手。」
你的聲音在槍林彈雨中顯得異常平靜,仿佛隻是在播報天氣。
通訊頻道裡靜了一瞬。
「收到。」
Ghost的聲音冷硬,伴隨著兩聲槍響。
「二樓清理完畢。」
戰鬥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鐘。
你坐在血泊裡,不斷報出敵人的方位、數量和移動路線。
你的語速沒有變快,音調沒有升高,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亂。
腰間的痛感從劇烈變成麻木,最後變成一種冰冷的虛弱感。
你計算著失血量,大概五百毫升。
死不了。
「區域清空,所有人上車,準備撤離。」
Konig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矮牆後,他一把拉起你,把你塞進另一輛完好的裝甲車後座。
你順從的坐下,把平板放在膝蓋上。
車廂裡很暗,隻有戰術終端閃爍著微弱的藍光。
所有人都在檢查彈藥,或者咒罵著該死的情報局。
沒有人注意到你。
你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車子顛簸了一下,傷口被撕扯,你隻是咬緊了後槽牙,連一聲悶哼都沒有漏出來。
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
血腥味在封閉的空間裡越來越濃。
「誰受傷了?」
Keegan突然開口,鼻子動了動。
「不是我。」Krueger檢查了一下胳膊。
Ghost皺起眉頭,打開了車廂頂部的戰術燈。
刺眼的白光瞬間照亮了整個空間。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地上一條蜿蜒的血跡,看向了角落裡的你。
你腳下的防滑墊已經被鮮血浸透,暗紅色的液體正隨著車廂的晃動,一滴一滴的往下淌。
Ghost猛的站起來,幾步跨到你麵前,一把扯開你的戰術背心。
腰側的衣服已經完全被血漿糊住,那根簡陋的綁帶深深勒進肉裡,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氣的蒼白。
「fuck。」
Ghost罵了一句臟話,聲音裡帶著罕見的顫抖。
「你他媽中彈了?!」
你睜開眼睛,看著他麵罩上沾著的灰塵,點了點頭。
「嗯。」
「什麼時候的事?!」
Konig也撲了過來,巨大的身軀擠在狹窄的車廂裡,手忙腳亂的去翻醫療箱。
你回想了一下。
「四十七分鐘前。RPG爆炸之後。」
車廂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引擎的轟鳴聲在耳邊回蕩。
Krueger嘴裡的煙掉了下來,砸在戰術背心上。
他死死盯著你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聲音乾澀。
「四十七分鐘……你流了這麼多的血,然後你坐在那裡,給我們報了四十分鐘的點?」
「是。」
「你為什麼不喊?!」
Ghost幾乎是咆哮出聲,他雙手按在你的傷口兩側,試圖止血,但血還是不斷湧出來。
「你沒有長嘴嗎?!通訊器就在你耳邊,你為什麼不說你受傷了?!」
你看著他暴怒的眼睛,覺得有些不解。
「你們在交火。」
你的聲音很輕,因為缺氧而顯得有些飄忽。
「我喊痛,並不能幫你們殺敵,隻會乾擾通訊頻道的整潔度。」
你頓了頓,陳述著一個你認知裡的真理。
「而且,就算我喊了,你們也沒空管我。與其浪費力氣,不如做好我該做的事。」
Ghost的動作僵住了。
他看著你,眼神似是看著一個怪物,又似是看著一個破碎的玻璃娃娃。
Konig拿著止血凝膠的手在抖。
他那麼大塊頭的一個人,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不……不是這樣的……」
Konig的聲音悶在麵罩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哭腔。
「你會死的……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了……」
「我知道。」
你平靜的回答。
「但我現在還沒死。」
Keegan一言不發的走過來,推開Krueger,接手了包紮的工作。
他的動作極快,也極重。
止血凝膠倒進傷口的時候,那種灼燒感宛如有人把燒紅的鐵塊塞進了你的身體。
你隻是抓緊了膝蓋上的戰術平板,指關節泛白,依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Keegan抬起頭,深深的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裡,藏著某種讓人膽寒的偏執。
「你再這麼安靜,」Keegan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我就把這車裡所有人的腿都打斷,陪你一起痛。」
你愣了一下,沒明白他這句話的邏輯。
回到基地後,你被直接推進了手術室。
局部麻醉,因為你剛吃過東西,不能全麻。
軍醫用鑷子在你的血肉裡翻找彈片,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無影燈下格外清晰。
你偏過頭,看著牆上的時鐘,在心裡默念著圓周率。
門外站著四個全副武裝的男人。
他們沒有去洗澡,也沒有去寫報告,就那麼帶著滿身的血汙和硝煙,死死盯著手術室的門。
軍醫夾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彈片,扔進彎盤裡,發出「叮」的一聲。
他看了你一眼,眉頭緊鎖。
「不疼嗎?」
「疼。」
「那你為什麼不叫?」
你轉過頭,看著軍醫。
「叫了,你就不挖了嗎?」
軍醫被噎住了。
他搖了搖頭,歎了口氣,繼續縫合。
手術結束,你被推回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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