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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飛機剛進入平飛,隔壁座位的女人把身子湊過來,嗓門刻意收著,卻足夠讓前後兩排聽見。

「其實你這人挺自私。」

我還沒開口,她已經抬手點著舷窗數落。

「昨天我坐大巴,靠窗那個小姑娘還知道幫我開窗透氣,人家懂照顧長輩,也懂規矩。」

「你倒好,占著靠窗位置,連飛機窗戶都不肯幫我打開。」

「現在年輕人書讀得再多,做人也差勁。」

話音剛落,她胳膊越過我肩膀,手已經去摳舷窗邊緣。

我按住她的手腕。

「阿姨,這是飛機。」

她嗓門一下拔高。

「飛機怎麼了,飛機就不讓人喘氣了?」

1

「你把手拿開,我今天非得透這口氣。」

女人塗著大紅甲油的手卡在舷窗下沿,硬摳塑料板,哢哢聲貼著耳朵往裡鑽。

我扣住她手腕。

「阿姨,這裡不能開窗。」

她瞪過來,眼皮上的粉卡在褶裡。

「少拿這套嚇唬我,大巴能開,火車能開,飛機憑什麼不能開?」

「因為這是客機。」

「客機也是車,不就飛得高點嗎?」

前排有人回頭。

她得了觀眾,腰也挺直了。

「大家評評理,我暈得要命,讓她幫我透口氣,她跟防賊一樣防著我。」

我按下呼叫鈴。

她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

「你還叫人,你多大架子啊?」

手背麻了一片,我把手收回。

「你碰舷窗,機組會處理。」

「處理誰,處理我這個買了票的乘客?」

她從包裡抽出登機牌,啪地拍在小桌板上。

「看清楚,我花錢了,你們航空公司拿了錢,就得讓乘客舒服。」

我說:「花錢不等於能破壞安全規定。」

「喲,還規定。」

她轉頭衝過道另一邊喊。

「老周,你聽見沒,小姑娘教育我呢。」

隔著過道的中年男人抬起頭,脖子上掛著金鏈子,手裡捏著一袋瓜子。

「姑娘,我老婆身體不好,你讓著點。」

「她要開飛機舷窗。」

「那你幫她弄一下唄,年輕人動動手,別太計較。」

後排傳來一點笑聲。

女人抓住那點動靜,下巴立刻抬起來。

「聽見沒,群眾的眼睛亮著呢。」

我盯著她的手。

「你再伸手,我會請乘務員記錄。」

「記錄唄,我怕你?」

她掏出手機,對準我的臉。

「家人們看清楚啊,現在年輕女孩坐飛機靠窗,老人難受求她開個窗,她不幫,還要叫乘務員欺負人。」

我抬手擋住鏡頭。

「別拍我。」

「心虛了?」

「你沒有經過我同意。」

她把手機舉得更高。

「大家都看看,她還挺懂法,懂法就能沒良心了?」

乘務員趕到時,她正把手機懟到我下巴前。

「女士,請您坐好,不要影響其他旅客。」

女人把手機轉向乘務員。

「你來得正好,她不讓我開窗,你給我開。」

乘務員怔了半秒,職業笑容掛了回去。

「女士,飛機舷窗不能打開。」

「怎麼不能,你別糊弄我。」

「這是增壓客艙,舷窗結構不供旅客開啟使用。」

女人冷笑。

「你們航空公司真有意思,賣票時說服務好,上來後連口風都不給。」

我抽出安全須知卡,遞到她麵前。

「你可以看這張。」

她拍開卡片。

「我不識你們這些花花綠綠的圖,你們就說,能不能讓我舒服點?」

乘務員說:「如果您不適,我可以給您倒水,拿嘔吐袋,協助調整通風口。」

女人指著頭頂。

「這小窟窿吹出來的風有啥用,我要自然風。」

我忍了幾秒。

「飛機在萬米高空,沒有你要的自然風。」

她看我的樣子,帶著長輩審晚輩的挑剔。

「小姑娘,我發現你這人壞得可以,你不是不懂,你就是不想幫。」

老周也站起來半截。

「差不多得了,你把窗邊讓給我老婆坐。」

我說:「這是我的座位。」

女人笑了。

「一個座位而已,你讓一下會死嗎?」

乘務員語氣收緊。

「先生,請您坐回原位。」

老周把瓜子袋塞進口袋。

「我老婆難受,你們沒人管,那我管。」

他彎腰探過來,伸手抓我的安全帶扣。

我抓住扣子。

「你乾什麼?」

女人在旁邊喊。

「她霸著窗戶不乾人事,把她換出來。」

前後排的視線全落過來。

有人說:「姑娘,要不你換一下吧,別鬨大。」

又有人說:「老人難受也怪可憐的。」

我看著那些人,喉嚨有點乾。

乘務員擋在過道。

「任何旅客不能私自調換座位,更不能觸碰他人安全帶。」

女人把手機遞給老周。

「拍,給我拍清楚,我要讓網友看看,她們怎麼合夥欺負老人。」

我對乘務員說:「請通知安全員。」

女人又把手伸向舷窗,紅甲卡了上去。

我按住她。

她反手掐住我手背,甲緣陷進皮肉。

疼意一竄,我鬆開了半秒。

她得意地往前探。

「我今天還就要看看,這窗到底怎麼開。」

我重新抓住她手腕,貼近她耳邊說。

「你現在的行為,會被定性為擾亂客艙秩序。」

她往後一靠,衝著鏡頭哭嚎。

「聽見沒,我就想喘口氣,她要給我扣罪名。」

乘務員伸手攔她。

「女士,請您停止。」

女人甩開乘務員的手。

「別碰我,你算什麼東西?」

客艙靜了半拍。

她把手機舉到乘務員胸牌前。

「我拍下你工號了,下飛機我就投訴你。」

我攥著安全須知卡,手背上滲出血點。

她還在叫。

「今天這窗,你不開也得開。」

2

「你再攔我,我就說你打老人。」

女人貼著我的肩膀坐,廉價香水味混著餐盒味,悶得人胃裡發堵。

我把胳膊收回來。

「你剛才掐傷我了。」

她斜眼看我。

「哎喲,碰一下就傷了,現在年輕人真金貴。」

老周舉著手機接話。

「你把手伸出來給大家看,紅都沒紅,還好意思賣慘。」

我把手藏到身側。

乘務員彎腰看了一眼。

「女士,我需要確認旅客受傷情況。」

女人一把擋住。

「確認什麼,她裝的,你們是不是串通好了?」

乘務員轉向她。

「請您配合,我們會如實記錄。」

「記錄記錄,你們除了嚇唬人還會啥?」

她把手機鏡頭掃向周圍。

「各位都看著啊,我今年五十三,有高血壓,低血糖,頸椎也不好,我就是想換到窗邊透透氣,她不讓,還叫空姐壓我。」

我說:「你剛才要打開舷窗。」

她立刻接上。

「我說開個小縫,又沒說拆飛機。」

後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低聲說。

「阿姨,飛機舷窗真開不了。」

女人扭頭罵他。

「有你什麼事,你跟她一夥的?」

男生低下頭。

她贏了一回,膽子更足。

「你看,沒人敢說話了吧,因為他們也覺得你不講理。」

我看著乘務員。

「請你通知安全員,我願意配合說明。」

女人笑出聲。

「裝,繼續裝,你是不是平時上班也這樣,動不動拿規章壓人?」

我沒接。

她盯上我包上的舊工牌套。

我今天穿便裝,包上掛著機場通行卡背麵,登機牌遮住半截。

女人伸手要扯。

「這是什麼,你是不是航空公司的人?」

我一把按住包。

「別碰我的東西。」

她眼睛亮了。

「哎喲,被我抓到了吧,難怪這麼橫,你就是內部員工,坐好位置,還欺負乘客。」

老周立馬把鏡頭懟過來。

「家人們,大瓜來了,航空公司員工占靠窗位,不給老人透氣,還威脅乘客。」

乘務員急了。

「先生,請停止拍攝其他旅客。」

「你們怕了?」

老周把聲音放大。

「怕就說明有問題。」

我低聲說:「我是乘客,不接受你們拍攝造謠。」

女人抓住造謠兩個字,拍著腿喊。

「聽見沒,她還說我們造謠,老周,你把我病曆找出來。」

老周從包裡翻出一遝紙。

女人接過來,往乘務員麵前一拍。

「我身體不好,你們要是把我氣出毛病,誰負責?」

乘務員說:「身體不適可以申請醫療協助,不能觸碰舷窗和他人。」

女人抓起紙,甩在我腿上。

「你看看,我這身病都是年輕時累出來的,你們這些小姑娘哪懂,坐個靠窗位還要跟長輩搶。」

紙張散開,有一頁落在地上。

上麵印著社區體檢報告,日期是三年前。

我沒彎腰撿。

女人見我不動,火氣又冒上來。

「你還不幫我撿,有沒有家教?」

我說:「你扔的。」

她抬手指到我鼻尖前。

「所以我說你自私,你媽沒教你尊老?」

那句話撞過來,我咬住後槽牙,沒回。

乘務員把報告撿起,放回小桌板。

「女士,請您控製情緒。」

女人端起水杯。

「你少管我。」

話剛出口,杯裡的溫水潑向我胸口。

衣服濕了一大片。

周圍響起抽氣聲。

老周不攔,鏡頭反而靠得更近。

「拍到了,她欺負老人,把老人氣得手抖。」

我看向乘務員。

「她潑水,掐人,試圖觸碰舷窗,還拍攝造謠。」

乘務員點頭,拿起對講機。

女人撲過去搶。

「你別告狀。」

乘務員後退。

老周伸手擋住過道。

「別嚇唬我老婆,她膽小。」

我低頭看濕透的衣服,胸口被水浸得發涼,呼吸卡在肋骨邊。

出差前,師父叮囑過我,不要讓私人情緒乾擾航班秩序。

那句話還在耳邊,現實已經把一杯水潑到我身上。

女人看我沒說話,以為我軟了。

她彎腰湊近,嗓子收著,周圍仍聽得清。

「小姑娘,給我道個歉,把座位讓出來,我就不把視頻發出去。」

我抬頭。

「你刪掉視頻,坐回去,向乘務員道歉。」

她愣了下,隨即笑得肩膀亂抖。

「老周,她還跟我談條件。」

老周說:「現在發,標題我都想好了,航空女員工欺負病弱大姐。」

乘務員擋住他們。

「安全員馬上過來。」

女人把手機攥緊,衝我咬牙。

「那就讓安全員來,我倒要看看,是你後台硬,還是我這條命值錢。」

3

「誰敢動我老婆,我就讓這航班上熱搜。」

老周站在過道裡,肚子頂著座椅扶手。

安全員走來時,他沒讓路。

乘務員說:「先生,請回到座位。」

老周把手機對準安全員。

「你們還來男的嚇唬人,行,拍清楚。」

安全員語氣穩住場麵。

「先生,客艙內請遵守機組指令。」

「指令,你們是皇帝啊?」

女人見有人撐腰,又扯開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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