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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姐心儀端王,與他私下傳信。

我卻因嫉恨她,冒認她身份搶了這門親事。

婚後,清貴冷肅的謝觀瀾也曾嬌寵過我。

為我折花,描眉,聲聲喚我卿卿。

直到三年後,先帝駕崩,傳位於他。

而長姐卻因夫妻不睦和離回京,重病纏身。

彌留之際,她扣響宮門,跪在新帝麵前字字泣血:

「崔見卿流落民間多年,做過竊賊,宿過花樓,涼薄自私一生為己。」

「就連當年冒認身份嫁於陛下,也不過是以您為刀,報複我與爹娘罷了。」

「如此不堪之人,怎配母儀天下?」

自那以後,我的封後旨意便被扣下。

謝觀瀾認定我工於心計,攀權附勢,直至我在寂寂深宮中抑鬱而終,都不曾給過我半點名分。

重來一世。

他又問我:「你就是崔家小姐?」

我卻搖了搖頭。

「我是崔家二小姐,剛回京不久,人生地不熟。」

「公子要找的,許是我姐姐。」

01

眼前男子靜靜打量我一瞬,清雋麵容看不出波瀾。

隻淡聲道:「原來是崔二小姐,失禮。」

「公子客氣。」

「我家中尚有事,告辭。」

話畢,我便轉身移步,下了台階。

泰安寺內的藍楹樹下,落英繽紛,襯得那一抹月白身影更加清貴出塵,仿若謫仙。

引路人紛紛側目。

小桃不解。

「小姐,您不是說要趕在大小姐之前結識這位公子,好出一口惡氣……」

「怎的又要走了?」

她說著,又回頭看了謝觀瀾一眼。

「奴婢瞧這位公子姿容不凡,倒是個不差的。」

他自然是不差的。

我低著頭,腳下步履不停。

直到上了馬車,才叮囑小桃:「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那位……的確是龍章鳳姿,高不可攀。」

「隻因他才不是什麼尋常公子。」

「那他是誰?」

我頓了頓。

才低聲道:「他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嫡親小兒子,端王殿下。」

而他今日來泰安寺,是因與姐姐崔容音在信中約見之故。

算算時辰,崔容音再過不多會兒便該到了。

這一世,沒有我從中作梗。

他二人理應順理成章在一處,伉儷情深,攜手白頭。

用過晚膳後,姐姐果然含羞帶怯地回了家。

是謝觀瀾親自送她回來的。

聽姐姐說完今日之事,母親很是詫異:「與你通信那書生竟是端王殿下?」

崔容音抿唇輕輕笑著。

「是,女兒也沒想到。」

「而且……殿下也並不如傳言中那般清冷,相反,他今日待我很是體貼周到。」

「還說,他曾在夢中見過我,可惜因認不清真心負了我。是以殿下心中很是愧疚,說要好好補償女兒。」

為此,謝觀瀾今日還對她承諾,回宮後會儘早尋機求陛下娘娘賜婚。

母親聞言大喜。

「陛下雖尚未立儲,但誰都瞧得出來,隻有端王殿下最得聖心。」

「我家容音此次真是要飛上枝頭了!」

她們母女二人執手相對而笑。

直到看見門外的我,才收斂了神情。

崔容音麵露尷尬。

動了動唇,才低聲道:「妹妹原來也在……」

「方才,你都聽見了?」

「是。」

我淡淡點頭。

「姐姐與母親笑得如此開懷,我實在是很難裝作聽不見。」

母親聞言,板下臉來。

「怎麼和你姐姐說話的?」

「無礙的母親,妹妹在外受了這些年的委屈,心中有氣也是人之常情。」

崔容音按住母親的手。

頓了頓,又對我近乎哀求道:「但是……還請妹妹原諒。我什麼都可以讓你,唯獨端王殿下,情之一事,實在是無法強求的。」

「不過妹妹放心,等日後我與殿下成婚,定會說服殿下也為你尋一門好親事。」

倒是顯得她有多大氣一般。

我卻不打算領情。

「不必了。」

「你有你的心上人,我也有我的。」

「放心,無人想與你搶。」

02

但我說這話,顯然沒人相信。

隻因我回京雖然僅僅半年,但與崔容音爭搶比較,結下的梁子卻已是數不勝數。

十六年前,乳母因一己之私,調換了我與崔容音。

害我在養父母那處受儘欺辱,後又被趕出家門,顛沛流離數年,才被相府舊人尋回。

可父母親卻舍不下崔容音這個假千金。

「你姐姐替你在爹娘身邊儘孝十餘年,不是親生勝似親生,你要我們做父母的,如何能狠下心將她逐出家門?」

「何況當年她也不過是繈褓中的嬰孩,是旁人做錯了事,她也沒得選。這過錯再大,無論如何也算不到你姐姐的頭上。」

「崔見卿,你莫要將那些市井俗氣帶回家中,今後的日子,你們姐妹倆應相互扶持才最要緊。」

父母親幾句話,便令我由相府唯一嫡女,變成了所謂的崔二小姐。

我雖心中憤懣,但思及歸家不易,也懶得與崔容音過多計較,惹父母親厭惡。

可崔容音卻不消停。

一開始,她借著與我親近的由頭,多次向我示好。

父母親送她的首飾衣裳,禦賜的荔枝金桔,她都緊著來送給我。

我推拒不過,便都收下了。

卻不知她在爹娘麵前竟委曲求全道:「妹妹流落民間多年,沒見過什麼好物件,實屬可憐。她既喜歡,我這做姐姐的合該讓給她,女兒不覺得委屈。」

是以,爹娘便覺得我這人太過霸道又計較,秉性不良。

即便我努力解釋,甚至把東西還回去。

爹娘卻又護著落淚的姐姐對我責罵道:「你姐姐好心讓你,你竟得了便宜還賣乖!怎麼?難道還要你姐姐跪著求你收下,你才滿意不成?」

京中詩會,崔容音借口帶我出門見見世麵。

卻任由她的那些閨中密友們當眾刁難我:「聽聞二妹妹在民間多年,想必對眾生百態應是感觸頗深。今日我們不談風花雪月,請二妹妹為我們對幾句驚世之作,如何?」

可我不通文墨,答不上來。

崔容音便又假意替我打圓場道:「你們養尊處優,不知民生多艱,我妹妹幼時過得孤苦,忙於生計都來不及,如何能吟詩作對呢?」

「說實話,我家見卿從前的日子可憐,隻怕是連姐妹們身邊的丫鬟都不如……你們便別為難她了。」

於是,外頭便傳,崔二小姐從前在外為奴為婢,粗鄙不堪,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我在家不受父母親待見。

在外,也無人瞧得上我,願意上門提親。

我後知後覺被她算計,心中恨極。

向爹娘告狀,卻也隻得他們一句:「你姐姐所言並不假,也隻是想讓人多憐憫照顧你些,你怎生如此不識好歹?」

我自知無人替我撐腰。

此後,便屢屢與崔容音作對。

她去參加貴女聚會,我便提前給她下巴豆致使她當眾出醜。

她受邀前去馬球會,我便對她的馬動了手腳,使她險些受傷毀容。

在得知崔容音竟私下與心上人互通書信後,更是買通了她身邊丫鬟。

搶在她之前,去泰安寺與謝觀瀾見了麵。

03

起初,我並不知謝觀瀾的身份。

隻聽姐姐身邊送信的婢女說,那公子很是倨傲冷情。

姐姐每次長篇大論傳信於他,都隻能得到寥寥幾句回應。

但他著實出眾,將姐姐迷得魂牽夢縈。

是以,姐姐費儘了心思,才終於求來他願意出門一見。

那日泰安寺樹下,我精心裝扮了一番。

許是遺傳之故,我雖不如崔容音才冠京城,但姿色卻勝出她許多。

在「不慎」跌入謝觀瀾懷中後,便學著姐姐平日裡的模樣,紅著臉頰道:「公子勿怪,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裝得著急,好似刻意要與他拉開距離。

偏又「不小心」崴了腳,徹底趴在了他懷中不得動彈。

謝觀瀾本十分不耐,一張玉麵冷得徹底,想要將我推開。

卻在低頭看清我麵容後,耳根紅了一瞬。

他問我是誰家姑娘,可派人送我回家。

我便羞赧道:「我,我父親是崔相……」

他訝然一瞬,才回過神來,「你就是崔家小姐?」

那日,謝觀瀾親自送我回了府中。

臨別前,我絞著帕子道:「我不擅寫信……今後,可否約公子見麵說話?」

謝觀瀾本欲拒絕。

在瞧見我微紅的雙眼後,卻又軟下嗓音。

「我平日事忙,但你若想見我,可派人去淩煙閣傳個口信。」

此後,我便頻頻與他約見。

起初,謝觀瀾對我還隻是發乎情,止乎禮。

但我慣會偽裝。

在知曉我的淒慘身世後,他難免對我生了幾分惻隱之心。

到後來,也會親自教我寫字作畫,帶我遊湖散心。

衣袂相擦,指尖相觸時,他都會不自在地別開臉去,卻又忘了放手。

時日一長,情愫漸生。

直到我十七歲生辰那日,謝觀瀾帶著賜婚聖旨登門。

姐姐才知自己早已被我算計。

隻因我與謝觀瀾相熟後,便買通了他身邊小廝。

此後姐姐再送給他的信,都被撕毀不知扔去了何處。

姐姐久久得不到回音,還以為謝觀瀾對她無意,本傷懷了許久。

一朝得知真相,她再也按捺不住,脫下了往日的溫柔麵具,前來質問我。

彼時我已是準王妃。

看著她無能狂怒的模樣,心中很是暢快。

便對她揚眉道:「賜婚聖旨已下,姐姐若不服,大可去敲登聞鼓。」

「但是姐姐你說,殿下是會喜歡你這與他不過通信寥寥幾日,素未謀麵的女子呢,還是更喜歡與他朝夕相處,日久生情的我呢?」

04

自那之後,姐姐大病了一場。

爹娘有心為她作主,卻又不敢賭謝觀瀾的心意,更不願將此事鬨大,損了姐姐名聲。

最終,也隻能給姐姐置辦了比我更為豐厚的嫁妝,為她擇了一名高門貴子,嫁去了青州。

隻是在我出嫁那日,爹娘卻言明:

「若早知你是個孽障,將家中攪得如此雞犬不寧,當初我們便不該將你接回來。」

他們與我斷了親。

大婚夜,謝觀瀾揭開蓋頭時,瞧見的便是我淚盈盈的雙眼。

他心疼壞了,將我擁在懷中,像對待孩童那般一下又一下撫著我的長發。

柔聲道:「崔相夫婦糊塗,但卿卿還有我。」

他輕輕吻去我的淚水。

承諾今後再不讓我吃一點苦,受一點罪。

那時,我也有一瞬動容。

竟信了他的話,將他當成了這世上唯一值得信賴的依仗。

婚後不久,謝觀瀾就被立為太子。

皇後有意給我立規矩,他便陪我一同在宮門口站著,直到皇後於心不忍,放我們回東宮。

東宮下人不服我管教,屢屢給我使絆子,他便每日下朝歸來親自理事,替我立威。

久而久之,世人皆知,謝觀瀾對我這位太子妃視若珍寶,嬌寵至極。

我也漸漸沉溺在他對我的這份柔情蜜意中,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每日最愛做的事,便是膩在他懷中,聲聲喚他夫君,哄得他無可奈何,又不得不對我有求必應。

偶有過分的時候,他也隻是無奈地笑。

隨後在床笫間蓄意逗弄我,惹得我急眼了,才抱著我道:「卿卿不乖,該罰。」

於是我便會裝一陣子乖巧,向他討賞。

如此反複拉扯,引得他常常自歎:「再這般下去,孤可就要成昏君了。」

那三年光景,我們便這般過得蜜裡調油,羨煞旁人。

直到先帝駕崩,謝觀瀾繼位。

他登基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禮部大辦封後典禮。

卻不料姐姐在此時回了京。

她那夫婿出身高門,本就對她假千金的身份不太滿意,若非我爹娘賣臉,本不會娶她。

偏她生得又一般,還追求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想要逼她夫君遣散府中美人。

兩人爭吵不斷,日漸離心。

最終鬨到了和離的地步。

彼時長姐因長期鬱結於心,已是沉屙難治。

她不甘心。

便在一個雪夜冒死敲響了宮門,求見謝觀瀾。

05

那日是我的生辰。

我久久不見謝觀瀾來後宮陪我,便去了禦書房尋他。

恰在門外聽見崔容音的哭訴。

「陛下不知我那妹妹的好手段。」

「她流落民間多年,為謀生計,做過竊賊,宿過花樓,涼薄自私,一生隻為己謀。」

「就連當初冒認臣女身份與陛下相見,都是存著以您為刀,報複臣女與父親母親的心思。」

「她這樣的人,怎會愛人?又哪裡來什麼真心?對您,也不過是算計罷了!」

「若當真讓她母儀天下,陛下覺得,她配嗎?」

崔容音這一番是有備而來。

不僅拿出了她昔日的書信,還帶來了她身邊那位被我買通的婢女。

說到最後,她竟當場嘔出一口鮮血,在謝觀瀾懷中暈了過去。

那是我第一次瞧見謝觀瀾那般森冷的眼神。

好似一把尖刀,能將我就地淩遲。

我顫抖著聲音上前,試圖拉他:「陛下,臣妾沒有……」

他卻閉了閉眼。

揮手命人將我帶回了鐘粹宮禁足。

此後數日,他都沒再來見我,就連原本的封後大典都被叫停。

直到我在宮中以死相逼,他才滿身疲憊地踏入鐘粹宮宮門。

一開口,便沉冷道:「崔見卿,你可知罪?」

我犯了欺君大罪。

他不僅查了我姐姐所說的那些事,還查了昔日他身邊替我撕毀長姐書信的宮人。

一點一點,拚湊出了我滿腹心機蓄意接近他,以此攀權附勢,謀求富貴的證據。

我百口莫辯。

此後半年,一直被他禁閉宮中,不見天日。

我自知此局已敗,也懶得再裝,便對他冷道:「成王敗寇,願賭服輸。謝觀瀾,你殺了我吧!」

可他卻不願就此給我一個痛快。

反而日日來我宮中,磋磨折辱我泄憤。

床笫之上,也不複昔日溫柔,咬著我的肩膀問我:「崔見卿,你不是最愛報複嗎?」

「怎麼不想法子報複朕?」

「一心求死,何其窩囊?」

可我已然累了。

隻恨自己竟當真對他付出了真心。

如今,就連想要報複都無從下手。

是以,在長姐彌留之際,求見謝觀瀾最後一麵那日。

我趁著他離宮,一把火燒了鐘粹宮。

火光之中,我瞧見他發了瘋一般想要衝進來,即便被宮人們團團圍住拖拽,仍聲嘶力竭地喚我:「崔見卿,你不許死!朕不許你死!」

「你與朕恩怨未了,你怎敢死?!」

我卻隻對他淡淡一笑。

轉身,走進了宮殿更深處,任由火舌將我這可笑的一生吞噬殆儘。

06

自那日姐姐與謝觀瀾相見後,闔府上下便都喜氣洋洋。

端王府那邊屢屢送來不少好物件。

都是給姐姐的。

什麼綾羅綢緞,金銀玉器,件件都是禦賜的寶物。

小桃傳話給我聽。

「要說這端王殿下也是奇怪。他雖送了不少好東西,但奴婢瞧著,大小姐每次收下時都有些強顏歡笑的意思。」

她說,端王府送賞賜來的下人說了,那些物件都是謝觀瀾親自挑選送來的。

說是在夢中見過姐姐喜歡。

可姐姐喜歡粉色,他送的綢緞卻是清一色的碧色、天水藍。

姐姐愛佩戴珊瑚瑪瑙,他送的卻都是些翡翠玉器。

小桃說到最後,還補了一句。

「說來,那些物件倒是蠻合二小姐您的喜好。」

「也不知那端王殿下是不是記錯了。」

我心頭閃過一抹怪異。

但想到前世謝觀瀾與姐姐交集不多,不清楚姐姐的喜好,送錯了也情有可原。

便隨口道:「莫要去管那些了。前些日子我差你送的信可送到了?」

小桃這才來了精神。

「送到了!那位公子說,讓您靜候佳音即可。」

我這才放下心。

兩日後中秋佳節,宮中設宴。

爹娘帶著我與姐姐一同進宮。

席間,姐姐低聲與母親咬耳朵:「殿下傳話說,讓我今日打扮鮮亮些,好似是陛下與娘娘想見見女兒。」

「當真?」

母親喜不自勝,「看來,殿下此次是認定你了!」

不僅是她們。

席上,還有其他聽到些風聲的命婦貴女們前來敬酒道賀。

說我爹娘有福氣,雖說親生的不爭氣,但這抱養的卻眼看著就要光耀門楣了。

我懶得聽,便縮在一旁戳著盤中菜肴,隻當沒聽見。

直到陛下娘娘帶著謝觀瀾一同進殿。

他依舊那般玉骨橫秋,矜貴冷肅。

隻在與姐姐目光相對時,眼神會柔和幾分,對她遙遙一笑。

酒過三巡,兩位聖人喚我們一家上前。

我不欲看謝觀瀾,便兀自跪在姐姐身後,低著頭裝著不起眼的樣子。

上頭,皇後問了姐姐幾句話。

姐姐早有準備,應答如流。

娘娘便滿意地點了點頭:「崔相教女有方,你家大姑娘不愧是京中閨女典範。」

謝觀瀾亦微微頷首,看向姐姐的目光暗含欣賞。

皇後心領神會,差人將自己麵前的一碟子點心端到姐姐麵前。

「聽瀾兒說,容音最愛食蟹粉酥。這道點心宮外可吃不著,本宮這份便賜給你吧。」

天家賞賜,本乃大幸。

可此話一出,姐姐臉上的笑容便有些僵住。

母親也愣了愣。

下意識脫口道:「這……娘娘恕罪。我家容音對蟹粉過敏,從不吃此物。」

「倒是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女兒愛吃。」

「殿下……可是記錯了?」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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