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腦子裡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麵：同樣的一段脖頸，被另一隻粗壯有力的手掌握住，手指深深陷入皮肉，留下青紫色的淤痕。那隻手的手背上有明顯的青筋凸起，手腕上戴著一塊廉價的運動手表——那是趙剛的手表。畫麵裡，蘇曼仰著頭，脖頸繃緊成一道脆弱的弧線，嘴唇微張，發出被扼住咽喉般的、壓抑的喘息。她的眼睛是閉著的，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臉頰上是情欲蒸騰出的潮紅……
“砰！”
我猛地一拳砸在床上。
柔軟的床墊發出一聲悶響。
蘇曼驚了一下，抬起頭看我：“你乾嘛？”
“沒事。”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我出去喝點水。”
我不敢再看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臥室，跌跌撞撞地走進客廳，在黑暗裡摸索到飲水機，接了一大杯冰水，仰頭灌了下去。冰冷的水流順著喉嚨滑入食道，刺激得胃部一陣抽搐，卻也讓我混亂滾燙的大腦稍微冷卻了一些。
我靠著牆，在黑暗裡大口喘息，任由冰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落在睡衣前襟上。
客廳沒有開燈，隻有窗外城市夜燈的光線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帶。光帶裡，灰塵在無聲地飛舞。
我就這樣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直到四肢都凍得有些發麻，直到臥室裡傳來蘇曼平緩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著了。
她竟然睡著了。
在我經曆了這樣一場驚心動魄的內心風暴，在我差一點就要撕開一切偽裝，在我用儘全身力氣才忍住沒有當場崩潰質問她之後……她居然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安然入睡。
這隻能說明兩種可能。
第一，她真的問心無愧，那條微信確實隻是工作往來，我的所有懷疑都是我自己臆想出來的瘋病。
第二，她的心理素質已經強大到了可怕的地步，或者說……她對我的反應早有預料，對我的底線了如指掌，知道哪怕我看到了一條模棱兩可的消息，以我的性格，也絕不敢真的去捅破那層窗戶紙。所以，她根本不需要緊張，不需要害怕，甚至可以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從容，看著我在這裡痛苦掙紮，而她隻需翻個身，就能沉入甜美的黑夢鄉。
我寧願是第一種。
可我心裡有個聲音在尖叫：是第二種！絕對是第二種！
我扶著牆，慢慢地走回臥室門口，停在虛掩的門外。從門縫裡，能看見床頭燈已經關了，隻有蘇曼那邊的床頭櫃上，手機充電器亮著一點微弱的紅色指示燈，在黑暗裡像一隻猩紅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我。
她的手機，就放在那個充電器旁邊。
現在，隻要我推門進去，輕輕拿起那個手機，用她的指紋或者密碼解鎖，我就能知道一切真相。她睡著了，睡得很沉，不會醒。我有至少幾個小時的時間，可以慢慢翻看她的微信、短信、通話記錄、相冊、甚至是那些隱藏的APP。我可以找到那個“城東-李總”，點開，看清楚完整的對話。我可以查看她手機裡的預訂記錄，看看她明天到底訂了哪家日料店的包間。我可以翻看她最近的照片和視頻，看看有沒有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
我可以。
我輕輕推開了門。
木質門軸發出極其輕微的“吱呀”一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我屏住呼吸，看向床上。蘇曼側躺著，背對著門的方向，被子隨著她平緩的呼吸規律地起伏。她沒有動。
我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一步，兩步，三步……我走到她那側的床頭櫃前，停下了。
手機就躺在那裡，黑色的機身，屏幕朝下。充電線連接著它和插座，紅色指示燈穩定地亮著。
我伸出手。
這一次，沒有顫抖。
我的手指冷靜得可怕，指尖準確地觸碰到手機冰涼的邊緣，然後輕輕捏住，將它從充電器上拔了下來。整個過程無聲無息，連充電線插頭脫離插座的輕微“噠”聲，都被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車流聲掩蓋了。
我拿著手機，退後幾步，退到臥室靠近陽台的角落裡，那裡光線更暗，幾乎是一片漆黑。我蹲下身，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像一個真正的賊。
手機屏幕在我手中重新亮起，鎖屏界麵是蘇曼和我的合照，幾年前在海邊拍的，兩個人笑得沒心沒肺，她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的手摟著她的腰。那時候，一切都是真的。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鐘，然後伸出拇指，按向屏幕下方的指紋識別區域。
我知道她的手機密碼。至少從前我知道。她告訴過我，是我的生日，0827。我也告訴過她我的密碼，是她的生日，1123。這是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小默契，是對彼此毫無保留的信任。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一年？兩年？
我的拇指按了上去。
屏幕暗了一下。
然後，跳出一行紅色的提示文字：
“指紋不匹配，請重試或使用密碼解鎖。”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
她刪掉了我的指紋。
她什麼時候刪掉的？為什麼刪掉？是最近，還是早就刪了？
我盯著那行紅色的字，腦子裡一片空白。過了好幾秒，我才僵硬地抬起手指，在屏幕的密碼輸入區域，輸入了那串我以為永遠不會變的數字：0-8-2-7。
按確認。
屏幕再次暗了一下，跳出了同樣的紅色提示：
“密碼錯誤，還剩4次機會。”
密碼也改了。
她改了手機密碼。
從我的生日，改成了別的什麼。也許是趙剛的生日？也許是他們的什麼紀念日？也許隻是一串隨機的數字？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那個曾經對我完全敞開的、屬於蘇曼的私人世界，如今對我關上了門，還換了一把我不知道鑰匙的鎖。
我蹲在黑暗的角落裡，手裡握著那個冰冷的、拒絕我進入的手機，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曾經以為，我們之間沒有秘密。
我曾經以為，她的手機我隨時可以看，她的行程我隨時可以問，她的心事我隨時可以懂。
現在我才明白，那隻是她願意讓我看到的假象。當她不準備再讓我看到的時候，她可以輕而易舉地築起一道我無法跨越的高牆。而我就算隱約察覺到牆後可能藏著另一番天地，藏著另一個男人，藏著背叛和恥辱，我也隻能站在牆外，聽著裡麵可能傳來的淫聲浪語，卻連一條窺探的縫隙都找不到。
我放棄了。
我把手機輕輕地、無聲地插回充電器，看著紅色指示燈再次亮起。然後我回到床邊，躺下，蓋好被子，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
蘇曼依舊背對著我，呼吸平緩，睡得正沉。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著了。也許她一直醒著，在黑暗裡聽著我所有的動作，聽著我拿起又放下手機，聽著我像個小醜一樣嘗試破解密碼然後失敗。也許她心裡在冷笑，在嘲諷我的無能和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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