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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上,裴策麾下的女副將輸了投壺。
她當著我的麵,嬌嗔地踹了裴策一腳。
「都怪將軍勇武過人,昨夜在主帳折騰到四更天,害我今日沒了力氣。」
我如墜冰窟。
她捏著酒盞,故作無辜地解釋。
「夫人莫惱,行軍清苦,同袍之間替主將紓解一二罷了。」
「何況我早年在沙場傷了胞宮,此生斷絕子嗣,決計不會生個庶子來礙您的眼。」
我氣血翻湧,將一盞茶水潑在她臉上。
「無媒苟合,不知廉恥!」
見裴策穩坐主位隻顧飲酒,毫無解釋之意,我徑直轉身出了營帳。
身後傳來女副將放肆的嬌笑聲。
「將軍,就衝夫人這盞茶,今夜榻上你可得讓末將在上!」
滿營將士哄堂大笑,設局賭我走不出十裡地,便會伏低做小地哭著回來求和。
聽著帳內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我終是寒透了心。
這將軍夫人的名分,我不要了。
......
01
我在轅門前,被裴策的親兵攔住了。
來時乘的馬車已經卸了轅,車夫蹲在車輪旁,低著頭不肯看我。
親兵嬉皮笑臉地遞來一件披風。
「將軍說,夫人氣性大,吹吹風便好了。夜裡路滑,車馬不許動,免得摔著您。」
披風領口別著一枝野花。
正是秦照雪方才簪在鬢邊的那一枝。
我沒接,徑直往馬廄走。
身後的親兵還在笑。
「將軍果然料得準,夫人這不是連轅門都沒出去麼。」
石榴追上來時,跑丟了一隻鞋。
她懷裡死死抱著我的匣子,氣得嘴唇發白。
「他們把奴婢扣在灶下,說夫人一會兒回帳,還得有人伺候梳洗。」
我扶住她,脫下自己腳上的繡鞋,換上她抱來的軟靴。
「匣子裡可少了東西?」
石榴搖頭,又把腰間的錢袋遞給我。
出門前,我原本帶著這些銀子,打算慶功宴後給裴策添兩身衣裳。
他舊年肩上添過一道傷,尋常成衣穿著總有些繃,我特意請裁縫量過尺寸。
如今倒正好。
夠我和石榴回城。
馬廄最裡麵,棗紅馬聽見我的腳步,立刻探過頭來蹭我的手。
它叫赤豆,是我從娘家帶來的。
三年前,裴策說將軍夫人縱馬過街有失體統,我便將它養去了城外莊子。
這次隨軍來京郊,我才又把它牽來。
親兵終於收了笑,橫臂擋在我麵前。
「夫人,將軍交代了,馬也不能給。」
我摘下牆上的馬鞭,一鞭抽在他伸來的手背上。
他疼得猛地縮手,腰刀撞上木欄,發出一聲悶響。
「我的馬,用得著他給?」
旁邊那人下意識按住刀柄。
我把鞭梢一圈圈繞上掌心,看著他。
「拔。」
「明日正好去賀老將軍跟前說說,你們是怎麼拿軍刀攔一個回家的女人。」
兩人對視一眼,到底沒敢動。
仗已經打完了。
這裡雖是京郊營地,卻不是裴策的私宅,更不是他一句話便能封死的牢籠。
我踩鐙上馬,再將石榴拉到身後。
裙擺礙事,我從她手裡拿過剪子,將外層繡裙齊膝剪開。
大婚那年,裴策說我穿這個顏色最好看。
剪刀合攏。
半幅纏枝牡丹落進泥裡,被馬蹄踩了一角。
轅門外有人追出來,高聲喊:
「將軍讓您別使性子!秦副將不過嘴上沒遮攔,您真走了,叫將軍的臉往哪兒擱!」
我揚鞭。
赤豆衝出營門。
山風迎麵灌進袖口。
直到這時,眼淚才被風吹下來。
石榴從身後緊緊抱住我的腰。
「姑娘,慢些。」
我怔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過我。
嫁進裴家六年,人人叫我夫人。
連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先叫沈令儀,後來才成了裴夫人。
十餘裡外有一間茶棚。
我勒馬停下,要了一壺熱水,替石榴洗去腳上的泥,又給她磨破的地方上了藥。
棚主問我們要往哪裡去。
我報了城西沈宅的地址。
那是母親留給我的宅子。
裴策嫌那裡門第冷落,我已經兩年沒在那裡住過。
追來的馬蹄聲就在這時停在棚外。
兩名親兵下馬,仍端著裴策身邊人的架子。
「夫人,將軍讓屬下接您回去。」
「真鬨到城裡,老夫人臉上也不好看。」
我把兩文茶錢放在桌邊,抬手指了指官道旁的界碑。
「十二裡。」
兩人沒聽明白。
我攏緊披風,起身牽馬。
「回去告訴他們。」
「賭錢記得付。」
02
沈宅的門房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敢把門打開。
「姑娘回來了?」
他沒問裴策,也沒勸我回夫家。
隻趕緊讓人添燈,又扯著嗓子往廚房喊燒水。
我站在廊下,看著滿院落葉,堵了一路的胸口終於鬆下來一點。
母親去世前,曾特意讓人把門檻削低。
她說我小時候騎馬毛躁,進門也不知道看路,遲早有一日要把門牙磕掉。
後來我進了裴府。
行不露足,笑不露齒。
六年裡再沒在門檻上絆過一次。
也再沒人擔心我會不會磕壞牙。
天剛亮,裴策便來了。
他穿著常服,腰間還係著我去年打的絡子。
跨進門,第一句話便是吩咐石榴收拾東西。
「老太太還不知道。趁早回去。」
「事情鬨大,吃虧的是你。」
我正喝粥,沒有起身。
裴策在我對麵坐下。
見我眼皮腫著,他臉色反倒緩和了幾分。
「照雪在軍中待慣了,說話沒輕沒重,你何必跟她一般見識。」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這一點,誰也越不過去。」
我放下勺子。
「我同你和離。」
他手裡的茶蓋磕在碗沿上。
片刻後,他竟笑了一聲。
「就為了昨夜幾句話?」
我看著他。
「昨夜主帳的事,也是幾句話?」
裴策把茶蓋重新扣上。
屋裡安靜下來。
再開口時,他已經換上了平日訓斥部下的口氣。
「男人在外征戰,難免有些逢場作戲。」
「你享著將軍夫人的尊榮,連這點委屈都容不下?」
那一點從昨夜留到現在的僥幸,終於沒了。
六年前,他登門求親。
緊張得端茶時,茶蓋都掉了一回。
父親早逝,母親便親自問他,將來若得富貴,府裡打算容幾個女人。
他當著母親的麵立誓。
此生一妻,絕不相負。
我從前以為,人總要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如今才明白,有些誓言隻在說出口的那一刻值錢。
我把昨夜寫好的和離書推過去。
裴策隻掃了一眼,便三兩下撕碎,扔進我的粥碗裡。
「沈令儀,別不識抬舉。」
「照雪幾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連孩子都不能有了。」
「你衣食無憂,為什麼非得踩著她的傷處鬨?」
我端起那碗粥,直接潑在他腳邊。
白粥濺上靴麵。
裴策下意識避了一步。
「她受過傷,就能睡別人的丈夫?」
「你怕她委屈,便來教我忍著?」
我把空碗放回桌上。
「裴策,我沒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讓你娶我。」
「一妻之誓是你自己立的。」
「如今守不住,就把路讓開。」
他臉上的怒意一點點沉下去。
變成了我最熟悉的冷淡。
從前他一這樣,我便先低頭。
他可以半月不回房,一個月不主動同我說話。
對外卻還是人人豔羨的一雙夫妻。
他知道我舍不得母親生前看中的婚事成一場笑話。
所以每一次,先回頭的都是我。
裴策站起身,拂去袖口不存在的灰。
「三日後,陛下論功賜宴,諸將家眷都會到場。」
「照雪也去。」
「你當著眾人的麵給她賠個不是,昨夜的事,我便當沒發生。」
我問:「若我不肯呢?」
他走到門口,側過臉。
「那你便一輩子住在這裡。」
「看看過了三十,還有誰肯要你。」
門合上後,我盯著粥碗看了一會兒。
石榴紅著眼睛進來,問我要不要再盛一碗。
「多盛一點。」
我把泡軟的碎紙從粥裡撈出來,扔進紙簍。
「今日有許多事要辦。」
03
上午,我帶著陪嫁的兩個老仆回了裴府。
門房先是不肯放人。
直到看見跟在我身後的三叔公,才忙派人進去通稟。
裴老夫人坐在正廳,手中的佛珠攥得咯咯作響。
「夫妻拌嘴,把外人請來做什麼?」
「你娘走得早,我替她教你一句。男人的臉麵比天大,做女人的須知進退。」
我先給三叔公搬了把椅子,這才轉身。
「那您也替我教教裴策。」
「做人丈夫,該守什麼?」
裴老夫人一掌拍在桌上。
「沒規矩!」
「你娘當年就是太要強,才把自己熬得短命!」
我伸手端走了她手邊的茶。
她一愣,正要發作,我將茶盞翻過來。
瓷底有一個小小的「沈」字。
「這套瓷器是我娘留下的。」
「您既嫌她命短,她的東西也別用了。」
我讓老仆把茶具收起來。
還有她膝上蓋著的織金薄毯。
不多取一件。
也不少拿一樣。
裴老夫人伸手來搶,被三叔公用拐杖擋住。
老人這些年很少管旁人的家事。
母親在世時卻幫過他不少。
昨夜我送了帖子過去,他今日便翻出了壓箱底的舊官服。
「孩子還知道給你留禮數。」
「你做長輩的,別連她娘都罵進去。」
裴老夫人臉漲得通紅,立刻讓人去尋裴策。
我沒有等。
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進門後,我才發現妝台已經挪了位置。
我從前嫌西曬,特意擺在東窗下。
如今妝台被塞進牆角。
窗前放著一副鞍具。
床上散著秦照雪的衣裳。
一雙繡著銀狼的靴子,隨意踩在床腳的錦杌旁。
我的東西還沒搬完。
她已經住進來了。
石榴臉色一下變了,衝過去便要把衣裳扔出去。
我攔住她。
「先收我們的。」
該拿的衣物一件件疊好。
該帶的書一冊冊裝箱。
抽屜最裡麵,放著裴策曆年寄回的家書。
我隨手拿起最上麵一封。
紙角已經卷了。
開頭仍寫著:
「令儀吾妻。」
那年他傷寒,我連夜趕去邊城。
他燒得昏昏沉沉,連人都認不清,卻知道把我的手壓到被下,怕我一路趕來凍著。
舊事並不是全假的。
正因真的有過,此刻才難看。
我把信重新放回去。
沒有帶走。
直到最後一口箱子封好,我才發現牆上空了一塊。
母親留給我的烏木弓不見了。
我叫來管事。
他支吾了半天,才說秦副將看著喜歡,將軍便賞了她。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腳步聲。
秦照雪一身紅衣,腰間掛著短刀。
肩上背著的,正是我的弓。
她看了一圈院中的箱籠,笑了。
「夫人還真要搬?」
「位置空得這麼乾淨,往後可別怪旁人住進來。」
我走過去,伸手取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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