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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期第六個月,我撞破沈知鶴在城東養了外室。
我砸了他的書房,質問他不是曾允諾我一生一世一雙人嗎?
他反手扣住我手腕。
「依依已懷了我的骨肉。」
我掙開他,向後退去,一不小心絆住門檻,整個人仰麵摔了下去。
血從裙底漫出,他卻站在三步之外。
「晚棠,這……也是天意。」
將和離書壓在枕下,我獨自到慈恩寺為未能出生的孩兒祈福。
雷雨之夜,一個與我眉眼無二的女人憑空倒在禪房蒲團上。
她臉頰凹陷,鬢角霜白,十指儘是香火燙出的疤。
「佛祖慈悲,我祈求了三年,終於……終於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晚棠,別和離。」
「你以為那是解脫,可和離後你沒有獲得新生,反而走向了地獄。」
她跪著爬到我麵前,攥住我袖口。
「男人的愛是最沒用的。沒有了他的愛,你還可以用他的權、借他的勢。」
「不要因為一時衝動毀了自己的後半生!」
01
我吃驚地看著眼前的這張臉,眉、眼、鼻、唇,與我分毫不差。
她說她是十年後的我。
可隻是十年,竟老了這麼多?
眼眶塌陷,顴骨撐著薄薄的一層皮,鬢角全是白發,一副入棺之相。
她撐著身子爬到我麵前。
「晚棠,不能和離!」
我是青州富商獨女,父母慈愛,不曾受過委屈,沈知鶴現如今如此待我,為何還要留在沈家受辱?
我不解問她。
「我現已知道沈知鶴並非良緣,為何不能離開這個火坑?」
「我不信薛家女離了沈家就不能活出一番風采!」
她卻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燭火映在她瞳孔中如同鬼火一般。
「和離之後你會後悔的!」
「十年後,你就會變成我現在這副模樣。」
「人不人,鬼不鬼!」
我身形一顫,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
「你要聽嗎?」
「這十年我是如何度過的,聽完你就會知道,和離這條路,後麵是什麼……」
窗外電光炸裂,照映著她的臉,像含冤而死的女鬼。
「聽完再決定……」
02
「沈知鶴要納那柳依依進門,我便要與他和離,沈知鶴卻拖著不點頭。」
「我那時候覺得惡心透了,隻想趕緊離開沈家,哪怕搭進去大半的嫁妝。沈知鶴收了我的嫁妝,才勉強簽了和離書。」
「可你想想,嫁進沈家這三年,吃穿用度、打點人情,哪一樣不需要錢,他沈知鶴隻是京中一小官,俸祿才有多少?」
「這些年,我的嫁妝補貼家用已經搭進去一小半,再留下一大半,我能帶走的還有多少……」
她說的這些,我都明了,這些年我用嫁妝確實貼補了沈家許多支出。
她垂頭繼續說著。
「我回了青州娘家,爹爹疼我,倒也沒有責怪我,娘親隻是抱著我哭。」
「爹娘又給我尋了一門親事,第二任丈夫起初待我還不錯,頭兩年我們也算恩愛,可到了第三年,他、他竟也養了外室。」
「哈哈,天下男人竟都是一個樣……」
「那沈知鶴在京中步步高升,娶了侍郎之女,暗中使絆子,讓青州官員給爹栽了個罪名。爹含冤入獄,被折磨致死。娘散儘家財也沒將爹爹救出,大病一場,也……也沒了。」
我身形有些不穩,扶著柱子才堪堪站穩。
怎……怎會?
爹、娘……會因我而亡?
「我沒了娘家撐腰了,夫家便開始隨意欺辱我,貪了我的嫁妝,又說我生不出孩子,犯七出,一封休書就把我趕了出去。」
「最後我隻得躲進城外一座破道觀,冬天漏風,夏天漏雨,與狼狗搶食。」
「我本想尋死,隨爹爹娘親一起走,可我不甘心呐!」
她猛地抬起頭來,眼神如厲鬼般凜冽。
「憑什麼負心漢可以良妻美妾在懷,逍遙快活一輩子,而我,卻要落魄到無人收屍?」
「我日日在佛前磕頭,這一磕,就是三年呐……」
03
一番話,聽得我心驚肉跳。
她卻盯著我的肚子。
「自從在沈家流產後,我便落了病根,往後都不可能再有了。」
「這世道,沒有娘家、沒有夫家、沒有子女……」
「這世道,一個女子該如何生存……」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白光照在她臉上,那一瞬,我照見了十年後的自己。
「和離後,他照樣升官發財,後半輩子逍遙快活,你呢?」
「你用自己的錢給他鋪好了路,自己卻什麼都沒落下。」
「應該讓他償還!把吃薛家的、用薛家的,全部吐出來。把他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過來。」
「所以,海棠,別離。」
我攥著手心,指甲掐進肉裡,卻似乎感覺不到疼痛。
「他如今心裡有了別的女人,我留在沈家又能做什麼?日日看他們恩愛?」
她笑了,嘴角扯動,連同眼角的紋路也擠在了一起。
「恩愛?你以為那是恩愛?」
「晚棠,他跟你恩愛了三年,轉臉就養了外室。」
「你覺得他跟柳依依能恩愛幾年?」
「你知道男人最怕的是什麼嗎?」
她湊近我,聲音壓低。
「他怕被人看穿,怕被同僚知道他靠著妻子的嫁妝過日子,怕被人指著脊背罵他寵妾滅妻。」
「你在沈家一天,他就是那個辜負了糟糠之妻的薄情郎。」
「你走了,他就解脫了,轉頭娶個侍郎千金,誰還記得你薛晚棠是誰。」
窗外狂風大作,吹透了窗紙,禪房內燭影晃動,一個接一個地滅了。
「海棠,你要好好下這盤棋,不要成為我……」
她的聲音像那大風一般縹緲,不一會兒便沒了聲息。
04
那一夜之後,我病倒了。
高熱燒了三天三夜,夢裡全是鬼魅。
第四日清晨醒來,瞧見床前趴著一個人,髻子歪了,衣裳皺巴巴的,是我的陪嫁丫鬟小桃。
她聽見動靜猛地抬頭,眼睛腫得像核桃,看來這幾日沒少在我床前哭。
「姑娘!姑娘您嚇死小桃了!」
「你怎麼來了?」一開口,我才發現自己嗓子啞得生疼。
「寺裡來信說您病倒了,我求老爺派人來接您回府養著,老爺說……」
小桃咬住下唇,後半截咽了回去。
「說什麼?」
「說……夫人既然要清修,就好好在寺裡養著,別來回折騰了。」
我閉上眼,胸口又悶又脹,早已知道沈知鶴對我已無情分,現在聽到這些卻還是有些難過,可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
我又問了家中近況。
「老爺把那個女人接進府了,安置在清風院,撥了四個丫鬟兩個婆子,吃穿用度走公中賬目。」
這是在拿我的銀子養女人,我恨得咬牙,隻想永遠也不要回那沈府。
小桃又伺候我在寺裡養了七八日,總算能下地走動。
我讓小桃去請了幾個大夫,各個把完脈都搖頭。
「夫人恐怕不能再有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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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我還總想著那夜隻是場噩夢。
天亮了,夢也就醒了。
可現在,我有些分不清了。
那……真的隻是場夢?
萬一、萬一那真的是十年後的自己?
形容枯槁,家破人亡,流落到破廟裡與野狗爭食。
慘,實在是慘。
我不敢賭。
沉思一日,我心中有了定數。
「小桃,收拾東西,回府。」
05
門房見我回來,愣了一下才彎腰行禮。
「夫人回來了。」
我徑直進了正院。
院裡那棵海棠是我嫁過來那年種下的,如今亭亭如蓋。
樹乾上係著一根紅繩,是頭一年中秋時沈知鶴親手係上去的。
那時他拉著我的手,笑著說:年年如今日,歲歲如今朝。
如今,繩色已褪得發白,風一吹晃晃悠悠,像個吊死鬼。
我推門進屋,屋內擺設和我走時一模一樣。
妝台上的銅鏡蒙了一層薄灰,枕下那封和離書也原封不動地躺在那裡。
看來,我走的這幾日,沈知鶴連我房門都沒有踏進過。
我把和離書抽出來,撕碎,扔進銅盆裡燒了。
正看著灰燼出神,院外傳來腳步聲。
門簾一挑,沈知鶴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個嬌軟的女子。
那女子穿水紅襖裙,綰著墮馬髻,腰身細軟,小腹微微攏起。
一雙眉眼,勾得人驚心動魄。
怪不得沈知鶴能被迷得神魂顛倒。
「晚棠,我今日帶依依來,就是同你把話說清楚。」
「依依已經有了我的骨肉,這個孩子不能無名無分地生下來。」
「我要給依依一個名分,抬她做良妾。」
沈知鶴瞪著雙眼怒視我,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倆是世家仇敵,哪能想到是同枕三年的夫妻。
身後的柳依依「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姐姐,你不要怪沈郎。都是我的錯……」
「我本不該跟沈郎回來的,可我、我肚子裡這個孩子……」
她抬手虛虛搭在小腹上,眼眶紅了一圈,聲音哽咽起來。
「我總不能讓他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
一旁的沈知鶴趕忙俯身將柳依依扶起,目光裡全是心疼。
轉頭又衝向我,語氣又硬了幾分。
「依依性子軟,膽子小,經不起嚇。如今身子又重,受不得氣。」
「你往後見了她,別拿正室的款兒壓她。」
這一唱一和,我還沒開口就把我欺淩的身份給做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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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姐姐,我與沈郎是真心相愛,求姐姐成全。」
「那日在山中遇了大雨,我躲進亭子裡避雨,不知沈郎的身份,隻當是個過路的讀書人。」
柳依依哭得真好看,每滴淚都落得恰到好處,既不會把妝弄花,又足夠讓人心揪。
沈知鶴滿目柔光地看著柳依依。
「依依當初不知道我是朝廷命官,她是真心待我的。」
「我這些年什麼世麵沒見過?真心假意我還是分得清。」
嗬,這劇情,我太熟了。
七年前,同樣是山間落了大雨。
青州的雨亭裡,我的衣裳濕了半邊,那個穿著青衫的少年把最乾的一塊地方讓給我。
雨水順著他的眉骨淌下來,眼睛亮得不像話。
他說:「在下姓沈,青州人氏,在此避雨。」
那時候他隻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窮書生。
可我卻芳心暗許。
薛家供他讀書,供他趕考,他考中進士入京做官,果然信守承諾回來娶了我。
「晚棠。」
他那時握著我的手,說得情真意切。
「我沈知鶴此生定不負你!」
可如今,他卻攬著另一個女人的肩膀站到了我的對麵。
我忽然笑了一下。
男人自以為的真心,薄得像層窗戶紙。
這相似的劇情,他不膩,我都替他膩了。
沈知鶴見我發笑,擰著眉頭發問。
「薛晚棠,你笑什麼?」
柳依依捏著帕子擦了擦眼角。
「姐姐,我當真不求什麼名分。」
「隻要沈郎心裡有我,我日日粗茶淡飯也心甘情願。」
「隻是孩子...孩子不能無名無分地活著呀。」
「姐姐也是做過母親的人,應當知道做娘的心...」
她頓住了,像是忽然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話,猛地抬頭看了我一眼。
「對不住姐姐,我不該提這個的……是我嘴笨……」
她剛才那句話,刀子似的,直戳我心。
07
「好,」我慢慢開口,「是該給個名份。」
屋裡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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